第65章
大殿内此刻却是一片沉寂，骤起的北寒风吹拂进来，吹得宫灯摇曳，安静得过分的殿内气息阴冷，给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
一袭明黄龙袍加身的嘉宁帝端坐在高台之上，周身帝王的威严气势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压迫感极强。
下方的尹弛站姿如松，面上是一贯的冷淡。
嘉宁帝垂眸看向尹弛，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给朕一个解释。”
“便是如父皇所见那般。”清冽的嗓音不含有任何情绪，如古井一般无波。
“为何如此？”
嘉宁帝眸色晦暗，眉眼间流露出为君者的深沉和不怒而威之色。
五指用力抓紧扶手，只要回想起方才席上看见的那一幕，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本不在意弛儿庇护一个少年郎，甚至还乐于见他有交好之人，可事实证明是自己大错特错！
他恰好歪了一下身子，结果便瞧见他们在桌案下那般大胆的亲密动作，死死压制住自己的惊怒，方不至于当场发作。
竭尽全力扔下一句进殿议事，便慌乱进殿。
尹弛立马察觉到，才对易轻舟说了一句别动。
眼帘半垂，半响之后，他低声道：“无甚缘由。”
“若不是朕发现，你还要瞒多久？是不是打算永远瞒下去？”嘉宁帝面上冷厉，眼底阴霾密布，声如冰刃般刺骨。
尹弛微微摇头，“父皇即便没发现，儿臣将来也会告知父皇。”
嘉宁帝闻言脸色好了一些，仍难看无比，他呵地讽笑了一声，“还有胆子告知朕，难道太子以为这是光彩之事？”
尹弛抬起眼睫，安静地注视上方的嘉宁帝，眼里的情绪极为淡漠，即使是在这样针锋的时刻，他亦平静如水，“是儿臣之罪，还望父皇勿要迁怒他人。”
嘉宁帝眼底瞬间弥漫碎冰，一字一句如吐冰渣，“太子自身都难保，却还在为别人开脱，当真是有情有义之人。”
声音里透着数不尽的冷沉寒意，他唇边掠过讥诮的冷笑，“只是可惜你庇护之人不在这里，瞧不见这番心意了。”
尹弛不答，垂首静默，脊背直挺。
嘉宁帝见他这般，彻底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随手抄起旁边的茶盏朝尹弛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尹弛没躲，任由坚硬冰凉的茶盏猛烈撞上额头，殷红的鲜血瞬间顺着清冷的脸庞蜿蜒流淌下来。
茶盏摔落在地，传来刺耳的“砰——”响声，碎片飞溅，倾露着主人的雷霆之怒。
“你便这般有骨气吗？”
“朕教出来的一身傲骨就是用来反抗朕的是吗？！”
嘉宁帝脸色铁青，胸前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跳。
“你是在告诉朕，朕花了二十年，养出来一个白眼狼是吗？”
“你让朕告诉天下人，朕的太子，大盛朝的储君，居然好龙阳之癖，这样你就满意了，是与不是？！”
空荡的大殿内回荡着嘉宁帝泣血般的质问，声声掷地、句句刺骨。
嘉宁帝气息极为不稳，鲜血淌了尹弛半张脸，原本便没有情绪的容颜更显冷冽，一身白衣布满孤寂。
发泄完满腔怒气的嘉宁帝安静下来，看着尹弛好一会，这个他一直骄傲无比的儿子，如今让他心寒至极。
缓缓自御座之上起身，往常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此刻显得瘦削无力，他一步一步自高台下来，语带怆然，“自小予你锦衣玉食，封你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朕亲自带大，太傅教文，将军授武，这天下的珍有稀奇你少过哪样？”
“朕花了二十年教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谋略、决断、勤政、爱民、文武、威严，凡是君王需要的，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你当知晓朕之期许。”
尹弛垂首沉默。
嘉宁帝步伐很慢，仿佛每一次抬步都沉重得耗尽心力。
“连这江山之位，你可知朕连遗诏都已立好？”
嘉宁帝在离尹弛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他面上神色悲切，声音已有些哽咽之意。
凝视尹弛许久，嘉宁帝哽声道：“太子，你有负于朕。”
这句话让一直情绪不显的尹弛眼睫微颤，如月般的眼中黯淡下来，无可言说的凉寂在周身萦绕，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始终没有抬起。
“儿臣有罪。”嗓音极低，含着深重的愧意。
嘉宁帝想起几月之前，尹弛同样说过这句话。
反应过来之后，霎时身颤不稳，他终于明白当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块玉佩送给谁尹弛为何不说的原因，一切竟早在那时便已发生。
喉咙发堵得厉害，嘉宁帝手止不住地抖动，“所以那时，你便已……便已……”
尹弛神色一哀，径自撩开衣摆跪下，嗓音低哑：“儿臣罪该万死，深负父皇期许，请父皇治罪。”
垂眼看着跪下的尹弛，嘉宁帝心中堵得厉害，这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前从不曾下跪，如今却为了一个身世不明之人，第一次向自己下跪认罪。
堂堂一朝储君殿下，何至于此。
你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是男子。
嘉宁帝闭上眼，心头思绪杂乱，一股悲凉袭上心头，疲惫与无力席卷而来，身上泛起无边的寒意，蚀骨的冰冷将他冻住。
宫灯内温暖的火光仍在摇曳，寒冬之夜的殿内，冰冷凉意渗人骨髓，再无声响，只余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