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之后迎来了年节。
易轻舟感觉好奇妙，这意味着他可以过两个年。
太子府里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小公子安。”福叔乐呵呵地道。
“福叔好。”
易轻舟眉眼带笑，前面有事，中午时分才过来，他将手中给福叔买的茶递过去，“希望福叔您能喜欢。”
福叔受宠若惊地接过，慈祥的面容上是止不住的喜意，“老奴谢过小公子。”
“没事啊。”易轻舟拿起桌上其他礼物，和福叔往外走去，“这些是给十一他们的。”
“小公子有心了。”福叔笑道。
“过年嘛，当然需要礼物啦。”
“小公子善良纯真，福泽深厚。”
“福叔也是啊……”
“……”
两人边往外走边说话，十分融洽。
尹弛正身在家宴之上，这是盛朝惯例，每逢年节，中午皇帝会在宫中举办家宴，只有后妃嫔妃、皇子公主和皇亲国戚参加，算是一家人的团聚。
晚上还有一场宫宴，群臣皆需进宫，可以携带家眷，君臣同乐，一同庆祝年节。
宴席之间，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放在尹弛身上，尹弛垂着眼帘，看不清眼中神色，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青色的茶盏。
“三哥，臣弟敬你一杯！”还是尹子卫率先开口，白净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朝对面的尹弛举杯，接着一饮而尽。
尹弛微微颔首，没拿起酒杯回敬。
“三弟，近来可好？”有尹子卫的开河，一侧的尹承接起话来，他面露关切，声音温柔。
不待尹弛回答，就有声音插话进来，“你问他还不如问我，他怎么会回答你。”
是靖王尹华，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色朝服，面上神色因近来的春风而显露得意，眼里满是不屑之意，“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最是高不可攀。”
“二弟，不可如此。”尹承打断尹华的话。
尹华轻嗤，“大哥，你护着他，他理你一下吗？”
“二皇兄，今日年节，你说话未免太过。”尹子卫蹙了一下眉。
尹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上方的嘉宁帝，他正低头喝着手中的热茶，仿佛并未听到几人的争论。
尹华见状，眼里讽刺之意更甚，“四弟，今时不同往日。”
尹子卫眼中划过一丝暗光，仍笑道：“今时自然不同往日，每一日皆有所不同，如何能与之前相同。”
尹华轻慢地睨了他一眼，“四弟聪慧，不应该做愚事。”
“何为愚事？臣弟愚钝，还劳烦皇兄指教。”尹子卫依然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尹华正想说话，就被尹承温柔打断，“好了，不必再争了，年节是用来欢迎的，闹得不愉快只会伤了和气。”
“我儿说得是，一家人应当和和美美的。”兰贵妃一袭蓝色宫装，娇笑着开口，“皇后娘娘，您说是与不是？”
皇后眼里闪过厌恶，这个女人最爱挑事，不过她本身就嫌恨尹弛，因此不予计较，“兰贵妃此言有理。”
兰贵妃看向尹弛，“太子殿下怎地一言不发？”
她这句话又将众人视线拉回到尹弛身上。
尹弛仿若与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眼中只有那只茶盏。
见尹弛不理，她也不在意，而是意味深长地开口：“不知之前殿下带的那位公子现在可还好？本宫可是——”
“印象颇深呢。”
这话一出，众人明显感觉气氛压抑了起来，只是不知这压抑之感从何而来。
尹弛终于抬眼，对上兰贵妃打探的目光，浓墨的眼里如古井一般无波，分明一句话也未说，兰贵妃却呼吸一滞，心底沉下去，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心头。
手指不自觉掐紧，想移开视线又有一股无力感，兰贵妃脸色一点一点失去颜色，精致的妆容下是一片苍白。
直到一个温润的嗓音出现，将她从那种阴翳中解救出来，“说来，本王也甚是好奇，那位易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能得三弟那般青睐。”
尹承摇着一把折扇，不动声色地化解兰贵妃的难堪。
“能是什么人，不过是入了太子的眼。”尹华拖慢语速，意有所指，“人总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比如说单纯无邪，天真烂漫。”
这话是赤裸裸地嘲弄着尹弛，自己是心机深重之人，便要找个不谙世事的人在身边，以显那虚伪的仁慈善良。
也是将易轻舟置于玩物的位置，他不过是被心狠手辣的太子用来玩弄的，靠着皮相能得一时好，将来还不是被弃之敝屣。
众人惊愕于尹华的大胆，太子虽有失宠之势，陛下的态度仍算不上明确。
忽然，众人心头微凛，一股寒意袭来。
眼前闪过一道残影，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尹华痛苦地闷哼一声，他整个身子直接不稳地往后倒去，显然是遭受了剧烈的撞击。
“砰——”的刺耳响声。
是茶盏跌碎在地的声音。
“哗啦！”桌上的美酒珍馐被连带着砸在地上，一地的狼藉。
地上的尹华发丝凌乱，身上的锦袍沾满了脏乱的酒水汤汁，看着狼狈不堪。
“再说一次。”淡漠的声音第一次在宴席间响起。
尹华急剧地喘息着，尹弛那一盏用了极重的力道，他的胸膛像被贯穿一般，带来惊人的痛意。
脸色青白地站起来，眼里夹杂难以克制的恨意，周身汹涌着暴戾的怒气。
“太子，你放肆！”
上方的皇后勃然大怒，目光怨毒地盯着尹弛，“太子是想当众弑弟吗？”
尹弛并不接话。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当初就不应该生下这个孽种，“太子现在都这般目中无人了，连本宫这个一国之母都不放在眼里。”
大殿内的空气变得寒凉稀薄，无人敢出声。
只有皇后讽笑的声音，“太子真是好出息，本宫当真困惑，这样德行不端的人怎么够资格当得一国储君。”
尹弛面无表情，嗓音亦毫无波澜，“自是母后的功劳。”
声轻如雪，落下炸耳惊雷，“母后当初若是自戕，儿臣今日也当不得太子。”
此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一瞬间凝结成寒冰，殿内压抑的气氛彻底死寂下来。
在场之人大骇，皆身颤起来，冒出的冷汗顷刻之间流遍全身，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竟被太子殿下当众道出。
嘉宁帝垂着眼眸，视线放空，手下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
凤座上的皇后脸色难看至极，她眼神森冷阴翳，几乎恨不能活活撕碎了尹弛，眼底是浓郁的厌恶，“本宫怎知自己会生出一个恶心的畜生，倒了血霉才做了你这个孽障的生母！”
尹弛闻言眼里浮现寒霜，嗓音浸冰，“那母后应当立马撞死在今日这大殿的梁柱之上，好教天下人都知晓当朝皇后因不耻太子所为而不惜以性命对抗。”
“太子连生母都能逼死，枉为人子，谈何做一国储君，岂能让大好江山落入这般蛇蝎之人的手中。”
无人料到太子与皇后之间竟这般不和，虽是母子，胜似仇人。
皇后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怒不可遏地指着尹弛，想叫人将尹弛拖下去。
“够了！”
嘉宁帝蓦地出声，“还嫌这出戏不够精彩么。”
“太子，随朕去御书房。”
嘉宁帝扔下这句话，起身离开宴席。
尹弛起身离席，没有分给其他人一丝目光。
宫道上，嘉宁帝走得并不快，尹弛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着，忽而嘉宁帝开口，“你要将她逼死么。”
“从未如此想过。”
“那些话你不该说。”
“是儿臣冲动。”
嘉宁帝摇摇头，“你从来都不愿对吗？”
尹弛沉默。
“太子。”嘉宁帝停住脚步，尹弛亦顿住。
嘉宁帝抬头看着空旷的前方，眼里情绪很淡，“生在帝王之苑，是福也是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