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输了。
MSI,输了。
任星桐双眼失焦，身体难以自持地下沉。
他隔着耳机，听到了为胜者狂欢的呐喊，兴奋的尖叫与大片失落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耳机内的叹息,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扎了身体。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在队友的提醒中摘下耳机起身,杵在原地等待冠军来与他们握手相谈。
那抹紫色闯入视线,任星桐五指攥拳，咬紧牙关不露出半点狼狈,用最好的姿态去祝贺对方胜利。
KCA的队员不断掠过，那五张面庞上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李珉赫站到余闻面前,仰头颔首,满脸得意,像是在宣告什么无所不能的事情。伸手的时候满是讥讽：“下次加油。”
余闻侧着身,面色冷淡，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迅速和后面的金恩星抵了下拳头。
金恩星更加热情，满脸笑意地半抱了一下余闻：“今天跟你打得太爽了,你还是那么优秀啊,我真的太开心了。”
“你也很秀,恭喜夺冠。”
“真希望可以跟你一起打一把，赛后一起双排吧？”
“嗯,有机会再说吧。”
任星桐站在旁边,将两人所有动作都收入眼底，唇角越绷越紧。他看着金恩星掠过余闻,收敛笑意,缓步朝自己走来。
他忍下心绪,伸出手与递来的拳头触碰。
金恩星却大迈一步，让迎面而来的拳头落了空。两肩并排，他偏过头，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蹩脚中文：“ROK的新中单——也不过如此。”
他停顿，意味不明地说：“Polaris……你这是在模仿我吗？很可惜，你无法成为第二个我。”
任星桐眼神霎时变冷，他收回手臂，微微侧身，目光如炬地说：“星星有无数颗，但北极星只有一颗。”
他一字一顿地补充：“我不会成为你，只会超越你，取代你。”
“你放心，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
下一次世界赛。
他一定会踩着所有人，在这个舞台站的更高，更久。
金恩星轻蔑一笑，没接这句话，径直擦过他走向下一位选手。
冠军在舞台享受胜利。
输家只能狼狈地带着外设，离开这个已经与他们无关的舞台。
后台与舞台不过一墙之隔，可一个光鲜亮丽，一个黯淡无光。
任星桐在下台的最后一刻驻足，视线停留在举杯夺冠上，听着满耳朵的欢呼，满心滋味难言。他拳头一点点收紧，嘴唇不可自持的发抖。
当真正挥别那个舞台时，无穷无尽的情绪一涌而出。
任星桐沉默地消化着这个现实，跟着众人穿过甬道，临要拐角的时候，突然变了卦：“你们先回去吧，我出去透透气。”
“啊？”众人一愣，皱着眉互相使眼色。
程阳刚想开口，温重敛斜了他一眼，制止了未出口的话。他凝视两秒，忽然说：“去吧，别太久。”
得到许可，任星桐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离开。
程阳面露担忧，说：“教练，你干嘛放走啊，Polaris一看就是输了比赛不得劲，你不给他话疗一下吗？”
“你信不信我先给你话疗？”温重敛狠狠瞪他，“最后那两波你在干嘛？我还没骂你呢，别上赶着触我霉头。”
程阳：“……”
莫名其妙中枪，他讪讪摆手：“对不起，别骂我了嘛。”
温重敛翻白眼，转头想找余闻聊聊，结果一抬眼，发现人不见了。他一愣，脱口道：“余闻干嘛去了？！”
任星桐跑到了会场后门，找了个没人妨碍的地方，捏着刚从工作人员那儿要来的烟叼在嘴里。
他含着烟，把浑身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打火机，顿觉失策，光要了烟，没要打火机。
任星桐自认倒霉，泄气地蹲下身，咬着烟屁股发泄情绪。他牙关紧咬，眼眶却越发沉重，有一种要往下坠的酸胀感。
寂静能平复心情，也能令感观放大。
胸腔里的情绪炸开，郁闷、憋屈，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
输掉MSI，输给KCA。
不甘心。
非常——
非常不甘心。
这样狼狈地从釜山打道回府，无法面对不远千里来支持应援的粉丝，无法面对坚持努力许久的队友，更对不起教练每个日日夜夜的含辛茹苦。
那种压抑无法发泄的情感，令他仿佛被抛弃在这个无人之地。
任星桐仰起头，把随时都会夺眶而出的眼泪送回，眯着眼向上而看。湛蓝天空上弥着几缕薄云，比他的心情明朗多了。
他数到第六片云，附近忽然响起脚步声，然后不断拉近变清晰，不过十几步，一双白色AJ映入眼帘。
紧接着，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能跑。”
任星桐大脑宕机，行动迟缓，很久才抬起头。隔着一米的距离，余闻身姿挺拔的立于跟前。
他眼中意外一晃而过，淡定问：“干嘛？你也放风？”
“我需要吗？”余闻垂眸睥睨，几秒后，缓缓蹲下身与任星桐视线持平。他双手从膝盖搭落，直奔主题道，“你想赢KCA没毛病，但是别急功近利。”
任星桐怔然，有一种心思被看穿得无措感。他咬紧烟尾，含糊道：“什么意思？”
余闻眉毛一抽，飞速抽走那根烟攥进手心。
他摁回想发作的人，没解释刚才追问，反而说：“你想在KCA跟前秀操作，撂倒他们，然后证明你的实力，是不错，如果顺利，是很爽的事情。”
“可你有没有想过，KCA可是五冠的强队，而且还是最会吃一堑长一智的战队。”余闻望入他的眼底，“讨便宜怎么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尤其是，你面对的还是star，那可是联盟第一中单，没人能比他更了解所有中单英雄。”
任星桐那种难以消减的情绪，随着这句话，扩成了更大一片。
他呼吸陡然一沉，说：“今天输了，我有问题。可我没觉得我的思路有错，想赢KCA不是错，想赢star也不是错。我唯一的错，就是在开始时不够果断，太过瞻前顾后，所以给了star发育空间。”
“联盟第一中单又怎么样？我迟早会超越的。”任星桐用坚毅的眼神望回去，“你可以骂我对局问题，但你没骂我不该想着如何赢KCA，更不该……认为我比不上star。”
“……我那句话骂你了？又那句话说你比不上了？”余闻面露无奈，“我就是想跟你说，别影响自己的心态，你最近一段时间明显浮躁，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上次温哥说的话，你不是也听进去了吗？你调节得很快，第一把也打得很好，可是后面为什么又没稳住？”
余闻语调发沉：“我不知道是哪个节点促使你着急上头，让你能再一次不顾大局的单独行动。我不认为你是单纯因为杀红眼就上头的人，所以是什么原因？为什么要一次次不听指挥，单独行动？”
任星桐垂下眼，没接话。
为什么？
想战胜MSI一雪前耻，想打出超越star的成绩。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LPL有能挑大梁的中单，ROK换了新中单也仍然骁勇善战。
他想证明，迫切又急切地想，用最有力的方式，去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人，能胜任ROK的首发中单，能担得起和ROK征战四方的担子。
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
他说不出口，没办法说出口。
已成定论的结局，宣告了失败。
现实用最残酷的方法，告诉了他，你的实力不足。
就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扣下。
他清醒认识到问题所在，所以理应去接受那些斥责，接受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
任星桐想得很透彻，没拘泥在一次失败上，可还是抵不过千头万绪，无法控制心情的变化。
不管面前的人，如何强撑着伪装自己。
余闻还是从面部微小的细节中，看穿真实心情。他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咽回逼问，伸手托起任星桐的下巴，轻声开导。
“星星，无论原因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再犯这样的错误。职业选手的心态关乎太多，它影响的不仅仅是你，还是整个团队。”
“我不怕输一场比赛，输了就下次再赢回来，冠军不是拿一次就宣告结束，失败也不是此后一蹶不振。”
“职业比赛的字典里，从只有输和赢两个字。就算输也要站着输，而不是因为明显的错误，被人指着脊梁骨指责。”
“我不想你受千夫所指，背负一身骂名。”
随着一字一句落入耳底，那道强撑的盾被击碎。
任星桐眼底浮出晶光，张了张嘴，哑然失声。他蹲在原地，茫然无措，像极了受尽委屈的样子。
余闻神色凝滞，将手掌从下巴抽离，迅速覆盖在任星桐的头顶，使劲揉了两把，弄的头发乱糟炸毛才舍得停手。
头顶摩擦的手使了狠劲儿，有一种要磨出火星子的感觉，磨得头皮发烫，连着压根都开始升温。
任星桐消沉的情绪乍然被搅散，他一把推开那只魔爪，捂着头顶不太高兴地说：“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你什么毛病？”
“我手欠，你忍忍。”
余闻含着笑意，反手回抓那只手，紧紧交握，感受着双掌的脉搏鼓动。
他对着怔愣的人，一字一顿道：“星星，虚名我不管，其他人的称赞与我无关。自始至终，你都是我心里的第一中单，无人能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