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明光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有一阵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盛翊在窗户那儿探了个脑袋：“陛下？”
他喊完，才后知后觉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盛九那倒霉孩子正怂了吧唧地埋头站着，沈寒轻还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
在盛翊欲言又止的注视之中，腿一软，啪叽跪了下来。
沈寒轻：“……”
盛翊：“……”
不用沈寒轻发话，盛翊都能从殿内的情况中读出两个大字：糟心。
糟心得盛翊都在考虑要不要先跑路了。
几息之后，沈寒轻终于开了口。
“盛九，那些画像上……”他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有些微妙的犹豫，“都画了谁？”
“臣也不知。”盛九这时候突然变得机灵了,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臣去给陛下偷——”
未尽的话语被突然砸到脑壳上的花苞打断。
盛九赶紧改口：“呃,拿一些过来？”
沈寒轻的眉间自盛九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微微蹙起。
他抬手抵了抵,“……不必。你下去吧。”
“是。”
盛九深觉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溜了。
孟栾见盛翊有话要和沈寒轻说,便也跟在盛九后面先溜一步。
两人一走,盛翊就翻窗进了明光殿。
桌上的早膳才吃了一半,筷子被沈寒轻放在了边上，看起来是不打算继续吃下去了。
盛翊犹豫了两秒，在桌边坐下了。
一记冰寒彻骨的眼刀横了过来,“朕让你坐下了？”
紧接着又是冷冷的一句：“原来重翎的翻窗是跟你学的。”
“？？？”
盛翊喊冤：“燕王殿下分明是自学成才！”
“陛下,您先冷静冷静。”他熟练顺毛，“小九那脑子……咳,您也知道,他说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
“……”
盛翊说的有道理,想起盛九的种种前科，沈寒轻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么多影卫之中，盛九的脑子确实……和其他影卫有那么亿点点的不同。
一开始将盛九派去南荼那儿的时候，他本想着，不过是去盯着段时间罢了。看到了什么就汇报一下，没有什么难度，也不需要动脑子。
后来盛九被南荼发现，两人也保持了这种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主动提出要将盛九召回来——盛九甚至还跟南府众人混熟了，恐怕都不太清楚自己吃的到底是谁家的饭了。
“小九他一向热衷于脑补，呃，事实可能跟他说的，不太一样。”盛翊没忍住，提前给沈寒轻透了个底儿，预防预防。
他趁着南荼还没进宫，特意起了个大早，到沈寒轻这儿试探试探，打算让人心里稍微有点数，别真被南荼吓着。
结果就正好听见了盛九那离谱至极的脑补，差点没直接撞到窗框上。
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还没出口的闲聊和试探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事实确实跟盛九讲的不一样。
小兔子那样，怎么可能是想娶亲啊，分明就是……在操心沈寒轻的婚姻大事。
唉，这小脑瓜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竟是如此的……奇特。
盛翊犹豫半晌，差点就变得跟盛九一般支支吾吾了。
他嘴里的话咽了又咽，见沈寒轻的心情被他顺毛顺得好上了一些，重新拿起了筷子，沉思一番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反正沈寒轻这会儿也知道南荼看过贵女们的画像了，到时候他再见机行事吧。
*
这一晚上，南荼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给仙君在百花宴上把关的事儿，怎么都没睡好。
起床梳洗时，眼下淡淡的青黑还将绿阑吓了一跳。
惊呼被小心压回口中，绿阑还是第一次见到南荼打着哈欠，昏昏沉沉地任由她梳着头发的模样，有些担心。
“大人昨夜是没睡好？可是因为吃了太多葱油手撕鸡？”绿阑叹了口气，“此物作为宵夜，着实油腻了些。”
“不不不。”南荼又打了个哈欠，“葱油手撕鸡那么好吃，它有什么错……”
眼角溢出了点点困兮兮的泪花，立刻就被绿阑拿着帕子小心擦掉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
下凡找仙君报恩的这段时间，他也不是没有熬过夜，为何今日起来之会变得这么困？
难道是因为事关仙君，所以才跟其他熬夜的情况不一样？
南荼晃晃脑袋，努力提神：“绿阑，还没梳好吗？我好困……”
“很快就好了，大人再坚持一会儿。”
南荼瞧着年纪小，就连绿阑都比他要年长一些，南府中上上下下都跟宠孩子似的照顾着他。
头发梳好后，绿阑柔声道：“可要婢子去打盆凉水来？”
“好呀。”绯衣在镜前铺开，少年软着声音应道，“要很凉很凉的井水……比方才洗脸的水更凉一些。”
马上就要去甘霖殿当值，他可不能像现在这么困了。
一盆寒凉的井水很快就被端来，南荼迷迷糊糊，一头扎了进去。
噗叽。
水花四溅。
绿阑这回是真被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捞了出来。
-
井水的效果还不错，南荼泡完果真精神了不少，起码能正常和旁人对话了。
进宫之前，他照例往蹀躞上装了些零嘴小食，想了想，又带上了一袋小丸子。
只带了沈寒轻的份。
百花宴马上就要到了，仙君的补品也不能落下，得在贵女们面前保持最好的状态啊。
不过……今日宫里的气氛怎么有点奇怪？
孟栾站在甘霖殿外，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南荼手里接过零嘴，而是叹了口气，看着他欲言又止。
“南大人今日……还是少吃些吧。”
南荼：“？”
怎么一夜之间，宫里就不让吃零食了？
但更多的孟栾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让他快些进去。
南荼一头雾水，溜达着进了甘霖殿。
御案之后的男人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正冷冷地盯着手里的奏折，好像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发现。
南荼摸摸腰间的小袋子——是之前送的小丸子都吃完了，补品没有跟上，还是奏折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把仙君气着了？
他兔兔祟祟地凑到沈寒轻边上，乖巧地开始帮他整理折子。
理着理着，沈寒轻的手边就出现了一个绣着月桂和兔子的小袋子。
“陛下，新的。”南荼推了推小袋子，“这回臣换了一个口味，天气热了，吃些酸甜的会比较舒服。”
“朕可没让你准备这些。”沈寒轻眼睛都没抬，语气颇为冷淡。
南荼又推了推小袋子：“是臣自己想准备的。”
他见沈寒轻看都不看一眼，便伸手去将袋子打开，拿出一颗小丸子递到男人嘴边，几乎贴在了薄唇上。
“陛下，尝尝嘛？”
整个盛朝最尊贵的头颅往边上偏了偏。
似是在无声地抗议着。
直到这时，南荼才迟钝地发现，仙君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仙君很少跟他生气，若是生气了，也是因为他以前贪玩到处乱跑，回家晚了，仙君找不着他。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也比之前听话了很多，最近……也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来，惹得仙君不开心吧？
他还非常贴心地在为仙君的婚姻大事把关呢。
南荼收回了拿着小丸子的手，又觉得放回袋子里不太干净，本着不要浪费的想法，嗷呜一口自己吃了。
酸酸甜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比起宫外最出名的老字号卖的水果糖来也不相上下。
能将小丸子炼制出这种效果，南荼已经非常满意了。
他咔吧咔吧吃了一颗。
吃完了，就再从小袋子里拿了一颗出来。
这回他半蹲在了御案之后，一手扶在龙椅上，另一手拿着酸酸甜甜、糖豆似的小丸子，讨好似的继续递到了沈寒轻唇边。
纤白的手就差一点点就能碰到玄色的衣角。
这姿势，南荼做起来很是熟练，不过那都是兔子原形时的熟练。
人形的时候，没了雪白柔软的兔爪爪，他也就不好在沈寒轻膝盖上扒拉了。
南荼颇为可惜地眨了眨眼，才道：“陛下，真的不尝尝嘛？”
温软的身躯越靠越近，手中的朱笔也被沈寒轻越握越紧。
差点就像前几日那般折断了。
“你……”
长睫垂下，沈寒轻敛去了眼底的暗色和略沉的呼吸。
“放下，朕自己可以吃。”
“可是臣都拿过来了呀。”南荼不解地又凑近了些，担心沈寒轻还在不高兴。
然而下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属于小兔子的直觉却让他倏地收回了手，将小丸子放在了桌上。
还不忘拿了张帕子垫着。
人也赶紧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的仙君……有点危险。
随后，修长的手指拿过了那颗被放在桌上的小丸子，缓缓送入了口中。
甘霖殿内静了几息。
等沈寒轻吃完了，南荼才大着胆子问：“还合陛下口味吗？”
“尚可。”
-
不知道是不是新口味的丸子的作用，沈寒轻吃了之后，脸色明显好了不少，南荼也终于松了口气。
自觉已经将仙君哄好了。
……虽然仙君生气的点他还没有摸清。
人一松懈下来，就有些犯了困。
南荼强撑着眼皮，和沈寒轻讨论了一些近日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之后，就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还没到中午，怎么就困成这样？”沈寒轻不经意地问道，“昨夜没睡？”
南荼的眼尾微微泛红，还浸着被困意折腾出来的泪花，乖乖答道：“睡了，只是没睡好。”
“……”
沈寒轻伸到一半，准备去给他擦眼泪的手一顿，缓缓垂下。
清晨之时，盛九在明光殿里说的那番话迅速从脑海里浮现：
【南大人夜里翻看贵女们的画像，看了许久……】
……当真是久，久到都睡不着了。
南荼答完话后，半晌没有听到动静，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只见方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男人不知为何，陡然沉下了脸。
“南卿若无事的话，就先回吧。”
“……回？”南荼迟疑道，“回哪儿呀？”
身前的男人又没了动静。
在令人窒息又摸不着头脑的诡异气氛之中，南荼与沈寒轻僵持了好一会儿，还是懵懵地退下了。
他走后许久，沈寒轻才轻叩了三次桌面。
盛七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让盛九将那些画卷……全都拿过来。”
“一幅都不许留下。”
*
突然被通知提前下值的南荼，在走出甘霖殿后，立刻就去找了孟栾。
甘霖殿里只有沈寒轻一个人，宫人们早就被赶了出去，连孟栾也没能留下。
孟栾早上是听到了盛九嘴里那爆炸式的消息不假，但南荼这么直接问他，陛下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开心，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事关陛下的面子，这也、也只能暗示了。
孟栾挪到南荼边上，暗示道：“听说南大人昨夜在看贵女们的画像？”
南荼一惊：“……盛九！”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事儿漏给仙君的？！
孟栾见他没否认，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您、您真的看了啊？”
“是啊。”南荼茫然，“不、不能看吗？”
孟栾：“……”他是该说不能还是不太好？！
“唉，这，这很难说。”孟栾狠狠嘶了口气，“但最好别看。不过南大人，您，有没有，那个……”
“哪个？”南荼手肘戳了戳他，催促道，“有话直说啊！”
孟栾一咬牙，一闭眼：“有没有娶亲的心思？”
话音刚落，他身前便是一阵风刮过。
南荼惊恐地后退两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什么情况？！孟栾怎么溏淉篜里会问他这种问题！
难道是他为仙君看看贵女们的画像，试图把把关这事儿，被盛九这个不靠谱的漏勺漏了些更加不靠谱的消息，所以仙君就……就误会了？
他知道那些贵女都是会参加百花宴的，他不会和仙君做情敌的！
“孟公公！”南荼着急道，“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孟栾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您觉得呢？
南荼：“……”还、还真误会了啊。
怪不得他瞧着仙君的脸色那么差呢。
“真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南荼轻叹着，心口处有些轻微的不适，像是呼吸被堵住了一般，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将这一切奇怪的感受都归为莫名其妙被沈寒轻误会，在甘霖殿时被冷落，还对他避而不见。
等明日，仙君的气消了一些，他再好好和仙君解释吧。
-
和孟栾通过气后，他心下安定了不少。
在转身去翰林院逛了一圈，定期投喂完同僚们后，就打算先出宫，回府继续看那些画像。
然后就很巧地在凤临门前遇到了沈重翎。
“师父——”
沈重翎从远处跑过来，在即将扎进南荼怀里的时候，才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师父提前下值了？”沈重翎围着南荼蹦跶着，“一起到宫外逛逛嘛？”
“……逛？”南荼有些头晕地拉住他，“燕王殿下，您想出宫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知道啊，本来就是他……”
沈重翎说着说着，就咻地捂住了嘴：“喔，我是说，本来就是他给了我宫牌，我想出去就出去。”
南荼瞥了眼不远处，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影卫们，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小朋友想要跟他逛逛街也成，画像的事儿不急于一时。
一个白天的空档他还是有的。
“只要陛下没什么意见，臣自然可以陪殿下逛逛。”
“阿兄不会有意见的！”
沈重翎机灵地拉着南荼出了宫城。
“师父！我们晚膳吃哪家店的？”
“午膳还没用，就想到晚膳去了？”
“未雨绸缪嘛！”
“对了，殿下，怎么不见元家三郎？”
“他、他课业没写完，就不和我们一道啦！”
一大一小渐行渐远。
宫墙上探出两颗脑袋。
盛七拍拍盛九的肩：“小九，南大人被燕王殿下忽悠走了，暂时不会回府，你可以去将画像拿给陛下了。”
盛九一脸严肃：“嗯！”
*
凤临大街是东都的主干道，无论什么时候过来，都是热热闹闹的。
就算是到了快宵禁的时辰，路上的行人也不会减少。
沈重翎年纪小，玩心重，从宫里出来便一路逛吃逛吃，南荼自觉比他稳重些许，但也没能经住美食的诱惑，怀里抱了不少小食。
他们身后跟了两个乔装打扮的影卫，本想试图隐入人群，暗中保护（观察）的，结果南荼买小食时，还往他们手里塞了一份。
两人只好被迫放弃，加入逛吃队伍。
逛着逛着，南荼不经意一瞥，就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粉色。
不是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熟悉，是昨晚上刚看到过的那种熟悉。
——是画像上的贵女！
身着一袭粉色裙装，头戴镂空兰花珠钗的少女笑语盈盈，正与身旁的男人说着什么。
与少女一起的男人模样英俊，举止稳重，在人来人往、东都之中最为繁华的凤临大街上将她保护得极好，走在她的外侧。
手里还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南荼眼尖地瞧见了上面的徽记，好像都是来自不远处一家非常出名的胭脂铺子的。
胭脂铺子的位置极好，他逛街的时候经常会路过。
盛朝没什么男女大防，女性可随意出门游玩，小娘子和相好的小郎君结伴出游约会也是常有的事儿。
南荼懵了。
这一看就是小情侣在约会啊啊啊！！！
他本来还挺看好这位贵女的，但既然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也只好遗憾放弃，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贵女愿意入宫了。
沈重翎瞅瞅那道粉色的身影，又瞅瞅一脸遗憾的南荼。
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惊恐的想法。
“师父，您您您——您该不会喜欢苏家七娘吧？！”
“？”南荼不解，“瞎说什么。”
沈重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南荼感叹：“我是在帮你阿兄相看未来的妻子。”
沈重翎一口气刚放下就又提了起来，不上不下卡地在喉咙里，差点就被这么卡过去。
“——您在说啥？！”
作者有话说：
兔兔（骄傲）：重翎我贴心嘛？
沈重翎（疯狂擦汗）：哈、哈哈哈……好、好贴心啊！
（沈重翎连夜重金悬赏：怎么从阿兄手里拯救师父？在线等，急急急！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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