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 爱一直存在
复健是个极漫长辛苦的过程,周越恒并不想让祁放参与他的治疗,但祁放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在周越恒预约复健的当天,祁放一直盯着他,也不征求周越恒的意见,跟着上了车。
周越恒无奈看他,问:“一定要去?”
“我想陪你。”祁放扶着车门半敞的缝,一条腿还垫在车外,“行吗?”
他的额发有些长了,顺着垂在眼前,盖住了张扬凌厉的眼锋,显得柔和许多,周越恒轻笑着望他,已经习惯了他这般以退为进的姿态。
两人在车内僵持半分钟,驾驶位的李振看似瞧着车窗外,实则一直在留意车内的动静。
半晌,周越恒启唇,发出一道轻音,“走吧。”
李振摆正身子把车发动,祁放顺势收回腿,利落地把门关上。
“高兴了?”周越恒问。
祁放伸出两指将弧度不明显的唇角挑高,点点头,道:“高兴。”
到达医院,见到尾随在周越恒身后的祁放,张霖挑了挑眉,周越恒进入固定的复健室,祁放则站在一旁。
等周越恒换好衣服,治疗师进入房间,对方是一位年轻的男性,周越恒与他接触了多次,已经熟络,此前独自来,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毕竟需要肢体接触,祁放又跟着过来,忧心他吃味,周越恒回头望了祁放一眼。
他手臂上挂着周越恒的外套,此时面上的表情紧绷凝结着。
但见到周越恒看过来的目光,祁放又温和地笑了笑。
十分钟结束基本的热身活动,治疗师进入旁侧的小房间收拾器具,周越恒坐下休息时,祁放上前给他递了水和纸巾,伸出手自然地按揉起周越恒的大腿。
他怕周越恒无知觉,自己下手没轻重,按了片刻又用相同的力道在自己腿上试了试。
休息时间短暂,不多时治疗师回来,周越恒又继续。
他不是容易出汗的体质,快结束时却连后背都汗湿了,腿部力量不足,很多时候得靠手臂支撑杠杆平衡身体的重量,待复健流程彻底完成周越恒好不容易能松口气时,他整个人近乎脱力。
头发被汗打湿粘连,周越恒看上去很是狼狈。
祁放帮他擦拭头上的汗,表情比先前更凝重几分。
歇了片刻功夫,周越恒缓了过来,被带去换掉衣服,治疗师离开时,祁放忽然叫住他,道:“你能跟我具体讲讲按摩的手法吗?”
治疗师愣了下,点点头说:“行。”
他找了个充气假肢模型给祁放示范,顺了几套动作,治疗师道:“现在复健力度加上去肯定会比之前辛苦很多,但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你看,加强复健的效果也很明显。”
“最近加的力度?”
“是啊,现在来的频率都勤多了。”治疗师道。
祁放敛下眼眉,过了会儿说:“劳烦你再重复一遍按摩的手法吧。”
待周越恒换好衣服,从内室走出时看见的便是两人挨在一块儿对着充气假肢现场教学的场景,治疗师大概讲了讲,确认祁放都记住后他才离开。
等他一走,房间里只剩下周越恒和祁放两人,周越恒问正在复习按摩手法的祁放,道:“在聊什么?”
祁放摇摇头,说:“问问怎么按摩。”
他笑了笑,打趣问:“哥吃醋了?”
周越恒扫他一眼,道:“难道不是你醋?”
几次回望,周越恒都能看到祁放不太明媚的表情,连治疗师都觉察到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很多时候能减少肢体动作就尽量减少。
祁放愣了下,矢口否认:“没醋。”
“那为什么绷着脸?”周越恒问。
祁放思索了两秒,正色说:“我当时在想怎么才能让你轻松些。”
他用刚学的手法在周越恒腿上试验了下,道:“比起他们,我做得肯定不好,慢慢上手试试,但应该也有效。”
祁放眨眨眼,含着笑还要再说些什么,抬头撞进周越恒眼眸里的一汪深泉又把话咽了回去。
“祁放,”周越恒喊他。
“我不喜欢听你贬低自己。”
祁放顿了顿,听见周越恒又说:“你做得一直很好。”
“是吗?”祁放垂下头去,不消片刻,周越恒发现他耳根的红意一直蔓延到耳垂。
祁放手上的动作没停,沉默须臾,过了会儿他又抬头,问:“是吗?”
周越恒捻弄他泛红的耳垂,吻在祁放额头上,说:“是。”
进组前,祁放没有落下周越恒的任何一次复健,哪怕是进组后,祁放也会抽时间陪同,新剧组就在本市,是一部时装剧,拍摄地点是一幢办公大厦,距离启越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偶尔祁放还会全副武装从地下停车场坐专用电梯直上周越恒的办公室陪他一起吃顿午饭,王东见他来回跑,笑说当时应该给剧组便利,干脆拿启越当拍摄地点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等他离开,祁放道:“要是真在这儿拍……”
“启越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周越哼笑一声。
“给你特例。”
进入秋季,又开始连绵多雨,原本黏糊得不行的两人因为剧组紧迫的进度没法再见面,一天两天倒还好,只是时间一长,周越恒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抽时间去了一趟剧组,临到达时联系赵宇,赵宇却支支吾吾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周越恒当即意识到不对,询问祁放究竟在哪,赵宇过了好一会儿才直白说祁放在医院。
前些天祁放拍了几场雨戏,休息不太够,又陪着周越恒跑来跑去,回剧组的时候就有点儿发烧的症状,但他本人没太放在心上。剧组节奏确实挺快,他没骗人,原本以为吃了药就能好,只是没想到忙完两天情况更糟,前一晚差点直接在片场晕了,赵宇吓个够呛,连忙把人送到医院,结果就接到了周越恒的电话。
周越恒赶到医院的时候面若寒霜,祁放却已经醒了,赵宇把事情提前跟祁放交代过,见到周越恒时,祁放便开始卖乖了。
他唇色发白,能看出病容,周越恒刚行到他身边,强打精神的祁放就拉住了他的手。
“烧了好几天也不吭声?”周越恒道。
“当时不严重。”祁放试图缓和气氛笑着说。
“现在也不严重。”周越恒沉着语气。
祁放敛起笑意,直勾勾地盯着周越恒。
“你先休息。”周越恒当即要转身离开。
“哥,”祁放吓得差点坐了起来,头顶的吊瓶被带得晃了几下,周越恒转身把人按下去,皱了眉头,“起来做什么?”
“哥,你别生气。”
“没生气。”周越恒拍拍他,道:“休息,一会儿我忙完再过来。”
他的话让祁放缓了缓,可祁放还是精神紧张。周越恒来得匆忙,还得回公司一趟,祁放要住院两天,周越恒想了想又回了趟华庭苑让陈姨提前准备好换洗的衣物,他过去陪同,也需要带些东西。
等周越恒回去时,陈姨已经准备妥当,周越恒检查了一下缺漏,就收到了祁放的信息,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周越恒看得好笑,觉得祁放已经等得不耐。
“少爷,还要带什么?”
周越恒摇摇头,说:“就这些。”
陈姨点点头,道:“行,那我再炖个汤?”
周越恒颔首:“今天不用,他吃过了。”
陈姨拎着大包送上车,周越恒落后半步给祁放回消息,陈姨忽然扭头,道:“对了少爷,你的衣服怎么挂到小放衣柜去了?”
“我的衣服?”
“嗯,那是多少年前的衣服了,你送给小放了?”
“衬衣是送给他了。”周越恒想到祁放的“小偷”行径勾了勾唇。
“衬衣?什么衬衣,”陈姨摇摇头,“是西服,我还记得太太设计的那花纹呢。”
周越恒闻言愣了下,“西服?”
“是啊。”
多年前周母在周越恒的衣服上绣过不少花样,非称是私人订制,她手艺精巧,周越恒不少衣服上都留下过她的痕迹,几件出席宴会的西服也被绣过,但随着周越恒长大体型变化,衣服改了几次,实在不合身便再也没穿过了,都被封存着放在周家老宅,哪怕祁放要“偷”,也“偷”不到那儿去。
周越恒滞了片刻,忽地调转车轮往回走,陈姨放下东西跟上,直到周越恒打开衣柜翻找出陈姨所说的西服确认,陈姨站在他身后,狐疑道:“少爷,怎么了?”
周越恒盯着早已没有印象的西服,慢慢摩挲领后的绣花。
尘封的记忆被西服连带翻涌出现,周越恒忽地瞪大眼。
在周越恒的回忆里,年幼的孩童竟然对上了祁放的面容。
多漫长的一段时间呢?漫长到周越恒已经全然忘却,祁放却记挂多年,甚至封存着他的外套一直随行。
“没事……”周越恒喉口微哑。
他把西服又挂回了原位,陈姨面色踌躇,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话引得周越恒这般。
周越恒回了医院,病房中等待许久的祁放已经快按捺不住,他担心周越恒不回来是因为生气,看见他带回的用品才松下一口气。
知道周越恒是想来陪着他,祁放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周越恒看着他的笑容瞧了好一会儿,眼前不断回想当年那个落水的男孩,一旦把两人关联在一起,此前的一切便都有迹可循起来。
祁放的心意扎根,周越恒以为探到了底,现在才发现祁放比他预料得掩埋更深。
当年的祁放是怎么过的呢,被随意欺负吗?
所以才会珍藏来之不易的善心。
“哥,你怎么了?”
看出周越恒的心不在焉,祁放抓住他的手。
周越恒回神,瞥见祁放不安的神色,好半晌后忽而问:“还记得林盂吗?”
祁放点点头,不知道周越恒突然提起他的原因。
周越恒缓声道:“他问过我一个问题……问我对你的看法。”
祁放挺了挺背,正色看着周越恒,一脸期待。
“我当时说,你脆弱、顺从、可掌控,都是我喜欢的特质。”
祁放抿唇,微耷着眼皮,期待的面容微妙地紧绷起来,听周越恒继续说:“好像现在的你不是这样的。”
祁放蓦然紧张,神色戒备,像只警戒的雄狮已经拱起了后背。
周越恒注视他如临大敌的神情,继续道:“你颠覆了我对你的印象,你不再具备我当初喜欢的特质。”
“我……”祁放一瞬间将周越恒的手抓得更紧,“哥,我没变,我——”
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周越恒摇摇头,叹了口气遮住祁放的眼睛,手掌印着淡淡的湿濡,轻声道:“可我比当初更喜欢你。”
祁放一口气提到胸口,差点被吓得一个仰倒,怎么也没料到周越恒这一步峰回路转,他僵硬得停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睫毛像两道小刷子不停抓挠周越恒的手心。
周越恒的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手指反攥着周越恒的手腕,是绝对不会让对方轻易挣开的姿势。
周越恒不想吓他,但却印证了一直以来的猜想,他道:“祁放,你总担心我会不喜欢你,你怕我生气,怕我不高兴,所以总是小心翼翼。”
周越恒撩起他的额发,安抚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用害怕我离开,我不会离开。”
周越恒原先就清楚祁放的在意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但此前他并不知道两人的渊源,现在想来才发现,祁放会有多恐惧他的抽离。
年少时碰见的光,长大后终于攥住,周越恒甚至能想象到祁放的惶恐。
他太害怕失去。
“哥,为什么突然告诉我?”祁放仍然不安心,他看着周越恒,瞳孔并不安定。
周越恒吻他的唇,说:“只是感觉……我的爱应该让你知情,它一直存在。”
周越恒不清楚祁放要藏着这个秘密多久,但周越恒决定帮他一起隐瞒,直到祁放愿意向他坦诚的那天。
这是个有趣的过程,周越恒想。
祁放缩在周越恒怀中,慢慢抬手将他圈进胸膛,手臂箍得周越恒肩背发疼,祁放恨不能把周越恒揉进身体里合二为一才好。
“哭了?”周越恒听到他吸气的声音。
祁放把脸埋在周越恒肩窝,摇摇头。
“哭了就给一个安慰的吻。”
祁放闻言顿住,两秒后抬起头,把脸凑了过去。
眼泪沾在他的睫毛上,眼眶红了一圈儿。
周越恒没忍住,当着祁放的面笑了出来。
祁放又低下头去,说什么也不肯抬头的架势。
“抱歉,是我的错,”周越恒笑着抬他的下巴,试图把人哄回来。
祁放憋着声儿,半晌后道:“现在要两个吻才行。”
周越恒含笑,揉了揉祁放的后背,道:“行,两个。”
祁放抹掉眼泪,凶狠地咬住周越恒的唇瓣,温顺的小羊羔瞬间变身成了大灰狼,周越恒应承着他的迫切,闭上眼。
过去种种,有得到也有失去,得到良多,失去良多,周越恒感谢过上苍,也憎恶过俗世,在周镇和周钦峰联手给他丢下的烂摊子后,周越恒意外遇到了祁放,一番纠缠,他也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幸运的是,周越恒得到了一件宝物,更幸运的是……对方也将他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