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一：陌上花开
乌昌的冬天比北京暖和，但临近年关两三天纷纷扬扬大雪从天而降把街头巷尾都盖住。
梁堂语早晨起来扫雪，沈聆染缩着手站在乌木大门前懒懒晒太阳，雪沫被细风吹散露出光洁青砖，路从花埠里尽头一直延绵到聂皓然门前。
隔壁女人出门挂过年的灯笼，见门口干净，抬头看拿扫帚的梁堂语，脸色刚缓，又正见袖手在旁的沈聆染。梁堂语要打声招呼，话还没扯出来对方扭头关门，檐上雪都被震下来。
这撒气来由大家心里都有数，梁堂语看向沈聆染，沈聆染跟他师兄对视，没想五年过去了，对方还记着跟那场“杀鸡”的不痛快，无奈摊手，“师兄，这次可真不怨我。”
梁堂语没说话。
沈聆染又转了表情，一副乖巧模样，“师兄我错了。”
熟悉的腔调和装模作样，这句话在那年夏天他日日得说八百回。梁堂语知道这小狐狸惯会“惺惺作态”惹人疼，没忍住呛出一声笑，夹着白气，竹竿扫帚换到左手拿，走上台阶右手拧他脸颊。
他的指腹冰冷带着茧，舍不得碰的重了叫人疼，没等收回来又被一把攥回去，沈聆染敞开羽绒服将他手贴心窝捂着，弯眼带笑，上下嘴唇一碰，目光和话一齐骚白人，“师兄，我这样给你暖手你能原谅我吗？”
晨阳金色的光染透梁堂语耳廓，“这么大人了，还是没个正型。”
麻雀在梧桐树上热闹跳叫，梁堂语抽出手，揽着肩膀把人带进门，扫帚搁靠廊外墙边，随口闲谈，“五婶今天还问，明晚你想吃汤圆还是饺子？”
按照乌昌习俗，年三十是要吃汤圆的，寓意团团圆圆，但沈聆染长在北方，他家过年吃饺子的，茶罐自从小叔回来言听计从，五婶又是个好商量的，一大家子人都愿意迁就他，今年这饭就叫他来定。
沈聆染说：“吃汤圆吧。”
他跟着他师兄一起踏上台阶，廊顶纵横交织的凌霄藤在冬日是黑的，白墙黑藤又映竹影，天然一副水墨。
他折了一块枝，回头俏皮说：“入乡随俗。”
梁堂语看他站在晨光下浑身亮眼走了神，鬼使神差接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啊？”
沈聆染听他自个儿骂自个儿笑的肚子疼，他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呆，强行憋笑由拿树枝指点，“民政局给你发证了吗，咱俩有过婚礼排场吗，你这口头应承法律和规矩都不认，不作数。”
梁堂语依旧比他高些，走过去凑近拍了下屁股，引得人嘶一声叫疼。
他小声又小声问：“那咱俩这算什么，偷情？”
沈聆染扭头笑着回：“跟师兄搞一起，算乱伦吧。”
“……”
这话梁堂语真没法接。
傍晚时候沈聆染给家里去了电话，沈启明接的，他交代了几桩春节里重要的生意上往来，这几家之前都是他亲自走动，今年叫沈启明代去，说话做事都得全面，不能叫人觉着是怠慢。
沈启明一一应着，“放心吧小叔，我办事比你靠谱。”
沈聆染笑，听见那头沈宛鸿和小孩儿的咯咯笑声，
“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沈启明回头看，沈家厅里灯火通明，金桔盆景上挂着红带，暖气和热气烘着一派喜气，二宝正在炫弄自己会背的唐诗，沈宛鸿抱着自己的重孙子听，脸红扑扑的，比前些天要好看。
沈聆染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沈启明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明年开门后那批事儿得他亲自主持。
沈聆染说来得及，心里默默盘算他这次要怎么离开，他师兄又得怎么办。
五婶年夜饭张罗了一桌子好菜，自己包的黑芝麻馅汤圆又香又甜，加了糖渍桂花，梁堂语觉着腻只吃两个，沈聆染个茶罐一人吃了一大碗，热汤圆冰糯米酒，吃完饭不消食，茶罐拉他小叔出门放炮。
五婶说当年得知他不回来后茶罐好一顿撒泼打滚哭，还抓着她袖子问“是不是我吃了他家太多奶糖，小叔才回不来的。”
因着这事儿，后来一年没再吃糖。
五婶当成笑话讲，沈聆染却听的心软，小孩子嘴馋是本能，他当年还是因为坏了牙吃疼才止住，茶罐是因为他的离开。
沈聆染站在门口看着茶罐放花，烟和亮光一起喷溅，差点烧了新买的衣服，十四岁的茶罐已经长了大小伙子，依旧跳脚怕挨他妈打，他站在门槛前幸灾乐祸笑，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过去。
“进口的，偷偷吃，别叫你妈看见。”
巧克力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茶罐稳稳接住，笑着说：“好嘞。”
暖黄灯光照亮门前的雪，远处和更远处一片张灯结彩跟玄色的天际相连，焰火升腾四起。
梁堂语帮五婶收拾了了饭房的烂摊子，回房间时候沈聆染正在桌前擦半干的头发，他跟茶罐放了半宿炮，浑身都是硫磺硝烟味儿，忍不住先去洗了个澡才回房。
屋里开了一天暖气烘热，梁堂语进门脱掉外套走进里间，沈聆染似乎正撒癔症，听见脚步声回神又回头，叫了声：“师兄。”
梁堂语压在外套下的清凉冷意扑面而来，要去摸他脸，沈聆染抬眼瞅他，仅仅因为这个单纯对视他就觉出对方有话要说。
梁堂语放下手，问：“你有心事？”
“算不上。”沈聆染垂眸若有所思，“初二我得回北京了。”
聆染堂现在生意比五年前扩张了两倍不止，人脉广，事儿也杂，年节正好是走动的关键时候，往年他们一起都得应酬过十五，今年全凭沈启明一个人，该忙死了。
他侄儿刚有了孩子，拖家带口的，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欺负人”做甩手掌柜，几经考量，还是得亲自回去坐镇。
梁堂语眉头不经意皱起，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桌子上拳头往里拢，声调平平，简单又简单问：“还回来？”
沈聆染说：“当然回来，不过最快也得到三月了。”
等了五年的重逢，不到一个月又分开，沈聆染眼神收敛柔和，饱含愧疚。
他不再是那个因为一时冲动就能抛下一切离家出走的孩子了。这些年，他已经把聆染堂牢牢扛在肩上背着前行。
梁堂语明白其中道理，却又不能免俗的矫情，想三个月很长，足够萧瑟的梁园内草长莺飞，他心里暗自地想，却又明白自己不能说出口。
沈聆染觉出他的不愿意，坐在旁边倾身去握他手讨好，梁堂语面无表情给他拨开，起身走到床边的多宝柜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红本，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红本封面印着国徽，沈聆染睁大眼睛，手指下意识的往里勾住，翻开第一页——
“结婚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予以登记，发给此证。”
下边印有民政局的章子。
两个本子，一个持证人是他，一个持证人是梁堂语，红底白衬衣并肩的二寸照片。
他师兄有一双巧手，丹青妙笔，雕玉篆刻，将这证书做的像真的一样，一笔一划都是工夫。
沈聆染捧着，窝着，他随意的一句混账话，就能叫那人放在心里去，他觉自己这辈子就算死了都值得。
“我给你发证了。”
梁堂语说：“夫妻间的事儿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现在也合法了，你记着我在这里等着你。”
所以，早点回来。
沈聆染仰起头，能把一句话思念催归话说的含蓄又含蓄，除了吴越王钱镠，就只有他这嘴笨又软人心肝的师兄，五脏六腑都快被捂化。
他说：“我知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不过，师兄。”沈聆染扬了扬手里的证书，“刻假章是犯法的。”
梁堂语：“……”
这个小混账。
初二那天，梁堂语替他收拾了一早晨的行李，不到两个小时的飞机怕冷又怕热，带了许多吃的喝的。
沈聆染靠在雕花隔断上看他忙，自己轻身来的，走时要拎着好大一行李箱，开玩笑似的说：“师兄，我什么都不要，你把自己装进去叫我带走吧。”
梁堂语正提在手里掂重量，头也不抬，“又说胡话。”
茶罐陪着梁堂语来机场送他，站在原地神情哀伤，他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死缠烂打要个归期，可满心满眼的不舍还是无法抑制。
沈聆染摸了摸半大小伙子的头，轻着声儿安慰，“我很快就会回来，这次绝对作数，等我回来，我带你在梁园里划船摸鱼放炮仗。”
茶罐说“好”。
他又看向梁堂语，动了动嘴，他今早那句“带走”发自真心，不是胡话。他一直想叫他师兄跟他走。
但这次回来后，通过生活里的细枝末节，知道上次北京之行给他师兄留下多么悲伤的记忆，孤身一人被抛弃于硕大的城市凄凉无依……他决定不那么自私地开口叫人跟自己回去了。
初二还在新年里边，机场客流比往日少许多，司机放假，沈聆染给沈启明打过电话叫他来接，奈何家里有走动拜年的一直不肯离开，沈睦先出们打麻将去了，剩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女眷们没一个会开车。
沈聆染又在机场出口坐行李箱上等了个把时辰，天越来越冷，胃也闹挺，旁边一遛小吃店因着过年关门，娇贵少爷磨蹭半天，才勉强捂着胃站起来，终于要移步出去打车。
身后行李箱一沉叫人抓住，他回头。
梁堂语脖子上围着围巾，一只手抓着他行李箱拉杆，胸口起伏匆匆喘息，稀稀拉拉的人从身边经过，他耳尖通红，“我想了一会儿。”
“行李箱里塞不下我，我就自己打票过来了。”
沈聆染离开后，梁堂语稍作犹豫立刻买了下一班的飞机追过来。五年的分离已经够了，他太想这人了，恨不得以后时时刻刻都不分开，急躁也好，冲动也罢，相思难遏，他万里乘风而来。
沈聆染觉着有暖流从心里涌出，浑身热起来，连胃都不疼了，抓住他师兄搭在行李箱上的手拉到唇边，大庭广众地亲了下，狡黠笑，“师兄，咱们前儿个刚发证，现在还是新婚燕尔，我带你去度蜜月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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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吴越王钱镠给他夫人的信。字字相思字字又不提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