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生病·程
瑟瑟秋风中,跟雨幕只隔了两个台阶的江钦程一动不动，似乎感觉不到冷。
脸、耳朵、脖子、手。
露在外面的皮肤和包裹在薄衣裳里的皮肤都已经麻木，全身上下只剩脑子还在转。
他今天郁结了一整天,收到那条消息时更是吓得心脏差点停跳。
小卷毛在躲他,要和他保持距离。
从昨晚到现在，不到24小时,先是搬到小房间,然后搬到学校，之后呢？会不会有意识地逃走,离他越来越远？
上晚课时,江钦程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越想越心慌,下了课不想回去公寓,思来想去，最后来寝室楼下距离小卷毛更近,他才感觉到心安了一些。
有点后悔昨天脱口而出的话，有点太着急了，或许应该再等等。
但不管等多久，总有一天要挑明。
他仔仔细细规划好了两人的未来,唯独忘了考虑小卷毛不愿意接受他这个选项。
当事实摆在眼前,他才开始慌了,拿不准小卷毛是一时逃避,还是永远逃避。
万一小卷毛真的喜欢女生……
不会的！
只是想想这种可能性他就胸闷气短,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扼住,喘不上气。
“呼～”
路骐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的雨声像是浇在他心头,整个胸口都发凉。
笨蛋江钦程！
可恶的江钦程！
视线恋恋不舍地离开那个黑影,他转身踉跄跑向寝室门，打开冲了出去。
刘文轩听见动静，再次掀开床帘探头，但黑暗里啥也没看见，以为是路骐上床发出来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谢谢啊路骐”便缩回去继续玩手机。
寝室楼的正门是钢化玻璃电子锁，每天晚上十一点钟关，关了之后只有舍管阿姨用钥匙才能打开。
但侧门只是一道普通的雕花木门，通向寝室楼后面的教职工小食堂，阿姨们吃饭或学生拿快递抄近路会走这个门，平时随进随关，不需要钥匙，从里头拧按钮就能打开。
路骐往楼下跑时，着急得几个台阶迈成一步跨，脑子里怀疑自己做梦，自己看错了，心里也这么祈祷，但拉开门却切切实实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黑影垂着头，后颈湿发紧贴脖颈，皮肤和耳朵呈青紫色，结实挺拔的脊背弯出一个弧度，看起来可怜又落寞。
“江钦程！”
路骐握拳压着声喊，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和迟疑。
虽然他99.9%确认了这个背影就是哥哥，但万一0.1%的几率认错，也够尴尬的。
小卷毛的声音在江钦程这里辨识度100%。
寂静得只剩雨声的周遭突然出现这么一声，他差点怀疑自己幻听。
身体惊吓得颤动了一下，他先偏头看向刚刚盯了许久的阳台，余光捕捉到身后的影子，才缓缓回头。
江钦程半张脸隐藏在黑暗里，半张脸被路灯照亮，被照亮的那半张脸上，蓝眼睛一下子迸发出光彩，边撑发麻的膝盖站起来，边惊讶地说：“骐骐！你还没睡？”
声音有些嘶哑，像生了锈的发条，又像掺了无数沙沙雨声。
睡你个大头鬼！
神经病！
路骐用力咬着嘴巴，扑过去一把抱住他，鼻尖窜入雨水的湿润气息，皮肤接触到刺骨的寒意。
满腔情绪找到发泄点，温热的眼泪一下子就从大眼睛里滚了出来，烫得眼眶发疼，路骐带哭腔喊：“你神经病啊！江钦程，你是不是有病！”
江钦程愣了一下，俯身环住温暖的身体抱紧，被冻得麻木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将脸埋在小卷毛颈侧，贪婪地感受热度：“是啊，骐骐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声音低低地，很可怜，说完还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你活该！”路骐含糊不清地说。
才抱了几秒，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被传染得凉透，难以想象哥哥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多久。
连忙松手拉他往室内躲，掩好门不让凉风吹进来。
路骐像哥哥常做的，抓紧他的大手要往衣服里塞，江钦程没让，反包住他的手虚握，说话呼出来的气息冰凉：“骐骐你怎么还没睡？我看到你们寝室已经熄灯了。”
“我都睡着啦，被下雨吵醒起来上厕所，你这么晚在下面干嘛？要是……”
路骐鼻头通红，眼睑还挂着泪珠，声音放小不敢吵到旁边值班室里的阿姨，“要是我没看见你，你是不是准备坐一晚上！”
“怎么会。”江钦程搓了搓他的手安慰：“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来待了一会。正准备走就下雨，刚才下得很大，所以躲一下雨再走。”
“骐骐不哭。”
他心疼地伸手想给小卷毛擦眼泪，却担心手指冰到他眼睛，所以停在了半空中。
路骐哼了一声自己凑脸蛋上去蹭，江钦程摸摸他滑腻温软的脸侧，用手指将眼尾一滴要落未落的眼泪擦掉，泪水顺着他的指腹滚到掌心。
温温热热，触感停留了很久。
路骐撅嘴巴委屈地吸吸鼻子拉他：“冷死了，我们赶紧上去。”
江钦程没动，目光犹豫地看了看他，放低声音哄：“不上去，骐骐跟我回家睡好不好？”
路骐今天没洗澡，只找了放寝室的旧衣服当睡衣穿，一件厚长袖和运动裤，脚上穿的夏天凉拖。
他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又看看外面没停的雨，脸色纠结：“别折腾了吧，寝室睡得下，你可以跟刘文轩挤一挤，他那么瘦。”
“你没睡自己的床？”江钦程皱眉。
“我的被他们放满东西了，我跟周锌玉睡。”
路骐解释完，别扭地移开视线，“你不想跟刘文轩挤，也可以收拾我那张床，不麻烦的。”
“不要。”江钦程冷声拒绝。
随即掩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音量不大却很急，好像肺都要咳出来似的，边咳边断断续续说：“骐骐上去咳咳…上去休息咳…我咳咳…我马上走……”
路骐怔愣几秒，连忙给他拍背顺气，不太愿意地妥协道：“你就是故意的，烦死了，我跟你回去还不行吗！”
江钦程抬眼看他，揉脖子说：“没有故意，真的不舒服。”
路骐懒得跟他计较，道：“那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东西。”
他说完要转身走，江钦程却拉着不放手。
蹙起的眼眉挂着点担忧。
“很快的。”路骐知道他在想什么，拍拍他的手安抚：“雨伞总要拿吧，还在下雨呢！”
“有雨伞。”
江钦程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一把黑雨伞。
路骐：……
“你又骗人！明明有伞还说躲雨一会就走！”
江钦程眨眨眼睛，伸手揽他，“嘘，我们快点回去，等会骐骐也要冻感冒了。”
雨已经小了一些，零星落在伞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宿舍楼前是个斜坡，两人环抱腰和肩膀往下面走。
路骐才坐了一次车子，还没适应，嘴里刚抱怨“走回去肯定要生病感冒”就看见江钦程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停在斜坡转角处路边的黑车闪了闪灯，江钦程捏捏他的肩膀道：“我努力开快一点，不让骐骐生病。”
有车的话方便很多，路骐怨气散了一点，坐进副驾驶，冷得把脚缩起来用手摸，伸一只给江钦程，“冻死我啦，比一下你的手和我的脚谁冷。”
江钦程握住他的脚，两人不相上下，互相感觉不到热度
他边开暖气边俯身将白嫩的脚背往自己脸上贴：“我的脸应该要热一点。”
放在以前路骐说不定会在他脸上蹬两脚，再往脖子里更暖和的地方放，这会却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用力把脚收了回来，眼神闪躲：“你快点开车吧。”
“嗯。”江钦程伸手拨暖气口的扇片，两个都对着小卷毛吹，已经有热风了，提醒：“你把手和脚放这里。”
“我知道呀。”路骐听话地放过去暖。
车子启动，沿路灯明亮的道路上开，吹了一会会路骐手脚的寒意就被全吹散，皮肤变得暖洋洋，他悄悄把口子拨得对着江钦程，并伸手摸他掌方向盘的手背过渡热气。
江钦程看了他一眼，直接松开方向盘回握住手。
路骐定身了几秒，开始挣扎，没挣脱，弱弱提醒：“开车不可以牵手。”
江钦程左手转方向盘转弯，操控得很稳，目不斜视道：“可以的，没关系。”
被握了一会，路骐感觉他的凉手心逐渐回暖，效果不错，干脆两只手都覆上去握着他的手，时不时抠一下手背。
夜间路上没车，畅通无阻，速度更快一些，七八分钟就到了公寓楼下。
两人从车里下来，走了几步，江钦程很自然地伸手牵他，刚分开的手又牵在一起。
已经都不凉了，都非常温暖，甚至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迈入公寓门口，走向电梯几十米路里，路骐感觉左胸口心脏有点不听话。
随每一次迈步悄悄加速一点，最后站进电梯时，跳动甚至盖过了换氧气的速度，让他呼吸不过来，有点急促。
心跳加速。
又中招，完蛋。
明明以前不会这样，怎么回事？
江钦程感受到了，侧身看见小卷毛脸蛋很红，摸他的额头问：“骐骐，怎么了？”
“没怎么！”
路骐快速摇头：“你刚才暖气开太高了。”
“我怕你也感冒。”
江钦程又摸他的脸，确认只是有点红，并不烫手放心了一些。
“才不会，我都好久没生病了，你等会才是得赶紧吃药！”路骐偏头躲他的手，小声嘟囔。
开门回家后，路骐一溜烟跑去房间躲着，江钦程找药吃好，洗漱好，忽略睡了一晚的沙发，直接进大房间。
路骐没像往常一样霸占整张床似的随意仰躺，而是规规矩矩占了四分之一床边，露出圆脑袋和滴溜溜的一双乌黑大眼睛。
看见江钦程立马掩饰性地闭上，只剩弯弯的长睫毛不安颤动。
可爱得让人想亲一口。
“骐骐我关灯了。”江钦程说。
“嗯呢！”
闭眼装睡的人亮声回。
江钦程无声笑了笑，按熄灯，暖黄光线褪去，房间里立马陷入黑暗。
他走到床边掀被子睡进去，也只规矩地躺在床侧，刚哄回来，他怕又做错什么把人吓跑。
江钦程挑的见效快的感冒药吃，药效很快上来，脑子昏昏沉沉，觉得被窝里越来越热。
路骐先前睡了一觉，这会没多困，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玩手指，右手是自己，左手是江钦程，右手戳戳左手，打指关节当作打屁股。
啪！
手指被软软的东西盖住。
路骐眨眨眼睛，放下手小声问：“干嘛？”
没回应，他奇怪地撑坐起来往旁边看，借朦胧的光线发现江钦程上半身光光的，没有被子，也没有衣服。
脱衣服睡觉，羞不羞。
这么大还掀被子，活该感冒。
路骐给他盖上，叠脱下来的衣服放在床边椅子上，刚放好一回头发现被子又被掀开。
他用了些力重新拉过去盖好，嘴里抱怨：“江钦程你烦不烦。”
第三次时，路骐忍无可忍，怀疑哥哥故意的。
于是坐起来伸手推他，“江……”
触到肩膀皮肤的手掌被烫得瑟缩了一下，路骐愣了愣按亮自己这边床头的灯，这才看见江钦程露出来的上半身皮肤和脸蛋都通红，眉头紧锁，几缕头发汗湿了凌乱贴在额边。
“哥哥！”
路骐扑上去摸他的脸，大声喊。
脸很烫，他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感受，热度更加明显。
“哥哥你发烧了！哥哥，江钦程！”路骐慌了神，拍他的脸喊。
半睡半醒间，江钦程感觉脑袋快要爆炸似的疼，嗓子眼干得冒烟。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卷毛焦急的脸，喊他：“骐骐。”
干涩的嗓子没发出声音，他努力吞咽口水滋润，与此同时反应过来身上在发烫，找回声音语速很慢地说：“骐骐不怕，去拿水，还有退烧药。”
“好！”
路骐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客厅拿药，药箱里用标签贴了每一类药的用途，他将退烧药那一格全拿出来，又倒了杯温水回到房间，江钦程已经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
“吃哪一种。”路骐把几种药给他看。
江钦程指了指带红色小人的白盒，路骐看了下名字，叫“布洛芬”，他又看用法用量，“吃一颗对吗？”
“嗯。”江钦程点头。
是胶囊状，路骐拆开拿了一粒药喂给哥哥，水杯递到他嘴边。
江钦程吞下，接连将一整杯水都喝光。
“还要吗？”路骐擦擦他嘴角的水渍，感觉连嘴唇也在发烫。
江钦程点头：“再倒一杯。”
路骐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江钦程喝了大半，精气神恢复了一些，拍拍床铺忍住身体难受勉强笑了一下道：“没事了，骐骐上来睡觉。”
“骗人，哪有那么快没事啊！”
路骐摸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有些自责自己昨晚任性赶哥哥去外面睡，今天还让他吹风淋雨。
他知道一些物理降温办法，以前自己生病时妈妈给他做过。
路骐去卫生间用毛巾搞了点水打湿，拿回来，“你躺着，我给你冷敷一下。”
他本来想用冰箱里的冰水，但手指一碰到就被冷得打颤，放额头上肯定更不舒服，所以选择了用水管里放出来的水，天气冷，所以水也有些凉。
江钦程听话躺下，路骐给他敷好额头，又去拿另一个毛巾擦脸颊和身体。
第一次被小卷毛这么照顾，江钦程很想闭眼睛睡觉，却强撑着眼皮，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移动，嘴边挂着带弧度的笑。
路骐生气地戳他的嘴角，“你还笑！都吓死我了，你不是吃药了吗还烧这么厉害。”
“吃太晚了可能。”江钦程虚弱地解释。
“还好我发现了你，不然明天阿姨在寝室楼外面看见你发烧晕倒在地，我们学校就要上新闻了。”路骐骂骂咧咧抱怨。
“哪有那么夸张，骐骐想太多了。”
江钦程笑了一下想，应该就是忽冷忽热还一下子吃了好几种药才导致发烧，如果一直冷着反倒不会这么严重。
在小卷毛换第三次毛巾时，江钦程抬手阻拦，“骐骐不要了，好像不热了。”
不仅不热，反而有点冷，他拉被子盖到脖颈。
路骐探探他的额头，确实不烫了，不放心，用温度计测了一下，36.9，吊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吐了口长长的气。
他将把毛巾清洗晾好，又把药箱和装热水的保温杯放在江钦程这边床头。
刚躺进被窝，江钦程说：“骐骐，好像有点冷。”
“啊？”路骐伸手摸他的身体，暖乎乎的，没感觉冷。
但他知道发烧的人会忽冷忽热，于是又到外面把沙发上的毯子、衣服一股脑抱进来盖在被子上面，被角也仔仔细细掖好，确保不漏风。
江钦程继续虚弱地说：“还是冷。”
“你已经盖这么厚了还冷？”路骐奇怪地皱眉，“等会又捂发烧了怎么办。”
家里没有其他毯子了，他作势起身：“那我再给你拿两件衣服吧。”
“不用。”
江钦程眨眨眼睛，拉他的手，“抱抱就不冷。”
路骐：……
“江钦程你是在撒娇吗？别以为你生病我就不打你。”
回应路骐的是几声“咳咳”。
他拧着眉，嘴巴撅起来叹了口气，“你烦死了。”
嘴里抱怨，路骐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朝哥哥靠近，并伸手环住他结实滚烫的腰身。
江钦程抱住软软的身体，低低笑了几声满足道：“骐骐是小火炉，真暖和。”
路骐在他后背扣了几下，“你是烦人精。”
哥哥身体还有些烫，没穿衣服，路骐的脸贴在他胸口，热意沿皮肤传递，感觉自己也被烧烫，心跳被烫得一突一突，活跃得有些不受控制。
偏偏江钦程还不老实睡觉，说话时带动胸腔震动，把他的脸震麻。
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喊：“骐骐。”
“嗯。”路骐应。
“骐骐。”
“嗯。”路骐再应。
“想骐骐。”
脸蛋的麻痒似乎爬到了耳朵上，再顺着血管被传入四肢百骸。
路骐气急地咬了一口嘴边的皮肉，威胁道：“不许出声音了！睡觉，谁再讲话是小狗！”
“汪。”
江钦程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
路骐无语，换个方式威胁：“再讲话我不抱你了。”
这招更管用，房间里陷入寂静，路骐贴着滚烫的皮肤身体放松逐渐陷入沉睡。
梦里牵哥哥的手，亲吻哥哥滚烫的脸颊和嘴巴，哥哥性感饱满的嘴唇里不断重复“想骐骐”和“喜欢骐骐”。
作者有话要说：
江钦程：媳妇对我真好
（宝宝们最近注意身体呀，希望都不感冒都能买到布洛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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