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一·小小
五年前，初夏。
屋外的日头大而毒，水泥路面被照得一片发白。偶尔有风，吹动树上蔫蔫打了卷的叶子们。
这一年的忠勇武馆还没安空调。不大的场馆内部，角落好几台黑铁大风扇直接对着一群练功的半大孩子们哗哗直吹。一整个夏天里，整个武馆里就充斥着巨大嗡嗡的风扇声，又被一群少年们的喧闹声盖过去。
到了休息时间，这群人就哄抢起了仅有几台大风扇前的风水宝地，三两成群地霸占着一个地方，咕咚咕咚地灌凉水。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一个小孩拎起胸前衣服扇风。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一边说还一边小心地用余光瞟向不远处垫子上的三师父。
是八卦的味道。众人的脑袋就一起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
就听那人眉飞色舞地道：“——三师父耍朋友了。”
一伙人哗然：“真假啊！”
“真成了？他和水妹？！”
“他周末带着水妹去买手机，让去网吧的陈涛他们撞了个正着！”
水妹就是经常到武馆来送水的人，名字里带妹字，一群小孩也跟着水妹水妹地喊。爆料的那人唏嘘道：“那天陈涛那小子还让三师父逮了个正着。”
“然后呢？”
“三师父当然就是威胁他不许说嘛。陈涛拍着胸脯说他嘴最严。”
一圈人很有共识道：“那完了。”
“陈涛说了，我们全班都会帮三师父一起保密的。”
相信过不了几天，全县都会帮三师父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的。
有几人的目光就顺着看向了几步外的隔壁垫子上，陈涛他们那一堆。那边现在也是聊得热火朝天。
陈涛撑着一只膝盖坐着。那年他年纪还不大，模样青稚，但是已经能像个村头大树下的啊嘛一样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了两人家世：“……所以要说起来水妹家里也算是不错啦。三师父算是高攀人家了。”
“而且水妹很能干的，她干活可麻利了。我妈总夸，说找老婆就得找个这样的。”
“我将来要找老婆，肯定找那种温柔又好看的。”
“啧，我还是喜欢那种大波浪……”
“你们懂什么，年纪比自己小的才好呢！”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初中生，对这种话题倒是津津乐道得很。
有人提醒：“小声点，一会让三师父听见！”
三师父才没空管。他正在那边美滋滋地跟五师父说着话。两人面前还站了另外一个个头矮些的小少年。
彼时的霍宇川还没完全长开，个头还没及两位师父的肩膀，少年的五官线条可窥见日后几分的英气。一双优秀淡漠的凤眼，瞥向人的目光也总是淡淡的，总是一下就移开了。像什么也不放眼里。
三师父两手握住他的肩，旱地拔葱一样把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并笑呵呵地上看下看。他对一旁的五师兄说道：“嘿，骨头真重！就看着吧，这小子将来铁定能长到一米九往上！我说的！”
三师兄明骐对师父这个根骨俱佳的孙子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欣赏和惜才，经常没事就折腾着人玩。
从地上被拔起来的霍宇川也不见有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而五师兄仔细盯着霍宇川衣领子上鼓起来的一小处地方：“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戴了个什么玩意在脖子上……狗尾巴草？哎！”
后面那句是因为本来沉默的臭小子忽然有了动作，踹了猝不及防的三师兄几脚后人借力在半空翻了个个。三师兄下意识以为他要绞脖子了，一抬眼就看见这小子已经灵活地往垫子上一滚，站起来跑远去了。
“臭小子！”摔倒的三师父在后面笑骂。
那边一群人被动静吸引，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走过来的霍宇川。
看到三师父被摔，一些人发出了哇的声音。接着刚才的话题，有人忍不住就问他：“霍宇川，你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老婆？”
说起来霍宇川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很，他们看他都不像是同龄人。
讲道理，试问哪有一个同龄人是能做到每天那样早出晚归的非人训练还一幅毫无感觉的样子啊？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好吗！
霍宇川先是在垫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开口。
他语气平淡地跟众人说了一句信息含量爆炸的话：“我有老婆了。”
这个人好像不知道自己扔了一颗如何惊世骇俗的炸弹，像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
然而一圈人：！！！！！！
已婚？那是什么操作？！！
瞬间所有人都炸开了。大家都是未成年，为什么只有这家伙就这么牛逼！？他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等等！为什么啊？！你不对劲！”
“你不是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吗？”
“谁啊谁啊，我们认不认识？”
“你今年13，那你老婆得多大？”
语惊四座。一圈少年顿时大呼小叫起来。霍宇川在话题风暴的中心，没有看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神情依旧沉着不惊地举起手里的水瓶喝水。
聊到他的“老婆”，霍宇川的话似乎才多了一些：“18岁。”
“18？！！！！！”
一圈人又是咋舌：“啊这，年纪有点大啊。”
“大咱们五岁了都……”
霍宇川这时忽然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显然是有点不悦。他鲜少有这么看人的时候，被瞥了一眼的人也就识相地闭了嘴。
“呃，那什么，年纪大才会疼人不是？！”
“对对对……等等，难道是——童养媳？！”
他们觉得这句话似乎触及到了真相。毕竟霍宇川他爷爷看着就那么端肃古板一老头，他们霍家有点什么封建糟粕的遗留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感到奇怪。
“你老婆是谁啊？”
“那你老婆好看吗？”
“有照片吗？长什么样啊？”
霍宇川有了反应，他握着水瓶的手蹭了蹭衣领下的狗尾巴草戒指，慢吞吞地，半天才回答一句：“好看。”
一片嘈杂中有一人指着陈涛问：“你老婆好看还是他哥好看？”
就见霍宇川喝水的动作似乎是顿了一秒。
霍宇川收回视线：“一样好看。”
好一个一样好看。
陈涛前一刻还张着嘴巴惊讶得停不下来，下一刻就闻言竖起了大拇指：“那你老婆确实是挺好看的嗷。”
又是一阵哗然。大伙以一种复杂难言的、无法完全消化的眼神呆滞看着这个已婚的同龄人。
看看人家的13岁！婚都结了，直接少走十几年弯路啊！
他们也不想相信这件过于玄幻的事情啊，主要是从来都一本正经的霍宇川这一次说得像模像样、真情实感，而且还有理有据，其中有些人也就半信半疑，只能接受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霍宇川。”
“那我们可以去吃你的席吗？”
“你你你喜不喜欢你老婆啊？”
“不是，没人想问咱们吃席用不用随礼吗？”
底下有人还想弱弱举手：“我们才13……”
一片嗡嗡的杂乱说话声淹没了中心的主角，今天得知的消息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霍宇川居然是已婚人士谁敢信。
直到陈涛站出来，大声主持公道：“好了好了。都安静一下！我说两句！”
好不容易有一个能镇住众人的，剩下的那一两个清醒的人看见希望，只期盼陈涛说两句公道话就行。
再怎么说童养媳也太离谱了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们理智一点啊！我国有一套完整的刑法啊！
陈涛：“吵什么吵，就这么一点事。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们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霍宇川，庆祝他的结婚。”
“再怎么说，霍宇川都是我们的兄弟，”陈涛沉吟道：“让我们一起祝贺他百年好合、早生贵
子吧。”
一群人纷纷举起手里水杯。理智尚存的那一两个嘴角在抽搐。
等一下，这个陈涛是真的信了啊！！！
而他这一番演讲把气氛推向了高潮，气氛都到这了，于是大家举起手里的水杯起哄起来。直到门口一声嘹亮的喊声中断了气氛的高潮：
“涛——你哥找——”
霍宇川的脑袋已经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去。
“来了！”陈涛放下虚拟的酒杯，十分积极地就从地上蹦起来，三步并两地朝门口跑。
远远地就能看见外面的大太阳下，他年轻帅气的哥正在外面等他。
十八岁的季瑾单脚撑着单车停在那里，他的书包就放在车头篮子上。看到陈涛冲过来，他先远远地朝他喊：“家钥匙带出来——”
“哦！”意识到他哥是来找他拿钥匙的，陈涛跑半道刹了车，转个弯去放包的地方拿钥匙了。
武馆外。
季瑾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挡住头顶火辣的烈日。他远远地就看见武馆里另一人的身影走出来了。
大太阳下有点反光。季瑾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朝他招招手：“宇川——”
霍宇川走到他的自行车跟前。
“我来找陈涛拿钥匙。”季瑾跟他解释道。
瑾哥长得非常好看。
大太阳下眼前这个人的美貌甚至有些灼人。
小少年低着头，把手里的一瓶水拿给季瑾。
“给我的？”季瑾笑着：“谢啦。”
小少年一双澄澈的眸子看着他：“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们的事了。”
他微微仰着头看季瑾的脸。刚训练完，两侧汗湿鬓角在阳光下闪着微亮。看着眼前瑾哥的脸，他幽黑瞳仁里也闪着一点微亮。
“嗯？”季瑾发现他胸口鼓鼓的，忍不住从车把上腾出手，替他把衣服里的东西揪了出来：“说了什么事？”
霍宇川一直在抬头看他，季瑾一靠近，他尖巧白皙的下巴和缀着的一点美人痣就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后方扒在门后的众人就亲眼看见，霍宇川这会正像个木桩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陈涛他哥把手指伸进了衣领里。
见鬼了！？这人之前不是连三师父都揍的吗！
这边，季瑾就无意中从他的脖子里揪出来了一个……狗尾巴草？
偏偏他还认得这个东西。季瑾哭笑不得地问小孩：“你戴着这个痒不……”话还没问完，这时候眼前的霍宇川也接着把话说完了。
“我们要结婚的事情。”
“嗯？”季瑾话才说到一半，他张着嘴，重新看向了眼前的人。
耳边聒噪的蝉鸣声阵阵。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诧异地盯着霍宇川的眼睛又问一遍。
霍宇川说：“不痒。”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季瑾人傻了：“你，你都跟多少人说了？”
季瑾不愿意说是他的感知能力发育得比他人缓慢许多，应该说，宇川心眼实。
就是因为这样季瑾才喜欢逗他。
然后霍宇川就是把那天的玩笑当真了。
换做随便另外的哪一个小孩都不能当真的吧！这种玩笑话！
他面前站着的小少年面容平静。因为幼年习武的缘故，他身姿挺拔，气质沉稳。
霍宇川：“我们要结婚的事情吗？”
霍宇川：“全部人。”
季瑾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季瑾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玩笑真的开得太过，但是眼前的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跟他口中的全部人解释清楚。
“宇川，”季瑾艰难地开了口：“那个，你听我说……”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后面一阵喧哗的声音。
不远处的武馆门口围了一群半大小子，而陈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在季瑾反应过来之前这小子忽然暴起，猝不及防地按着霍宇川就揍。然而他打的人也不是什么吃素的，陈涛人没揍成，两个小少年下一秒就从他跟前激烈地滚到路边去了。
季瑾吓了一跳，连忙丢下车子去拉两人。身后一片闹嗡嗡的动静，急忙在后面追上来的三师父暴跳如雷，气得破口大骂。
当天下午，整个场面一片兵荒马乱。
……
那一年夏夜的天空中还有许多星星。等一天暑气散尽后，空旷有风的楼顶通常是纳凉的好去处。
在清理干净的地面直接铺上一方草席，就能直接躺在上面吹风看星星。洗完澡的夏夜，偶尔再配一点西瓜或家里烘的花生，别提多惬意。
虽然现在的状况似乎不怎么跟惬意沾边就是了。
被罚站了一下午桩的两个小犟种现在就一左一右地坐在季瑾旁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酒味。已经替他们上完药了，季瑾正在收拾一地的纱布和药水。
话说回来这些小孩是不是不该送去学武啊，打架也来真的。下午第一时间上去拉架的季瑾挨了陈涛两脚，疼得他倒抽凉气。
霍宇川本来没在跟陈涛较真，看到季瑾挨了踹后这小子才直接暴起，突然按着自己小舅子狠揍的。
“你说你也是，”季瑾看向左边的陈涛：“你明知道打不过，还去惹宇川。”
鼻青脸肿的犟种陈涛赌气地撇过脸：“哼。”
季瑾又转向自己右边。
“对不起啊。”他默默摸摸霍宇川的脑袋：“没跟你说清楚是开玩笑。”
从下午季瑾跟一众人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经过开始，他脸上就一直还有些淡淡的失望。
“嗯。”
真是……
季瑾也觉得今天的误会真是令人尴尬，不再多说什么。拿旁边的一瓶清凉油，扯开他的一点衣领，替他抹了两下脖子上被狗尾巴草扎得红肿的地方。
“不痒吗？”一想到那个戒指他竟然在身上戴了一天，季瑾就忍不住看他。
霍宇川低着头，在认真看着季瑾的手指：“不痒。”
小木头人。季瑾无奈地替他上完了药。
陈涛拿了季瑾的手机去玩，季瑾也随他了，不要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吵架就好。
他收起手里的东西，抬眼就看到那双专注的黑眼睛还在盯着自己看。
季瑾忍不住笑了一下。看着他的脸，有一刻他能从这个少年稚生生的眉眼中看出来他长大后的模样。
几年之后霍宇川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季瑾没养过小孩，只觉得看他长大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神奇。虽然他不喜欢人类，不过年纪小点的人类还是有点可爱的。
这样漫无边际地出着神，季瑾也就任他看了。他自己拿手垫在脑后，躺在席子上看夜空中点点的凉星。
舒服的凉风一吹，他眯起眼。忽然觉得耳朵痒痒，鼻尖一股熟悉的花香。季瑾转过视线，看见一只比自己小一号的手正在从他脸畔移开。
是霍宇川拿了一支仙仆，插在了瑾哥耳边。
季瑾伸手摸了摸耳边的花我，又抬眼去看他。
莹白柔软的花瓣拢在他的鬓发边。青年的五官本就殊丽美好，这么一衬画面竟然半点也不违和。
“瑾哥。”
季瑾被他此时直白的目光盯得正在发怔，又被他同样直白的问话弄得一噎。
就听小木头人不死心地还问一遍：“不能做老婆吗？”
季瑾：“……不能。”
霍宇川不开心。
虽然一言不发的，但他的不开心真的很明显。季瑾就是心软，隔了一分钟，又终于忍不住松了一点点口，说：“谁知道呢……”
虽然他绝对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老婆，但是谁知道呢。
世事无常，一条路的可能性有千千万万种。未来说不定真有可能……谁知道呢。
察觉到霍宇川正在看着自己，季瑾只是装作认真地在看天上的星星。
因而也就没看到那天晚上的小少年脸上的笑。
季瑾（18岁）：这个人居然要我当他老婆哈哈
霍宇川（18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