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最后的决定
一个半小时后，公寓。
打包送来的饭菜都放在餐桌上，连保温袋都没打开。客厅和餐厅都空荡荡的，唯有一只顾钟逸的行李箱，随意地放着。
玄关处，两人的鞋子乱糟糟地东一只西一只，也没人去摆放整齐。
而顺着玄关到卧室的路线望去，会发现地上零散地躺着顾钟逸的领带、林郁星的短袖，以及林郁星那条才穿上没多久又被无情剥掉的裤子。
卧室里，低低地传来一声：“钟逸哥……”
林郁星的喉咙都快哑了，从“学长”到“阿熠”再到“钟逸哥”，他的人生在称呼的变换中，如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林郁星喘着气，眼神迷离地望着顾钟逸。他真是搞不懂，Alpha的体力怎么会这么好？他应该拒绝的，可当他一睁眼，顾钟逸的表情让他不忍说出一个“不”字。
他伸手，颤颤地摸了摸顾钟逸的脸，依然能感受到对方湿漉漉的眼泪。
因此，林郁星心疼搂住了顾钟逸的脖子，吻了对方的耳朵，每一个字中都带着他的爱意：“不要哭了，我想抱抱你。”
顾钟逸拥紧了他，哽咽的哭声仿佛夏日细雨。
也是此时，顾钟逸喊出了儿时的称呼：“小星星。”
是失而复得，更是如获至宝。
素日里，顾钟逸的脆弱从不会在林郁星面前过分表露，唯独今天，顾钟逸情难自禁，他想把自己最无助的一面，交到林郁星手中。
事后，林郁星红着鼻子，腰后垫了个小枕头，他是坐在床上吃的饭。
顾钟逸找了个矮桌，把除了帝王蟹以外的饭菜都放到自家的碗盘中，热好了端过来。
林郁星就早上吃了两只菜包，早就饿得不行，他眼巴巴地看着顾钟逸剥蟹腿，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我第一次吃，它好吃吗？”
“我觉得一般，但你应该会喜欢。”顾钟逸知道他着急，把剥好的蟹腿递过去喂他，“张嘴。”
林郁星感叹自己又不是小朋友，他嘟囔一声，倾身一口咬住，动作倒是诚实。
鲜甜的蟹肉让林郁星亮起了眼睛，他惊讶道：“好好吃！”他惦记起林郁恒，“这样一只要多少钱？不知道我哥有没有吃过，我想给他买一只尝尝。”
“餐厅里要多少有多少。”顾钟逸用指腹给林郁星擦了擦嘴角，笑道，“明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你想点几只都可以。”
林郁星一听要喊上哥哥，便不好意思让顾钟逸破费：“明天我来请客吧！”
“林郁星，你在自己家餐厅吃饭还要付钱吗？”顾钟逸板着脸道，“你哥就是我哥，这个道理我不用再多说了吧？”
拧不过顾钟逸，林郁星唯有妥协地点点头。他回味着这句“你哥就是我哥”，总觉得自己和顾钟逸明天就要结婚了。
想着，他一张脸羞红了，赶紧往顾钟逸嘴里喂了一口饭菜。
他也是奇了怪了，自己都饿疯了，顾钟逸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给他剥蟹腿。
“你不饿吗？”
“还好。”
“Alpha的胃和我的构造不一样吗？”林郁星又夹了一筷子肉送到顾钟逸嘴边，“别管我了，你快自己吃吧。”
顾钟逸凑过去亲了一口林郁星的嘴角，满足地说：“我吃得够饱了。”
这话里的意思，林郁星哪会不懂。他的脸红得没法看了，一抬手，又往顾钟逸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差点没噎死顾钟逸。
顾钟逸：“……”
林郁星连忙往顾钟逸脸上亲了好几下，以做补救，他现在已经懂得如何拿捏顾钟逸这个人了！
顾钟逸果真拿他没办法。
等剥好一些蟹腿后，顾钟逸听林郁星的话，拿起碗筷吃饭。林郁星时不时地给他夹菜，生怕顾钟逸吃少了。
“学长。”林郁星咽下嘴里的蟹肉，差点忘了说这事儿，“我去机场之前，去见了你爸爸。”
顾钟逸停住了夹菜的动作，顿时胃口全无。
他嘴角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当即放下了碗筷，一把握住了林郁星的肩膀，怒然道：“你去见了顾庄？！”
在这增高的嗓音中，顾钟逸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不是害怕顾庄，他是害怕顾庄伤害了林郁星。
一瞬间，顾钟逸那份淡定自若再不见踪影，他脸色骤变，神情严峻：“是他强行带走你的？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林郁星察觉到顾钟逸的双手在颤抖。
意识到情况不对后，林郁星慌忙放下手里的碗筷，猛地摇了摇头：“是陈华来学校找我，我才去的。”
林郁星按住顾钟逸用力的手，稍稍一皱眉，顾钟逸就松了手劲。
林郁星趁机反握住顾钟逸的手，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你别担心，他找我是想让我和你出国念书，还说要给我钱去治疗。他是来找我商量的，没对我怎么样。”
顾钟逸的心一紧：果然，顾庄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断定林郁星没有答应。
林郁星也如他想的一般都拒绝得干脆：“就是他的信息素让我不太好受，我拒绝后就赶紧跑了。”
林郁星猜到了顾庄可能有暴力倾向，他掀起袖子给顾钟逸看胳膊：“你爸脾气看上去是挺差的，还想口头教育我。不过他没真打我，我没伤到哪。”
并且，他还帮顾钟逸把顾庄气个半死。
这句他没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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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星不知道，顾钟逸担心的远不止此。
任何人都可以不懂顾庄的恐怖之处，但他顾钟逸绝对不能不知道。
他曾经受过怎么样的折磨，是如何被顾庄训练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其中苦楚，顾钟逸不愿回想。
他熬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拥有了现下的幸福。若再有差错，一定会被顾庄又一次毁于一旦。
就在昨天，他和许万玲见面后，才明白了林郁星所有的苦，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的执着，让顾庄害得程嵘一家背负债务东躲西藏；是他的念念不忘，让顾庄毫无人性地策划了一场谋杀。
好笑的是，这绝不是顾庄犯下的第一桩命案。
顾庄作为顾氏家族中的旁支，能在以顾远琛一家为首的集团中得到如今的地位，少不了一些心狠手辣的肮脏事。
在许万玲的叙述中，顾钟逸终于看穿了顾庄骨子里更深处的淤泥。
它腐烂了，没救了。
许万玲语气中满是无奈：“只要林郁星这孩子存在一天，你就永远不会真的听话。人有了渴望和念想，就会生出别的心思。顾庄的控制欲太强，他受不了你有异心。对他来说，林郁星就和地上的蚂蚁一样无足轻重，捏死了就捏死了。”
哪怕顾钟逸当时根本无法去寻找林郁星，顾庄却早早地预防了。
他将人命视如草芥。
顾钟逸原以为顾庄只是唯利是图，这一刻，他才明了，顾庄已经失去了人性。
许万玲扯了扯嘴角，深深叹息：“你大概不知道，他正在物色别的女人。自从你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他就对我越发不满。”
她忧虑不少：“我父母过世，兄长与我关系淡薄，并不在意我。我在顾庄枕边多年，知道的秘密不算少……”
一旦离婚，很难说她会遇到什么意外。
这也是她决定来见顾钟逸的原因之一。
许万玲交出了手上所有的证据，都是她多年私下收集的，想着最后可以用来自保。她给了顾钟逸一份，心事重重道：“想要扳倒顾庄，让他不能东山再起，没有那么简单。”
顾钟逸看到许万玲红唇微微一动，不同于往日里的温婉。
她原来是美人面，刀子心，早有了计谋：“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可以将顾庄置于死地的人。”
顾钟逸同样想到了。
“顾远琛。”
不同于许万玲的忐忑，顾钟逸经历过一世失败，便少了许多踌躇不决。
他必须要赶在顾庄有行动之前，立刻和顾远琛合作。
若说他以前还对顾庄残留一点父子之情，不愿亲手将顾庄送上断头台。那么现在，在他得知顾庄是害死林郁星的真凶后，在他了解顾庄害了不止一条人命后……他不再犹豫。
这一点亲情，碎成了粉末还叫他恶心。
再多的，顾钟逸不愿再去细想了。
他呼吸急促，微微侧过了身，他不想让林郁星担心自己。
可他的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满腔的话语在恐惧中失效，唯剩下心口一阵一阵地刺痛。这种后怕的心情，是真的失去过，才会如此惶恐。
顾钟逸定了定神，道：“等会儿我要出去一趟，我会让你哥过来陪你。”
“我一个人在家也没——”
顾钟逸打断他，隐忍道：“这段时间，尽量不要自己一个人。我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让林郁恒过来陪你。”他尽力收起情绪，一改态度，温声道，“吃饭吧，菜都要冷了。”
说着，他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平常一些，继续给林郁星处理蟹肉。他的手指用力，好好的蟹壳被他捏碎了，裂开的地方划破了他的掌心。
由于力道过重，他的掌心出血了。
顾钟逸起身：“我去洗手。”
他关上洗手间的门，打开水龙头，不顾疼地在水流中用力搓洗。
不知道洗了多久，他冷静了下来。
“还好郁星没事，还好郁星没事。”
他默念了两遍。
再打开门时，他看到林郁星一声不吭地把家庭医药箱放到了床上。
面对沉默的顾钟逸，林郁星什么都没问，只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坐到床边。
林郁星动作熟练地给顾钟逸消毒，贴上创可贴。
“你完了。”林郁星说，“是右手，你拿不了筷子了。”
顾钟逸握了握右手，这点小伤口并不影响他正常生活。
他张口，还没出声，就见林郁星拿起他的碗筷，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幸好你有男朋友，拿不了筷子也饿不死。”
林郁星完全没被他刚才的失态吓到，扬了扬下巴：“快吃饭，你才吃了多少啊，会把胃饿坏的。”
顾钟逸专注地看着他：“郁星……”
“先吃饭。”
顾钟逸毫无办法，在林郁星的坚持下，他吃掉了一整碗米饭。林郁星喂完了他，自己匆匆扒饭，几口就吃完了一碗。他一向胃口大，又添了一碗米饭，拌着红烧肉的汤汁，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后，林郁星坚持要和顾钟逸一起收拾餐具。
两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把剩下的菜封好了放冰箱，全程无交流。
末了，林郁星扯了扯顾钟逸的衣角，暗暗提醒：“还记得回来路上说的话吗？”
顾钟逸放下冲洗到一半的碗，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他当然没忘，他答应林郁星，不再隐瞒任何，也不再独自承担任何。
顾钟逸转过身，他望向林郁星的目光无比柔和，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歉意。他身躯高大，微垂下脑袋，视线落在地上，又返回到林郁星身上。
“这段时间我出差，不是忙工作，是去调查之前的那桩车祸案。”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艰难地开口，“车祸……是顾庄安排的。”
除此之外。
程嵘的腿伤，林郁星“家”中曾经越积越多的负债，还有颠沛流离中无法安定的因素，都是顾庄造成的。
后来林郁星能安然无恙地考进C大，也根本不是顾庄放过了他。
而是那阵子，顾远琛和顾庄特别不对付，再加上杀错了人要善后，使得顾庄无暇分心于这个死里逃生的Omega。
这一番话，在顾钟逸全部说出口之际，他的内心如释重负。
“郁星，你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
顾钟逸看着面前认真听他说话的林郁星，眸色如夜空，只落了一颗星。
他可以接受林郁星所有的愤怒和厌弃，这是他应得的。但如果林郁星要离开他，他是不会同意的，也绝不妥协。
他等会儿就去找顾远琛，这次他不会再走错了。
他想了很久，想了千百种道歉认错的方法。
林郁星却上前一步，对着顾钟逸伸出了手。
顾钟逸闭上眼睛，甘愿被林郁星打下一巴掌。
可他猜错了。
他想了那么多，唯独是想漏了一点，那就是林郁星喜欢他，会真心实意地拥抱他。
在他闭眼之际，林郁星和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抱住了顾钟逸。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林郁星一双手轻抚顾钟逸的背，万分伤心地说，“他一定对你很不好。”
在听到自己乱糟糟的人生是顾庄一手造成的后，林郁星居然只顾得上心疼顾钟逸。
林郁星不敢想，连他一个外人都被波及，那身处旋涡之中的顾钟逸，究竟过着怎样非人的日子，又是怎么长大的。
的确，他在听到顾庄想杀了自己时，有过害怕，可这种恐惧，在他对上顾钟逸那受伤的眼眸后，瞬间消失。
他怕什么呢？
他爱的两个人，一个替他挡下死亡。一个将他拉出泥沼。
幸福就在咫尺之外，林郁星不该胆怯，他应该勇敢一点。
林郁星安抚着顾钟逸，轻声说：“没事了，以后我都在你身边。我会好好活着，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他也对顾钟逸说：“哥哥虽然没有了自己的身体，但他告诉我，他因此摆脱了与徐向池的契合度，他觉得很轻松。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放过顾庄。顾庄阴差阳错害死我哥，是事实，会付出代价。我只是不希望，你把这些罪责放在自己身上。”
“……”
“顾庄的错，和你没有关系。”林郁星的掌心炙热，抚着顾钟逸凝结成冰的心，“你不需要替他背负任何，也不该替他道歉。”
顾钟逸木讷，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这颗星星，在他心间燃着温暖的火，从未熄灭过。
他低头，眼眶湿润。
林郁星松开手，揉揉他的眼角，突然想到什么，讪讪道：“学长，我可能完蛋了……”
“完蛋？”
“我不知道顾庄能坏到这种程度，还会杀人。那什么，我一不小心……我、我我就对他放狠话了。”林郁星怂了，揪住顾钟逸的衣角，心惊胆战地问，“你是重生回来的，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一时间，顾钟逸是哭也哭不出来了。他被林郁星那怂了的模样逗笑了，一点头，把人按回自己怀里。
“有，我不会再让他伤害到我们。”
林郁星松一口气，毕竟谁也不想再死一次。
他不想将气氛搞得沉重，主要是不想再看顾钟逸掉眼泪了。好好一个Alpha，随便哭两下，居然能把他心疼到郁闷……
看来他实在是太喜欢顾钟逸了。
林郁星像是给小孩子发糖果的大人，好声哄着：“那你别伤心了，和我说说办法吧？你和哥都在努力，所以，”他仰头，纠结地问，“有我能做的事情吗？我也想出一份力。”
顾钟逸温声道：“当然有。”
次日，顾钟逸便带着林郁星一起到顾家登门。
也就是顾远琛的住宅。
和他们一同来的，还有顾钟逸手上那满满一沓顾庄的犯罪证据。其中包括了许万玲那一份，都由林郁星和顾钟逸通宵整理，分类，装订。
一夜未眠，林郁星却精神百倍。他看到偌大的别墅爬满了翠色的青藤，大门被缓缓打开。
顾钟逸将车驶入：“到了。”
下车时，迎接他们的是顾家的养子韩杨。
韩杨比顾钟逸大上几岁，两人关系从小就不大好。
原因出在他们幼年时期，顾钟逸受顾庄影响，不敢与顾暖亲近，曾甩脸色吓哭过顾暖。
韩杨一向把顾暖的事情放在心尖上，小时候还因此和顾钟逸打过架。当然，那时候的韩杨占了年龄的优势，轻松打赢了。
今日，他面容冷峻地望着顾钟逸，却不料，顾钟逸一改常态，礼貌地喊道：“杨哥，好久不见。”
韩杨微微一挑眉，不吃这一套，冷漠道：“好久不见。”
林郁星第一次见到明星，拘谨地跟着打了招呼：“杨哥好，我是林郁星。”
韩杨知道林郁星是顾暖的朋友，也在顾暖的手机里看过他们的合照，态度稍作缓和：“你好，我是韩杨。”
话音刚落。
顾暖很是时候地从屋内冲了出来，活泼的模样与严肃的场景格格不入，他扑到了林郁星的身上，贴脸蹭蹭：“郁星！欢迎来我家玩——”
韩杨伸手将顾暖拎了回来，无奈地冷着脸，语气中带着和表情不符的宠溺，制止了顾暖：“小暖，别闹。”
四个字，将顾暖治得服服帖帖。
顾暖立正站好，乖得要命：“知道了，哥。”
一旁的林郁星恍惚，仿佛看到了顾暖屁股上有条小尾巴，对着韩杨一个劲摇晃。
林郁星：……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顾暖悄悄地对林郁星眨了下眼睛，指了指韩杨，眉目传“意”：我的Alpha，帅吧？
林郁星对顾暖素来捧场，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帅！
顾钟逸拧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林郁星的手，牵住，将大拇指按了回去。
这夸谁都不能夸韩杨啊……他们小时候打过架，他还输了。
韩杨则是叹一口气，侧身邀请他们进屋：“顾叔在书房，等你们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