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们沿着山坡下去,到湖边，那株金玉兰在太阳下如金子般闪耀，花香送入秦琛身侧，他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一位面色周正的中年人正从远方的树林里靠近,手上提着水壶，似乎是来给金玉兰浇水的,但是中途接了个通讯,便皱着眉急匆匆地走开。
“林燕飞,我们过去看看……”秦琛直觉这个通讯不可错过,这位周正的中年人挺拔的气势也与普通人完全不相关。
“我们跟上他……”
前面的林燕飞也看到什么,伸手一拉秦琛,两个人相似的语句吐出,在片刻间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也当即做好了打算。
“我跟着那位过去看看,刚刚有个中年男性接了个通讯离开了,他我有一些熟悉……并不是相貌，我有点在意。”秦琛快速开口。
“那我跟着这位,前面有个女人刚刚一晃过去了,后面也有个男的跟着离开，他们两肯定是来碰头的,这种掩人耳目的小技巧未免有点拙劣。”林燕飞赞同，“但是我们不要走太远,打听完以后立刻到湖边来集合吧，千万不要分散，异常里分散，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的,好。”
中年男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了，秦琛只来得及看到林燕飞那边一个女人的背影，便无暇顾及更多，点头后匆匆跟了上去。
这一边，好在中年男人行走的速度不快，并没有完全出树林，到了不远处就停了下来，秦琛忙找了颗高大的树木掩盖身影，凝神静气听对方说话。
“让顾玲赶快放弃她那见鬼的计划吧！这些根本就不只是反人类了，异常目前还是可控的，伤亡也不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
中年男人眉头死死地皱着，快速的话语被谁截断了，通讯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他语气立刻高昂起来，“我还不知道吗？整个城区的规划都是我一手布的，‘探头’都记得清清楚楚，顾玲做了什么我比谁都了解！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她想过异常和现实连接之后的后果吗！”
秦琛凝神静气的表情骤然一松——城区规划！
林燕飞曾和他说过，天命城区的规划是他们F区的金部长一手布置的！
难怪这位中年男人身上总有不同于平常人的气势。
他口中的顾玲，也像极了那位顾女士。
秦琛更仔细地侧耳去听，金部长说话的语气突然颓丧起来，缓和了不少，“我知道，我能理解顾玲……这种事情摊到谁身上都不好受，但是我们也阻拦不了，除非人类能证明自己能解决异常，不然……”
他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换成了一声叹气，“我待会到总部来吧，有什么事我到了再说。”
此话一出，秦琛连忙往后躲了躲，让自己被遮掩得更严实一些，不过金部长挂了通讯后看上去明显有些神思不属，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根本无暇注意周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才慢慢提起水壶重新折返，看上去还想浇一浇那株金玉兰。
秦琛想了想，从树林后绕了段路，到不远的花坛边提示处翻到了自助的工具箱，慢慢走到那株金玉兰前。
“啊，你好，”金部长果然已经在浇水了，见到秦琛和工具箱时明显有些讶异，“年轻人，你是来打理这株金玉兰的吗？”
“对，”秦琛编起话来比喝水还顺理成章，微微弯起眼睛，语气和缓，“刚刚在湖边散步，见到它开的茂盛，只是枝丫有些乱，就想来打理打理。”
“现在懂园艺的年轻人不多了，会一点园艺是好事啊，”金部长给他让了点空间，“工具箱里面有铲子吗？有的话劳烦给我一下，我打算给它松松土。”
“来，铲子这里，”秦琛把东西递给他，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调侃，“您太过奖了，现在都已经是智能时代，园艺靠智能也能做到，我这点园艺，可实在拿不出手啊。”
“智能，智能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总有欠缺，”金部长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年轻人不要依靠智能，很多时候多出来走走，回归一下平时的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语气里不见批评，却有种实打实的怅然。
“您说的是，所以我过来给它修剪了，也算是远离智能的一种消遣，”秦琛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话题，扬了扬手中的剪子，似乎是不经意地发问，“您也是园艺爱好者，过来打理这株金玉兰吗？”
“这倒不是，”金部长摇头，“我不会打理，只是会过来偶尔浇浇水罢了。”
见秦琛的表情还未解惑，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这株金玉兰，是我一位朋友送的，她……她曾是我的好友，所以我过来替她打理打理。”
“看您的表情，这一定是一位动人的女士。”秦琛笑着调侃道。
“是女士，但可不是你想的这种关系，”金部长铲松了土，笑着摇摇头，“年轻人，猜关系就喜欢往上面猜，只是好友而已，人家已经结了婚，很久以前我们同学……你看，这还有她的名字。”
树干下埋在土里的部分被翻出来，树根上果然嵌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顾玲赠千水一隅，愿千水一隅永沐阳光，美满安宁。”，下面是金玉兰的介绍。
顾玲，这位在通讯中出现的被大肆批判的对象、疑似疯狂研究的进行者……金部长的朋友。
金部长的语气可不像讨厌，反倒是一种无力回天的哀叹和对顾女士本人的善意。
再询问下去就有些不合时宜了，秦琛聪明地刹住了要脱口而出的问题，换成了其他的调侃，但也就是短短几句，这位金部长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去做，浇完了金玉兰以后便告辞离开了。
秦琛看着他离开，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最后还是停下来，等在了湖边。
另外一边。
林燕飞追着那两道身影往前，两人走得很远，而且彼此一前一后，道路也逐渐走得有些……眼熟。
那道小时候看起来很高大的墙，曾经趴过一只小时的秦琛，是他的家。
这两人走过了他的家，彼此远远地交换了个眼神后，进入了后面那片树林。
这片树林都是细杆木，靠近的话实在太容易被发现了，林燕飞犹豫一瞬，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家门，识别屏弹出，门“哒”地一声开了。
他闭了闭眼，迈步走了进去。
正门是不必进的，他家有一个小小阁楼就在树林的边缘，因为构造问题，真的很容易听清树林里说的话。
那位女士一头短发，有些阴沉沉的，表情很是不好看，似乎在和对面的男人吵架。
“是，你们可以把我当成疯子，可是我做错了，他们难道就没错？E市那场异常到底是怎么引起的还需要我说吗！”女人语气尖利，“死的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袖手旁观！”
“——顾玲，顾玲！”男人左右看了看，打着手势，“小声点！冷静一下！”
“我不在乎！”这位叫顾玲的女人一甩手，“你们天命分裂各自为政，那我们研究所凭什么清清白白？你不觉得可笑吗？我们拼命去研究怎么让人从异常中生还怎么减少异常腐化，而你们，居然还在考虑那种事情！”
顾？研究所？
林燕飞心念急转，想到了秦琛之前说的顾女士。
看形态是像极了，表情也很相似，可惜秦琛不在，他也无法确认，只不过顾女士说的话好像有其他含义。
林燕飞继续细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长官是极力反对的，但是架不住两个区的部长都同意，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私下弄一些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一定冷静，研究所是人类的保障，你是所有科研人员的代表，如果你走了歪路，那其他人要怎么办呢？”男人叹气，“科学发展是双刃剑，没有人能预料乾坤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我们已经在努力阻止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风都好像静止了，女人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清，她低头似乎是思索了很久，才最后开口。
“好，但是最后一次。”顾玲道，“最后一次，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找到新的突破，不然……”
她表情似乎有些犹豫，但是又很快坚定的可怕，“不然，我就要开展重组计划。”
重组——天命的术语，意味着禁忌，也代表着人体研究，林燕飞的表情骤然一变，对面的男人也神情一惊。
“顾玲！你疯了吗！”
“冷静，陈文康。”顾玲表情冷淡，“我没有疯，之前异常不是有个孩子活下来了吗？他的基因已经发生了改变，我取了一些血液和毛发进行研究，但是进展不够。”
“你这是违反……”
“管它违反什么吧，无所谓了，”顾玲嗤笑一声，“异常到处都在爆发，有些人觉得无所谓，有些人已经预料到了暴风雨——你们天命的挪移计划怎么展开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被称作陈文康的男人像是僵硬成了块石头，而顾玲的话像是笃定也像是嘲笑。
“既然能有挪移计划，那重组计划为什么不能存在呢？等着吧，这个计划一定会被通过的。”
两人随后都陷入沉默，而这种沉默正代表着无声的对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率先开口，“我向你发誓，以生命做担保，这个月以内，我一定会突破异常，但是在此之前请你不要做出那种事了——张哥知道你做这些实验的目的吗？想必是不知道的吧，他在战队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你就算不在乎我们，也得为他想想吧。”
在战队的、姓张的……
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只有……
当某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时，林燕飞一时之间觉得毛骨悚然，无数以前看见了又忽视的细节不断涌出。
他冒失闯入的酒吧地下却在墙壁中发现的猎鹰标志……输入密码时一次就过和猎鹰有关的日期、顾女士的研究室里有男人的头发，而这个男人的实力足以猎杀无数只癍蜥……
还有很久远以前，某个异常里的事件让整个猎鹰崩离解析，林燕飞接过了猎鹰队长的职位，扛着猎鹰的无数荣耀和重担，带着不解和一股子狠劲，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新的猎鹰，他以为自己无愧于猎鹰，也无愧于老队长给他的荣光，但是现在回头看来，竟是触目惊心。
“老队长……”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声地吐出了这个称呼。
当年整个战队中，姓张的只有旧猎鹰队长一人。
像是走过了无数的道路，最后亲手将不堪的真相剖在了他的眼前。
这个名字同时沉默了两个人，林燕飞捂住了额头，但是却无法不去听，林木中的女人似乎也因此而犹豫，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口道，“我会和他说，他会理解我的。”
但是她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好了好了，不提了，”陈文康适时地停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转移了方向，“我记得你前两年给千水一隅送了株金玉兰，刚刚在湖边看到了，确实生得好看，是你培育出来的品种吗？”
“嗯。”提到这株金玉兰，顾玲的表情也变得温柔了一些，她点了点头，“是以前我们一家一起培育的，千水一隅是我母亲开的居住区，里面又种下了我和老张阿龙一起培育的金玉兰，这个地方很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搬进来。”
“这样才好，不要总让自己痛苦在过往里，虽然没人劝得住，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看一看风景。”陈文康转过了身，“去一起看一看那株金玉兰如何？”
他们转头离开了，林燕飞发现自己居然浑身僵硬，四肢有些生锈，动一动就叫人有些发冷。
其实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老猎鹰中有人叛变所以才会崩离解析，所以他努力把猎鹰打造的密不透风，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叛变的人会是老队长。
一个队长叛变了队伍，就是一整个队伍失去了脊梁……这是为什么，林燕飞无法理解，他难得有些愤怒，却还是记得自己的任务：现在该回到湖边去见秦琛，异常时间流动不可控，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他慢慢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屋子，家里没人在——他的父母一向很忙，所以他小时候和秦琛在一起的时间更多，现在家里没人也没什么意外的。
天气似乎阴冷了下来，灰蒙蒙的，阳光也散去，成了目前最好的映照。
林燕飞一步一步往湖边走去，冷风吹过来，竟然有一点凉，有个孩子抿着嘴从他身边跑过，要去和别的孩子玩，林燕飞本不在乎，但这样的地点、空气、天突然组成了一个微妙的场景。
一个熟悉得让林燕飞无暇去思考其他的场景。
他猝然转头，那个抿着嘴的孩子刚好跑到另外大一些的孩子身边，乌黑的头发，安静又有点倔的眼睛，模样撞进林燕飞眼中他才猛然发现，秦琛和小时候真的有些像，只是他在漫长的岁月里模糊了他的模样，只记得了这一个场景。
太熟悉了。
“趴下！”林燕飞大喊一声，朝这两个孩子扑去，他看着他们身后的漩涡越来越大，看着小时的秦琛一把将曾经的他推开，看着漩涡一把将小时候的秦琛卷入……他在那一刻死死抓住了秦琛的手。
大人的力气可比孩子大了太多，曾经林燕飞拼尽全力抓住的秦琛依旧被漩涡卷入，而现在的林燕飞，周围的挤压似乎要把他的骨骼碾碎，可在被卷进去前，也终于奋力一推。
那道小小的身影被推离了漩涡的边缘，和曾经的自己摔在了一起，慌忙转头看来，乌黑的眼睛里是劫后重生和疑惑，只是一瞬，林燕飞就坠入了黑暗。
但十年一梦，在此刻终于得以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了一个4k字的码字房，但其他的人都在咕，无奈之下奋起码字破房，竟写出4672之巨！
填坑+1感谢在2022-04-1022:47:25~2022-04-1222:2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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