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你生一个
皇帝急急捂着嘴，触目惊心的猩红沿着指缝往下，顺着瘦削的手腕流了满手。
原本还满身寒气的人，立马起身上前抓住皇帝的手。
察觉指掌下的脉搏虚弱无力，极其缓慢，似将死之人，厉寒川脸色铁青，“你怎么回事？”
“咳咳咳……”皇帝边咳边笑，不断有鲜红从嘴里涌出，“原来哥哥还是会关心我的……”
怕自己的血弄脏兄长的手，皇帝连忙抽出锦帕，把嘴边的血擦干。
他的动作十分熟稔，看得厉寒川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头越拧越紧。
“苦肉计对我没用。”
皇帝眼中希冀的光芒霎时黯淡下来，颤声道：“哥哥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厉寒川嘴唇抿成一条冷厉的线，浓黑如墨的双眸直直看着皇帝，还是没有接话。
一直在留意两人谈话的宋晗微微皱眉，这种情况，如果不把心里话说出来，要怎么把事情捋清？
叹了口气，宋晗启用技能言罚：沉默中的爆发，尽情宣泄你的不满，对象厉寒川。
“我知道了。”皇帝自嘲地笑笑，用一副‘我早就猜到会这样’的语气说，“这个皇位我还给你。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只等哥哥来就可顺利成为皇帝。”
兄长能力出众，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让兄长代替他成为皇帝，简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而且这皇位原本就是传给兄长的，他冒名顶替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回去了。
“厉承景！”厉寒川骤然大喝，黑眸中怒火熊熊燃烧，“你以为我与你断绝关系是因为这个皇位？”
皇帝艰难开口：“不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
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寒川冷笑：“你冒名顶替一事，我不在乎，我原本就不想当什么皇帝。但你害怕冒名顶替一事被揭穿，居然来信威胁我把知情人全都处理掉！否则欺君之罪一坐实，整个万刃山庄都会被连坐！”
厉寒川握紧的拳头青筋暴突，一字一句皆饱含无法平息的怒火，“那些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你竟一点旧情也不顾。我把这些人打发出庄，你还紧追不舍，把他们都杀了！！”
什么？皇帝如招雷劈，整个人傻了。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我没有！我承认我是写过信给你，但我从没要求你把他们都处理掉！更没有派人杀他们！”
厉寒川锋锐如刀的目光直刺过去，皇帝神情惊疑却目光坦然。厉寒川盯着他，继续道：“母亲因为此事气急，病情恶化，药石罔效。我去信让你赶回来侍疾，你回信说要大婚，抽不出身！以至于母亲临走前伤心至极……”
皇帝眼中疑色愈重，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根本就没有接到你的信，更没有回过信给你！当初我一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就立马往家里赶，可等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头七已过！”
厉寒川眸色沉沉，山雨欲来，“很好，那你用整个山庄之人性命威胁我助你铲除异己一事又怎么说？”
“！！”皇帝眼眸睁大，胸中气血翻滚，又开始咳血，“我没有！”
“真的！哥哥你相信我！我没有做过这些事！”
皇帝急吼，鲜血不断从嘴边涌出，忽然他整个人一晃，直直往旁边栽去。
厉寒川连忙扶住他，“够了，你别再说话！”
“定是有人在挑拨你我的关系！”皇帝目眦欲裂，紧紧抓着厉寒川的手，眼睛赤红：“我发誓，这些事我真的没做……”
话还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偏殿内，宋晗腾地站起身：“皇上晕倒了，快去叫太医！”
陈大人一惊，让人去请太医，然后转身疾跑至御书房。
御书房光亮的地板上猩红点点，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张双眼紧闭，一张面色阴郁，似有风暴凝聚。
“寒川！”
看到御书房地上那滩血的时候，宋晗脸色一白。
……他之前只是随便猜猜，没想到这皇帝还真的是有病在身。
那日被皇帝勒令务必把宋晗治好的胡子花白的太医院院判，无奈地摇了摇头:“毒素已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已渗透侵蚀，臣实在无能为力！”
毒素？宋晗错愕地看着躺在龙床上脸色灰白的皇帝，心情颇为复杂。
“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还能活多久？”厉寒川声音干涩。
“一年之前。”老太医满脸沧桑，“皇上已经卧病在床三月有余，前阵子突然命臣开了虎狼之药，原本还能再撑一段时日的，可现在……”
“哎……”老太医叹气地直摇头。
这人竟是透支生机来维持正常活动的假象！宋晗下意识地看了眼厉寒川，无容置疑，皇帝这么做肯定和厉寒川有关，很可能就是如他所说的让厉寒川代替他做皇帝而着手布置！
厉寒川阖眼：“我知道了。”
经过老太医施针，过了好一会皇帝才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厉寒川面色尤冷。
“哥哥……”皇帝虚弱地叫了声。
“闭嘴，别说话，好好休息。”
“现在不说，我怕没机会再说了……”皇帝气若游丝。
袖笼下的手猛地握紧，厉寒川哑声道：“我已让慕容神医火速赶往京城，慕容神医医术高明，定会想办法救你。”
闻言，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没用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言罢，转头对跪在殿中的陈大人道：“去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陈大人领命，宋晗人再次被请去喝茶。
待殿中只剩下兄弟两人，皇帝才缓缓开口道：“哥哥，为确保万一，我已经写好了诏书连同玉玺一起放在床头的暗格里，若真有用上的一天，你让人宣读诏书即可。”
“陈统领是个忠心的，你若用得上就继续用着……”皇帝说着忽然想起那些武艺高强对厉寒川忠心耿耿的刃月卫，声音不由低下去，“若用不上，你就赐他千金和良田让他衣锦还乡吧，他嘴巴紧，你不用担心他会乱说。还有刘太医，他年事已高……”
一朝天子一朝臣，兄长自小聪慧，用人方面比他妥当多了，他其实不必草心的，可就是忍不住要说。
“厉承景！”三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厉寒川心中的忍耐已然快到极限。
皇帝愣了愣才对上厉寒川愤怒的眼。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厉寒川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当年冒充我进京是，现在想着偷天换日也是，你以为你能把天下人都玩弄在掌心？”
许久未曾听过的斥责让皇帝心头一热，霎时红了眼眶：“这个皇位原本就是哥哥的，我只是还给你而已……”
“皇位不是玩意，岂能如此儿戏？”厉寒川咬牙，“别说什么你的我的，既然你当初选择了当皇帝，那你就应该承担起天子之责，对得起天下百姓。”
皇帝哑然，面有愧色，喃喃道：“秦州水祸，殷吴匪患……我的确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已经很努力去做了，但还是没办法改变众人口中对他“无能”的评价。
“其他事我可替你摆平，唯独替你当皇帝不可！”
这话无疑是在皇帝心口又洒了一把盐，那种心酸痛苦让皇帝更加羞愧：“哥哥这么些年来为我做的，我感激不尽，但我真的没有做过要挟哥哥为我扫除异己的事……”
厉寒川一直在暗中帮他稳固朝野，他原本还以为厉寒川是念着兄弟之情为他分忧，是以在和宋晗确认厉寒川为此受重伤时才会那么内疚，但他万万没想到事实如此伤人。
“你说你没做过就拿出证据来。”厉寒川看着皇帝的眼睛，冷声道，“是谁在从中作梗，你查清楚给我一个交代。”
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为了临走前伤心欲绝的母亲，你需要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皇帝心头满是苦涩：“哥哥，来不及了，我活不了几日了……”
“小晗是慕容神医的亲传弟子，让他看看是否还有办法。”厉寒川不容拒绝地道。
皇帝很轻地笑了下：“哥哥那么喜欢他？”
厉寒川不语，然而柔和下来的眼神算是默认了。
皇帝目光闪了闪：“这少年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纯良。”
当初收到柳如烟消息的时候，他就对宋晗十分好奇。好奇兄长喜欢的人长什么模样，更好奇是怎样的人能讨得了兄长的欢心。
见面之后，对方至少相貌上没让他失望，但这样干净通透的少年却让他怀疑其在万刃山庄中表现出来的羸弱纯良是否是伪装。
哪有那么多巧合，每一个害他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反而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迫害中越发得到兄长的宠爱，甚至最近一次被迫害后搬进了兄长的刃雪阁？
“那又如何？”厉寒川挑眉，不以为意。
皇帝一噎，讪讪笑了下，“哥哥眼里不是一向容不得沙子吗？为何……”
“他这样就很好。”厉寒川一句话把皇帝想说的都堵住。皇帝想说什么他都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是巧合亦或是将计就计根本不重要，他的少年从来没有主动出手害过任何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他。
“有什么好？”皇帝急道：“哥哥你和他在一起是会断子绝孙的！”
兄长的性格他知道，若是和少年在一起，必会一心一意，决不可能再找其他女人生孩子！
“那又如何？”厉寒川无所谓道。他若是在乎血脉，他就不会喜欢宋晗，更不会和他在一起。
“那我们厉家就绝后了！”皇帝激动起来，胸口气血翻涌。
厉寒川轻轻瞥他一眼：“你生一个。”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皇帝窘迫得满脸通红：“我快要死了，怎么生？”
“给小晗看看，我们再想想办法。”
见厉寒川油盐不进，皇帝脸色青白交加，最后羞愤地吼出声：“朕有隐疾，生不出来！”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厉寒川对上皇帝气急败坏的眼，面露狐疑。早上宋晗和他逛御花园时，虽然他没仔细看，但一路下来遇到不少妃嫔……
“当上太子的那一晚，先帝赐我一杯美酒，喝了之后我就丧失了生育能力。”
皇帝的表情很平静，但其中的愤怒和耻辱谁都能体会得到。
“他为何要这么做？”
厉寒川半信半疑，当初主动提出要过继的可是先帝。
“呵呵……”皇帝满眼讽刺，“虽然上了皇室玉牒，冠了皇家姓氏，但我体内流着的还是厉家的血。先帝要保证把韩家的龙椅传下去，于是断了我的子孙缘，让我日后再从皇室子弟中过继……”
说着皇帝猛地一怔，脑中有什么飞快闪过。
他神情茫然了一瞬，随后疯狂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血。
“原来如此……先帝真是好成算！”
皇帝眼里仇恨的光几乎化为实质，一张和厉寒川酷似的脸阴云密布。
“哥哥，我们都被先帝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