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圣上(番外)
天气一天天地暖过一天。
沈长思在大姑沈宜楠以及老爷子的特助许明诚二人的保驾护航下,迅速地熟悉公司的业务,并且逐渐在站稳脚跟。
这天,沈长思跟余别恨难得都有空,便一起回来山上陪沈老爷,在山上小住两天。
山上的山茶跟樱花已经谢尽,三叶堇开得很艳。
沈如筠如今已经彻底不管公司的事情,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轮椅上,侍弄他的花园。
山上很凉快,沈如筠又坐在树荫下,长思还是怕初夏的日头太晒,就去主楼给老爷子拿了帽子。
“爷爷不热。长思,来,陪爷爷坐坐。”
“好。”
沈长思于是在老爷子身边的位置坐下。
余别恨从屋里端出清凉解渴的薄荷柠檬茶,还有一杯清茶。清茶是给老爷子的。
一滴,又一滴的雨,落在树叶上。
下雨了。
沈长思放下手中的柠檬茶,“下雨了。爷爷,我推您进屋。”
管家撑着伞,手里另外拿了两把,走了过来。
“不用。雨天,有雨天的滋味。长思,你要记住,这人生也是一样的。不管是晴天,雨天,都有它的妙处。何况只是过云雨,下不了多长时间的。不用怕下雨,这雨啊,不管下得多大,多急,总会停的。”
过云雨?何为过云雨?
不过这雨倒是不大,有遮阳伞,倒是也不会把人淋湿。
闻言,管家也就只好等在一旁。
下雨了,空气也就更加地凉快。
果然在雨中,有雨中的滋味。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这场过云雨就停了。
余别恨看向山峦的方向,“开太阳了。”
沈长思顺着余别恨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太阳从云层里透出光线。
云开雨霁,天空好像洗过一样。
沈长思转过头,一脸高兴地看向老爷子,“爷爷,雨真的停了。”
沈老爷子垂着脑袋,双眼闭着。
“爷爷?爷爷?”
老爷子没有回应。
余别恨心底倏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走至老爷子的边上,将手搭在他的腕间。
“管家,爷爷近日,是不是又没有睡好?”
沈长思转过头,问管家道。
管家回话,“自从上次您说服老爷子住院,出院后,老爷子睡眠质量一直挺好的。可能是今天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有点累到了。”
“今天爷爷在外头待的时间的确有点长,我推爷爷回房休息。”
沈长思站起身,他的手被余别恨握住。
余别恨朝沈长思摇了摇头,轻声地道:“爷爷不是睡着了。”
沈长思先是一愣。
倏地,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蜇了一下,便是指尖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啪嗒——”
管家手中的雨伞,掉在了地上。
沈长思将手,放在老爷子的鼻尖,他的手抖个不停。
一定是山风太大,他才会什么都没感觉到!
一定是山风太大!
沈长思又将手搭在老爷子垂落的腕间。
爷爷的手明明是暖的,还是暖的!
“长思,让我来,好吗?”
沈长思怒瞪着余别恨,大力地甩开他的手,眼圈通红。
“大少爷,让余医生来吧。”
管家哽咽地出声。
…
又是一年清明。
当一个人要跟这个世间告别时,自己会不会有所感知?
清明扫墓。
沈长思站在老爷子的墓碑前,他看着墓碑上老爷子的照片,忍不住在想,那天老爷子在花园里告诉他的那一番话,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所以才会告诉他,不用怕下雨,不管雨下得有多急,多大,总会停的?
余别恨替长思撑着伞。
长思在墓园站了多久,他就替他举了多久的伞。
倘若长思是一个人来的墓园,他或许会一站就是大半天。
到底是舍不得身旁的人太累。
“我们回去吧。”
沈长思伸手去拿余别恨手中的伞柄,余别恨没让他拿。
两人从山上下来。
雨天湿滑。
长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然同墓地这样的地方犯冲,下山时,他的脚底打滑。
余别恨及时地拉了他一把,他自己却扭到了脚,差一点摔倒。
在余别恨险些摔倒时,沈长思吓得脸都白了。
还是余别恨见他脸色不对,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安慰,“我没事,只是扭到了脚而已。”
沈长思只是颤抖地,死命地拥住余别恨。
…
余别恨的确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拍了片,结论是韧带扭伤,回去喷下药,再静养个几天就好了。
当天恰巧是周还值班。
两人去扫个墓,还把脚给扭伤了,为此被周还嘲笑了一通。
当天晚上,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梦见过大将军晏扶风的余别恨,再次梦见了大恒,梦见了宁安城那座恢弘的宫殿。
梦里,嘈杂声一片。
…
兴宝十五年,崇德殿外,火光冲天。
“着火啦!”
“着火啦!”
“太上皇的大军冲杀进来啦!快逃,快逃啊……”
“逃什么?!不许走!听见了没,都不许走!救火,都给爷救火!”
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宫门禁军的叱咤,崇城门外的喊杀声,春日里媾|和的猫叫声,交织成了一片。
“陛下,千岁,快,快逃啊!太上皇的人马已经冲破景和门,马上就要冲杀进——”
帝王寝宫,承德殿的殿门被仓皇地推开,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内寝急转而出的司礼监太监陈禄狠狠地扇了一记打耳光。
“放肆!圣上面前,岂可这般慌张行事,成何体统!平日里本公公就是这般教你的?”
小太监的脸颊当即红肿了半边,他的脸上仍是惊惶的神色,连忙“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求饶,“奴才错了,恳请公公惩罚。奴才错了,恳请公公惩罚。”
领罚?陈禄望向宫门外,隐约可见的火光,眼底闪过一丝凄惶。
这天马上就要变了,人人自顾不暇,可以找何人行法,又还有何人有心思行法?
“咳,咳咳咳……陈禄,陈禄。”
内寝内,传来永昭帝沈长俭的虚弱的声音。
陈禄收回心思,他压低了嗓音,对还在跪地求饶的小太监道:“太上皇本就是大恒的主子,圣上当初没能除去太上皇,如今太上皇要来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此番夺权,必势如破竹,宫门内外,无人可拦。这玉佩乃是圣上御赐,且值几个银钱,你且速去。若你有心,他年今日,遥望宫门方向,为我祭拜,以免洒家届时成为孤魂野鬼。”
小太监呆呆地止住了眼里打转的眼泪,发傻地抬起头。
陈禄扯下腰间玉佩,塞进他一直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的小太监手里,提拎起兀自还在发愣的小太监,将他往宫门外一推,低吒一声,“还不快出去领罚?!”
小太监被推了一个踉跄,那头陈禄已急转入了内寝。
他脚步极快,声音却是极轻。这些,都是宫门生活多年练出来的。在这九重天内当差,手脚重了可不行。轻则惹怒主子,挨一顿板子,不巧若是碰上主子心气不顺,听见声响便大发雷霆,掉脑袋都是寻常的事。
殿门外,小太监被陈禄大力地推出,没能站稳,脑袋磕在了地上。
额头擦破地面,火辣的疼痛令从方才起便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小太监猛地回过神来。
不!
他不能走!说好的,等义父老了,他要侍奉义父,给义父养老送终的,他不走!
小太监双手撑在地上,忍着疼爬起身,倏地,一双月白绣金线二龙戏珠纹靴,以及青色衣袍的衣角进入他的视线。
普天之下,能穿这一双龙靴、着青色真龙袍而无惧斩首灭族之人,除了内殿里的那一位,也就只有,也就只有……
小太监身体一抖,手中的玉佩,掉落在了地上。
“啪嗒”,上等的羊脂玉摔成了两半。
这是义父赠予他的!
小太监慌张地就要伸手去捡。
一双手,轻巧地将地上摔成两片的玉佩捡起。
这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按说应该是极为赏心悦目的一双手,可偏偏,这双手上落了疤。是烫伤,黑白不匀的肤块分布在整个手背,瞧着不但一点也没有美感,反倒渗人得很。
小太监只瞧了一眼,心就像是被寒冰给冻住了,再不敢瞧上半眼。
听闻,太上皇归来的头一年,宫中意外走火,幸得大将军晏扶风及时发现火势,且于大火中救下太上皇。
有,有传闻,是,是当今圣上命人放的火……
“这玉佩是当年他哭鼻子,朕为了哄他,随意从腰间取下赏于他玩的。没想到,他倒是挺念旧,竟不嫌朕一个险些丢了江山的皇帝用过的东西晦气,保留了这么多年。不过,朕用过的东西确是晦气。你看,他这江山,到底是没能保住呢。”
许是常年幽囚在那常年晒不到阳光的“养怡殿”之故,来人的声音听起来,竟也如同那长在阴湿之地的青苔。说话时,那股沁冷之意,便潮湿的青苔,便顺着你的背脊往上攀爬。又如同安冬日刚从深井里舀上来的一斛水,还没触碰到唇边,已冻得人嘴唇发颤。待到饮下去,那瞬间的寒意便冻得人齿冷唇颤,寒意渗透到了骨头缝里。
当年,金凉铁蹄率军攻打大恒国,先帝于匆忙间携宠妃以及最受疼爱的皇子沈长俭出逃,年幼的太上皇被匆忙扶上帝位,仓促登基。然而,年幼的国主岂能扭转王朝的局面,金凉铁蹄最终大破都城宁安,太上皇于逃亡途中被俘。
之后,大将军晏扶风以铁血手腕收复失地,驱金凉铁蹄于关外。然而,太上皇也被一并掳去,金凉以太上皇为人质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要北面十三座重要城池。朝廷未允,然而国又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当今圣上便被选入宫中,登基成为新皇。待到大将军晏扶风打到金凉腹地,强势要求金凉释放太上皇。国,岂可容有二君?太上皇也便常年幽禁在了那阴暗潮湿的“养怡殿”……
若说太上皇前七年俘虏生涯,乃是时运不济,那么长达十年的幽禁,则完全拜当今圣上所赐。
而他,是当今圣上贴身伺候的太监之一。太上皇复位,他们这些贴身伺候圣上的宦官,怕是脑袋再难安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小太监抖落朔风中的草芥,他的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再不受他的控制,两腿战战,跪伏余地,“太,太上皇……奴才参见太上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说完,一头冷汗已是浇下。
太上皇,太上皇……
他方才应该喊皇上的,怎能张口喊太上皇呢?他太蠢了!
小太监脸色煞白,欲要自行掌嘴,又怕反倒勾起帝王怒火,一泡惊惶的泪含在眼眶,不敢落,更不敢哭。
以为等着他的会是雷霆之怒,未料,只得听一阵朗朗笑声。
“哈哈。皇帝是万岁,朕这个太上皇,也是万岁。你说,是朕这个太上皇的万岁能活得长一些,还是他那个皇帝的万岁要长一些呢?”
这个问题,小太监如何敢答?
明明,明明太上皇的声音很好听的,笑声如水击玉石。可他就是觉得,这笑声,如同悬在古木森森的山林之上的太阳。阳光根本照不到背阴坡的低矮草植。那种被阴腻潮湿、被青苔覆上的感觉又明显了一些。
小太监的脑袋抵在了冰冷的瓷砖上,肩膀抖个不停,他张了张嘴,还没张口说话,牙齿就都在打颤。
“你很冷吗?”
小太监觉得自己可能是吓傻了,他竟听出了太上皇话语里的关切质疑。
鼻尖闻见淡淡的草药味,一件衣袍被披在他的身上。
小太监如被人点了穴,竟是转过头,去看一眼自己肩上的外袍的勇气都没有。
“抱歉呀,我这太上皇当得太落魄,连件像样的衣袍也无。这衣袍,且委屈你将就披一下吧。”
小太监只觉身上的不是衣袍,仿佛是千重山,压得他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是瘦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小十九就在里头吧?说起来,朕亦是好多年未曾见着他了。朕这就去找他叙叙旧。”
那人爽朗一笑,声音听着很是有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脚步声渐渐地远了,竟是真的就这么走了。
小太监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能逃过一劫。他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般,他的额头早已被汗水打湿,后脊也是湿腻一片。
他壮着胆子,微微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圆了眼。但见那位手里头拎了一壶酒,修长的指尖夹了两个酒杯,姿态潇洒地抬脚跨进了崇德殿。
绛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小太监又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袍,只一眼,便愣住了。已是初夏,太上皇竟,竟还穿着秋袍。
偶听宫女太监们背地里小声议论,闻圣上将太上皇软禁于“养怡殿”,日子过得比他们这些个当奴才的还不如,总以为是谣传,心想当主子的,哪里会惨过他们当奴才的……
小太监呆了呆,又抬起头,傻傻地望着已没有人影的崇德殿。
…
“咳,咳咳咳咳——”
崇德殿内,干燥的、沉闷的咳嗽声如同失水已久的植被,一声比一声虚弱,执起枕边佛珠,掷向陈禄的力道却是一点不轻。
陈禄堪堪躬身转过屏风,行至龙榻,兜头便被皇帝沈长俭随手扔来的佛珠砸到了额头。那串佛珠皆是用上等的檀香木所雕,每一颗均是大小相等,分量不轻,他的脑门立即红肿了半边,部分还渗出了血。
沈长俭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常年被所谓仙丹腐蚀的身体枯朽破败,如今更是被沉疴折磨得形如五六十岁的老人。他一双浑浊仍难掩锐利的双目瞪着自己的贴身太监,“混账!咳咳咳,你刚刚死哪儿去了。”
陈禄利索地从地上捡起佛珠,诚惶诚恐,“还请万岁爷恕罪,奴才刚刚……”
未等陈禄回话,沈长俭便粗暴地打断了他,虚弱但强势地命令道:“扶朕,咳咳咳,扶朕下榻,朕要,朕要亲自出去瞧瞧,究竟,究竟是何人胆敢大声喧哗!”
“圣上,万万不可。太医叮嘱过,您必须要躺在床上静养,吹不得风……”
主仆二人正起争执,只听一道清和如林间清风的声音响起,“精神挺好啊。正好,俭儿,起来陪朕喝一杯?”
陈禄握着佛珠的手陡然收紧,他慌忙跪拜了下来,奴才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长思声音含着笑意,“是陈公公啊,许久未见。公公容颜如昔,平身吧。”
陈禄眼底划过一抹憾色,若不是那年宁安城破,太上皇被俘,江山易主,或许,这日暮西山的国祚当真能再现昔日辉煌……
陈禄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不敢去瞧殿里另一位主子的神色。
沈长俭已许多年未曾听见有人胆敢直呼他的乳名,帝王眼中交替闪过被冒犯的不悦、愤怒、不甘、疑惑……害怕。
明明,明明他才是这座江山的主人,可听见这一声“俭儿”,他便像是被施了咒法,一身帝王的威势从他身上被一条看不见的细丝所丝丝缕缕地抽走。仿佛间,他又变成回了那个康王府那个不受宠的嫡长子。
还有,如何,如何皇兄会出现在他的内寝?他的宫中金吾禁卫,他寝宫的近卫呢?
沈长俭心知不妙,可他毕竟当了多年的皇帝,不至于遇事便慌张如同没经过事的市井野夫。他勉强坐起身,陈禄忙上前扶了主子一把。
“皇,皇兄。”
沈长思手中的酒壶跟杯子方才都放在内寝的圆桌上了。此时,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漠北风沙大,养怡殿又常年闷热潮湿得厉害,当年又被火灼过,我的模样怕是变得厉害。难为俭儿还认得出我。”
沈长思每说一句,沈长俭的耳边便像是被一面破锣敲响,一声一声,耳鼓震动,肝胆颤栗。
兴宝三年,金凉遣来使者,谈判放回皇兄一事,他以索要金银过多,朝廷国库为由回绝使者。
兴宝七年,大将军晏扶风深入金凉腹地,打得金凉毫无招架之力。皇兄到底被放了回来。
从此,成为他的眼中刺。杀不得,除不去。
兴宝七年的那场走火,竟也没能将皇兄烧死。沈长思的运气实是好。他被俘虏,有晏扶风为他深入腹地,解救于他。公众走火,又有晏扶风救他出火势……
这些事,他做的极为隐秘,皇兄应当不知情才是,应该,应该只是随口提及?
其实,便是那场宫中走火又如何?他的这位皇兄除了手背受了点轻伤,他的身体,包括他这张男生女相的脸,干干净净,昳丽如昨。他们二人一躺一站,瞧着,竟像是他是个耄耋老人,而他的皇兄,风华正茂。
沈长俭唇瓣蠕动,他的眼底闪过杀意,奈何病入膏肓,有心弑兄,无力拔剑。
不愿输了气势,沈长俭压下喉间的咳意,“皇兄说笑了。”
“来,俭儿,我们兄弟许久未见,你好好陪皇兄喝个几杯。”
话落,未等帝王同意,扣住沈长俭的手腕,长臂稍微用力,穿着杏黄亵衣,赤着脚的沈长思,便被沈长思拖着下了榻,甚为狼狈。
“太上皇,太上皇喜怒啊……”
陈禄护主,欲要上前阻拦,沈长思凤眸轻瞥,堪比漠北的冰雪。陈禄便像是冬日冻在枝头的冰柿子一般,再动弹不得。
陈禄猛地意识到,七年漠北俘虏生涯的险象环生,十年幽禁,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天子是再不复在,眼前这位,是自漠北归来,蛰伏多年的狼王。
狼王要夺回属于他的王座,一血昔日□□,谁人能阻?
见陈禄没再不识趣地拦阻,沈长思收回目光,他就像是拖一块死肉那样,拖着沈长俭,绕过屏风,大力地推他在圆凳上坐下。沈长俭险些没坐稳,堪堪就要狼狈摔在地上,陈禄欲要上前去扶,终是未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长俭身体本就不好,被这一路又是拖又是拽又是推的,他再忍不住胸中的咳意,剧烈地咳嗽出声。
沈长思修长的手指头在膝上打着拍子,耐着性子听他咳完,方才慢条斯理地道出来意,“当年朕自金凉而归,俭儿顾念旧情,拨了养怡殿给朕,让朕得以颐养天年。朕也不是冷血之人。这桌上,有两杯酒。一杯下了鸠毒,一杯无毒。你若喝了那杯无毒的,朕便放你走,如何?”
沈长俭的唇瓣在抖,事实上,不仅仅是唇瓣,他的身子,他藏于袖子的双手亦在抖个不停。
沈长思似笑非笑,“朕只给这一次机会。你若是不需要,朕可就收回了。”
沈长俭咳嗽着道:“皇兄既是前来邀我,邀我饮酒,只我一人喝,是不是,说不大过去?”
沈长俭算是识趣,没敢在沈长思面前自称是“朕”,沈长思唇角勾了一抹玩味的笑意,狭长的凤眸含笑瞥了对方一眼,“你确定,要朕陪你一起喝么?”
沈长俭神色变得不确定了。这两杯酒,一杯有毒。皇兄定然知道那一杯有毒,所以他知会喝没有毒的那一杯。一旦皇兄喝了无毒的那一杯,那他岂不是等于自断生机?
“想好了吗?若是没有想好,朕陪你喝一杯,也无……”
沈长思端起他桌前的那杯酒,他的的“妨”字尚未说出口,沈长俭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仰面喝下。
“俭儿,皇兄骗你的。其实,这两杯酒,都下了鸠毒。朕方才,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烈酒浇喉。
沈长俭本就受不住喉中的烈酒,听得沈长思这一句,他再受不住,猛地咳了起来,最后,一口鲜血自他喉间喷出。
沈长思起身避得及时,未被他鲜血溅到分毫。
“圣上,圣上!”
陈禄慌张向前。
“俭儿,你应当好好谢谢陈公公,当年,若不是陈公公的大将军的最高规格将他下葬。今日,你可是连具全尸都难以保全呢。”
说这句话时,沈长思的语气可谓温柔至极。
沈长俭瞳孔猛地一缩,他自认为,当年毒杀晏扶风一事,做得极为隐秘……陈禄,背叛了他!
沈长俭锐利的眼神陡然化为利箭,射向陈禄,叱咤道:“你个狗奴才,背叛,背咳咳咳咳,你背叛,咳咳咳……”
“圣上,奴才没有,圣上,圣上……”
沈长俭完全听不进去陈禄的辩解,他猛地将靠近的陈禄推开,睚眦欲裂。他自己也因为太过用力,狼狈地扑跌在了地上,他的几缕发丝,凌乱地铺陈在沈长思的龙靴上。
沈长思垂下眼睑,声音冰冷如冰雪中的锋刃,“俭儿,你不该动他的。”
沈长俭脸色一白,他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幼时的称呼脱口而出,“皇兄,你听我解释,皇兄,你听我解释……”
“皇兄?”
沈长思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句。
他抬起沈长俭那张沾了毒血的污秽的脸,“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还是俭儿你亲口告诉我的呢。”
“噗——”
沈长俭又是一口毒血喷出。
沈长思及时避开,然而,还是有部分乌靴,染上他的衣袍。
宫门外,喊杀声震天。
沈长俭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痉挛,他就像是一只被通扑的野狗,匍匐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
原来,毒发的感觉竟是这样的。
“嘭”地一声,金吾卫军破门而入。
为首的身穿盔甲的金吾将领在沈长思面前跪下,“圣上,宫门明火已扑,吾等恭迎吾主重登皇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身后,金吾卫悉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终,在他曾再熟悉不过的这一片高呼“万岁”的声音当中,沈长俭一双眼睛睁大,不甘地死去。
兴宝十五年,大恒国太上皇,沈长思重登皇位,年号永元。
…
床头的闹钟声震动地响起。
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沈长思勉强睁着眼,摸索着关了闹钟。
余光瞥见身旁的人已经醒了,沈长思手臂将人圈住,闭着眼,声音困倦,“今日就不去跑步了吧?你腿还伤着。周医生说得静养。”
“圣上。”
沈长思愣住,睡意倏地全无。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比往日都要沉,都要深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