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阿元,唤我长思(全文完)
马车微晃。
晏扶风枕在沈长思的腿上,睡意全无。
身为三军统帅,即便是在大军取得胜利,已在班师回朝的途中,晏扶风仍然时刻保持警惕。
金凉大军虽已被他所败,他们到底还在大恒与金凉的交界处,金凉极有可能会派军突袭……
脸颊有一丝痒,一只手抚上他的发丝,晏扶风的思绪倏地一停。
沈长思知晓他并未睡着,一个人当真睡着时全然放松的状态不是装睡便能够装得出来的。
再则,以阿元谨慎的性子,便是大军已进宁安城内,只要尚未平安护送他回宫,阿元便不可能放松警惕。
食指指尖勾着晏扶风的发丝,一缕缕地缠绕,又倏而松开,沈长思玩得不亦乐乎。
“殿下——”
语气带了点求饶,又带了些无奈,以及……不易察觉的纵容。
沈长思指尖将晏扶风颊边的青丝一寸寸地缠绕,亏得他说阿元是木头,过去的他又何尝不是顽石一块?怎就没能早些察觉阿元对他的心意?
倘使他们二人早早便说开,又岂会有后来十年的生离,乃至死别?
沈长思至今记得,那日宁安的天气格外地好,便是常年潮湿阴冷的养怡殿,那一日都罕见地晒了一院的阳光。
“圣上——”
那日,陈祥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疾步走进院中。
他躺在院中晒太阳。
…
“圣上,大事不好了。奴才听说,奴才听说……”
沈长思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他懒懒地掀开眼帘,“你又听说了何事?是沈长俭不许朕出席春日的狩猎一事,亦或者是他又派了什么人前来养怡殿,监视朕?”
“不,不是。是晏大将军,晏大将军他……”
沈长思一下从椅子坐起,眼中的慵懒不复存在,眼神射出迫人的光:“你把话说清楚,阿元怎么了?”
陈祥“噗通”一声,双膝跪于院中瓷砖长出的杂草上,“奴才听说晏大将军病重,恐,恐难以挨过这个春日。”
沈长思脸色倏地一沉,厉声呵斥:“大胆!”
陈祥躬身,将脑袋低低地伏于地上,声音里已带有哭意,“奴才妄不敢造谣大将军。”
沈长思站起身,他对陈祥疾声吩咐道:“朕要出宫!朕的便服呢?陈祥,你去将朕的便服取来。”
陈祥抬起发红的眼睛,极缓地朝帝王摇了摇头,“圣上,咱们出不去的。这养怡殿的殿门,十二时辰均由人值班轮守,莫说是宫门……”
莫说宫门,便是这小小殿门,殿下皆无法踏出去。
“这宫门如何?”
沈长思冷嗤一声,“朕不信了,倘使朕踏出这殿门,沈长俭当敢当真对朕不利!”
说罢,竟还是连身上的龙袍都不换了,便要走出殿外。
陈祥忙起身,含泪相劝,“圣上,万万不可啊!您便是不为您自个儿着想,您也要为将军着想啊!瑞王本就对您跟大将军的关系有所猜忌,倘使您在此时不管不顾地出宫。瑞王碍于舆论,自是不能对您做什么,可大将军那边,大将军那边便不好说了啊。”
瑞望便是沈长俭尚未登基时的封号。这些年,只要是私底下,陈祥依然以旧称称呼沈长俭。
他便是顾及阿元的处境,这些年才一忍再忍。
不仅仅是他,阿元亦是。
不同的是,阿元是因了顾忌他在宫中的处境。
断了私下的音信,未曾有任何私人间的往来,便是宫宴中难得一见,亦是只能装出陌路的样子。
想要知晓对方的消息,皆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去获得。
到头来,又换来了什么?
忍耐?
呵,都是狗屁。
…
殿下在出神。
这是晏扶风得出的结论。
晏扶风发现,他此时很想知道,殿下心中在想些什么?
算起来,他同殿下上一次这般亲密,时间还要回溯到殿下还只是太子时期。
六年……
再次见到这六年来令自己无一天不记挂的人,晏扶风自是有满腹的话想说。
想知道殿下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知道在金凉有没有被欺负,想知道,在这六年的朝暮间,可有过一、两回想起过他。有没有怪过他,没能保护好他。这么多年未见,可会同他生疏?
想问的问题太多,可真的见到了人,见到殿下在营帐外,对着他勾唇一笑,当时周遭有他的将士,也有金凉王他同他的亲从。他犹如一个满身罪恶的凶徒,在那一瞬被赦免。
片刻,他方才走上前,声音带着连日来风尘仆仆的沙哑,“末将叩见殿下。”
大恒江山已易主,故而当着人前,他只能以旧称相唤。
殿下可会怪他?
“晏将军快快请起。”
他听见殿下用过往熟稔的语气,亲手扶起他。那双从前柔嫩的双手,不知粗粝了多少。
他抬起头,跌进一双噙笑的眸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
这是殿下同他所说的第二句话。
是风沙太大,才会吹得人眼眶都红了。
“殿下严重。”
这么所双人看着,他只能礼节性地回应。
之后,大军上路,为了避嫌,以免徒增把柄,给殿下带去灾祸,纵是咫尺之近,他便也只能忍着。
一旦进入大恒地界,返回宁安,他同殿下能够这般自由说话的机会,只怕越来越少。
几经犹豫,晏扶风迟疑地开口:“殿下在想什么?”
晏扶风的这个问题,无疑是逾越的。
天家的心思,身为臣子擅自揣测已是大不韪,更勿论是亲口将其问诸于口。
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想知道殿下究竟在想什么,方才的出神里,有没有那么几分,是因了他……
克制、低沉的男生,将沈长思从过往的思绪当中拉回。
沈长思垂眸,对着枕在他膝上的人弯唇一笑,骚话张口就来,“自是在想你。”
晏扶风:“……”
沈长思故意道:“是你自己主动问的朕,问朕在想什么?朕如实答了,阿元你怎的又不吱声了?”
“殿下——”
求放过。
沈长思的脑海无端冒出这三个现代词汇,他竟觉得,这三个字意外贴合阿元此时的心境。
沈长思笑出声,在晏扶风的脸颊上掐了一把,“阿元,你怎的这般可爱?”
晏扶风的眼神堪称震惊,似是全然不解堂堂七尺男儿如他,怎会同“可爱”这样的词联系到一处。
沈长思想起他经常在刷见的“瞳孔地震.jpg.”的留言。
他低笑出声,捧着晏大将军的脸蛋,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口,又占了回大将军的便宜。
晏扶风耳尖发烫,便是连耳根都红了。
沈长思指腹在晏扶风的脸颊轻刮了下,“阿元,你脸红了。”
…
一个时辰不到,大军已快要抵达附近城镇。
晏扶风:“殿下,臣该……”
他已感觉到行军速度在变慢,说明大军已快要抵达城镇。因他尚未下达命令是要继续赶路,还是原地休整扎营。
大军放慢速度,是在等他下令。
晏扶风话尚未说完,沈长思已是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去吧。记得你应允过朕,待大军在城外休息,你需亲自护朕入城休息。”
晏扶风已坐起身,拿过先前被他脱下的甲胄,垂眸道:“事关殿下,臣绝不会忘。”
晏扶风穿上甲胄,甲胄的另一端,被沈长思拿住,“这护麟甲,可真够沉的。“
说话间,已抬起晏扶风的手,竟是要替他将另一半穿上的意思。
晏扶风收回手,“圣上万万不可。”
沈长思睨了他一眼,“抬手。”
两人的目光对上,最后,晏扶风眼底现出妥协神色。
他抬起手。
沈长思替晏扶风将甲胄穿上,问他:“穿着这么一副沉甸甸的盔甲,累么?”
沈长思这句话,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这甲胄这么重,穿着它行军累么?这么多年,守卫大恒的边境累么?
晏扶风摇头,“为朝廷守住边境,为殿下守住江山,乃是末将的责任。”
沈长思指尖灵巧地替晏扶风将甲胄的系绳系上。末了,将脑袋靠于后者的肩上,小心地,未曾触及他的伤口,“阿元,谢谢你。”
谢谢你,两世都陪在朕的身边。
“殿下……”
晏扶风身体僵直,他的双手垂放在双膝的两侧,握紧,复又松开。
几经挣扎,他的手缓缓向上……
沈长思将人松开,他在晏扶风的肩上拍了拍,弯起唇,“是不是要下令休整?去吧。朕在马车上等你。”
…
晏扶风唤来两名副将,传令下去,大军今晚就在城外休整,待明日一早再赶路,又清点了一对人马,打算亲自护送沈长思进城。
沈长思现如今乘坐的明黄色马车若是进城,恐太招摇,临时换了一辆。
沈长思历经被俘生涯,宫女青妩已在金凉嫁给同是大恒之人,不过是在金凉经商的一名客商,二人已育有二女一男,已然在金凉安家。故而,此次归国,沈长思并未命青妩同他走,只带了这些年一直伺候在侧的陈祥。
金凉苦寒,陈祥的身子一年坏过一年,沈长思让陈祥待在随行的马车里,随大军原地休整便好,无需再随他进城。
陈祥这些年染了病,自回程途中一直卧在马车上,听闻殿下只身一人随晏扶风进城休息,他挣扎着软垫上坐起。
“咳咳咳……圣上身边没个伺候的人怎么行?”
沈长思恐他躺着咳嗽难受,便亲自扶起他。
他身子不好,劳圣上亲自来马车中告知他要进城休息的消息,已是罪该万死。岂能,岂能再让陛下扶自己起身?
陈祥诚惶诚恐,“殿下,万万使不得……”
“有甚使不得?”
沈长思扶起这位自幼便伺候在侧的内侍,允诺道:“这一路辛苦你了。待回到宫中,朕定要找御医治好你这病。”
陈祥眼圈发红,他自知恐难熬过这一路的车马劳顿,面上仍是感激地笑道:“奴才谢过万岁爷。”
“朕已吩咐军医,在朕进城期间,对你多加照料。倘使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可告诉军医,不必一人强撑着,不必担心会给朕添麻烦,大将军是自己人。”
陈祥老泪涕横,“哎”了一声。
晏扶风已经另外备了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又叫来一名信得过的士兵驾马。
主仆二人情真意切的对话隐约传至他的耳畔。
他的小殿下,这些年始终未曾变过。
哪怕是对他这个一度失职,没能护好他的罪臣,竟也依然不吝给予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
晏扶风尽可能地行事低调,进城后,他没有选择带长思入住朝廷耳目最多的驿站,而是选了一家规模中等,但内堂干净的一家客栈。
“两位好啊,请问是打尖呐,还是住店呐?”
客栈的掌柜见晏扶风跟沈长思二人皆器宇不凡,且身后还跟着像是军爷的几名随从,不敢怠慢,亲自从柜台前迎出。
“要两间上等的房间,派人带我的几名随从去填饱肚子,再给他们安排一间通铺,我们的马也烦请喂一下。”
晏扶风给了掌柜一锭银子。
“哎,好的,好的。
掌柜见了锭银,笑逐颜开,立即招来小二去一一安排上,他自己则亲自带晏扶风跟沈长思上楼,“两位里面请。”
房间干净,家具甚物也都还算较新,只是很宁安的各大客栈相比,着实有些小。
晏扶风自己只是怎么都无所谓,却是半分也不愿委屈了长思。
他沉声问道:“没有更大的房间了么?”
掌柜的面色尴尬,“这位爷,这间房已经是我们客栈最大的了。您别看咱这地儿不大,可您瞧,像是就寝、会客,乃至沐浴的地方,都是有的。”
沈长思:“就这一间吧。”
掌柜的有识人的经验,一听沈长思的语气,便知晓沈长思才是做主的那一个,立即点头道:“哎,好,那两位是到楼下用膳,还是房里。”
掌柜的猜测,这二位爷气度不凡,身份想必不简单,应是不会喜欢到楼下用膳。
“我先沐浴,迟些时候你们再把饭菜一起送到我房里来。”
所谓一起,自是晏扶风也在他房里用餐的意思。
掌柜地应了一声,出去了,下楼命人送来取暖用的炭火同热水。
听闻沈长思要沐浴,晏扶风再留在房内自是不大方便,“殿下您先好好休息。”
…
晏扶风跟沈长思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
房内之人舀水,乃至自木桶里起身,水花溅出的声音,他都依稀可闻
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晏扶风喝了近半壶的凉茶,竟都没能管用,他的身子仍是烫得厉害。
晏扶风推门而出,同一名身上背着药箱的大夫,险些撞个满怀。
晏扶风往后退了一步,以为对方走错了门,问道:“请问您找谁?”
那大夫亦向晏扶风拱手作揖,“您好,请问可是晏元晏公子?”
晏扶风眼露困惑,“正是在下。请问……”
“喔,是一位沈官人,托人来请老朽过来,说是有一位晏公子受了伤。不知可否方便让老朽看一看公子的伤势?”
沈官人……定是殿下无疑了。
晏扶风当即猜到长思此番进城的良苦用意,竟是为了让他能好好找大夫医治。
殿下自是知晓军医听命于他,故而便是找来军医,从军医口中绝问不出他的伤情,故而请了大夫想看。
他跟殿下房间相邻,此时殿下兴许就在听他跟大夫的对话。
既是沈长思派人请的大夫,晏扶风自是不好拒绝。
他只得侧了侧身,道:“请进。”
…
大夫解下晏扶风身上缠着的染血的纱布,“嚯!公子,您这箭伤伤得可真够深的!”
因着房间隔音不佳,晏扶风唯恐隔壁房间的长思会听见,他抿起唇:“……您只管换药就成。”
“哎,好。”
余别恨的伤势军医毕竟处理过,只是他连日来忙于昼夜赶路,伤口恢复得不大理想。
大夫替他包扎好伤口后,语重心长地道:“听口音,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可是还要赶路?恕老朽多嘴说一句,您这伤,本就伤得重,加之没能好好将养,这伤恢复不算好。倘使情况允许,还是留在此处,养伤一段时间再赶路,否则伤口没能很好地痊愈,这日后,极为容易留下病根呐。”
旁边的房间,已是连水声都听不见,不知是已经沐浴完,还是……听见大夫的话,生了气。
“伤口已请了军医看过,亦已处理过,没什么大碍。还请殿下宽心。”
“阿元,你知晓的,朕生平,最痛恨他人说谎诓朕。”
思及两人的对话,晏扶风面色一肃,便再难坐得住。
伤口堪堪包扎完,从大夫手中接过药方,晏扶风付过诊金,亲自送了大夫出门,他于门口站立了片刻,终是朝边上的那扇门走去。
晏扶风刚要抬手,“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晏扶风先是闻见好闻的皂角的香气,须臾他的耳畔一热。
沈长思在晏扶风的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找朕?”
晏扶风呼吸一促。
只是这么片刻失神的功夫,他的手腕便被被拽住,连人一同被扯进了屋子。
房门被揣上。
沈长思抬起晏扶风的下巴,“阿元,朕说过,朕生平,最痛恨他人说谎诓朕。这欺君之罪,你可认?”
许是因为刚沐浴过的缘故,沈长思的指尖微凉,晏扶风体内的燥热却是汹涌得愈发厉害。
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一如以往的平稳:“末将甘愿受罚。”
沈长思松开他的下巴,指尖从他的下颚,向下滑过喉结,乃至虚虚地,停在他受伤的胸口处。声音带着撩人的蛊惑:“那你说,朕要怎么罚你才好?”
晏扶风亦此时方才注意到,因着屋内暖和,长思只穿了件亵衣,且亵衣的衣带并未全然系上,微微敞开着,半露未露。脖颈因着被水汽氤氲,覆了浅浅一层薄红,脸颊红润,犹如涂了薄薄一层胭脂,陡然添了一抹艳。
倏地意识到自己想了不该想的,晏扶风忙心神一敛,“末将但凭圣上处置!”
“到塌上去。”
晏扶风眼露错愕。
“怎么?晏大将军这是要违抗皇命吗?”
晏扶风垂在双膝的拳头攥紧,绕过屏风,坐到床边。
沈长思亦走了过来。
“躺下。”
晏扶风:“殿下……”
“放心,你有伤在身,朕不会对你用强的。”
晏扶风下颚紧紧崩起,“末将并非这个意思。”
于是,沈长思瞧见他这位竹马,如同一块倒地的木桩,直戳戳地、僵硬地躺在床上。
沈长思低笑出声,动手晏扶风脱去他脚上的靴子。
晏扶风惊得从床上坐起,“殿下——”
“嘘——这屋子的隔音可不大好。”
沈长思食指点在唇上。
晏扶风要下床,沈长思看出他的意图,跨坐在了他的身上。“莫慌。这般着急着走,莫不是阿元信不过朕?”
一句话,令晏扶风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身上的衣袍被脱去,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晏扶风的伤口处。
犹如被一捧火灼过。
晏扶风身子狠狠地颤了颤,“殿下——”
沈长思吻上晏扶风的唇,“阿元,唤我长思。”
作者有话要说:
阿元还早会彼长思吃干抹净,哈哈。
因为回到宁安城后,肯定还会涉及到权力的斗争,可能不会太轻松。
所以番外在这里甜甜地结束叭。
阿元的身体不会留下病根,他会健健康康地同长思厮守到老。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