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7
灵魂被激活的那一刻,他的躯壳死了。
死在赵殊然和陆枫的车前。
整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他要撞死赵殊然，可两车相撞后，对方却安然无事，他自己倒是头破血流了,用最后一点儿力气爬出车来,爬到了那辆车前,他瞪着赵殊然，然后就咽了气。
拥有崭新的灵魂后,也就拥有了思维,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死之前,他好像还说了一句话。
瞪着惊恐流泪的赵殊然，用歇斯底里的语气说：“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想起那个画面,他就有些唏嘘，又有些难过。
他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如果他那时候有自己的灵魂，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很快，他觉得这个想法是多余的，如果他那个躯壳拥有灵魂去支配，不仅不会选择去撞赵殊然,更不会害死那两个在书里生养他的父母……
从死后拥有自己感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一本书里。
他叫赵斐,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叫这个名字。
从拥有感知后，记忆就像连接到针孔的线，经由一双牵引的手，追溯到这本书完成的整个过程。
从作者构建大纲到全文结束。
所有的角色都是那个人从无到有一点点“创造”出来的，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只有他不是。
那段时间,这本书的创造者经常追剧看综艺，她似乎很讨厌一个演员，对方的名字叫赵斐，名气不大，演的都是一些配角，早期还演过不少雷剧。
作者起初只是跟朋友吐槽：“他太假了，戏外对谁都那么笑，我就是不喜欢。”
后来在网上也不知听了哪里的小道消息，说这人和另一个演员不合，私下各种排挤陷害……
不巧，另一个演员是她的男神。
从那以后，她成了那位小演员的黑粉。
然后，他就这么诞生了。
他的样貌和名字全部是赵斐的克隆。
就连作者写关于他的剧情时，脑海里代入的也全都是那个演员赵斐，越代入越讨厌，写的恶毒和打脸情节也越来越夸张……
在躯壳死亡前，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每一个想法，全都在操控下完成。
有了灵魂后，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游离于两个世界之间。
他看到书里的世界主角圆满在一起，又看到书外的世界，作者讨厌的人居然演了她书里的主角。
那之前赵斐并不出名，各种作品里的泪痣美人更是到处都是，赵斐此名又不算特别独特，更何况又不是主角，大多人并没觉得和那个演员赵斐有什么关系，甚至在剧播后，还不少人主演真名和反派同名玩梗。
他也看到了那本书的创造者对赵斐的态度日渐转变。
她说：“人物诠释得还不错，态度也很认真……”
她说：“就算温柔大哥哥人设是演的，但能在生活中把那个人设一直演下去，那也是一种本事。”
她说：“网上的小道消息太乱了，我刚才知道他和我男神根本就没合作，甚至都不认识，哪儿来的陷害啊，那些人可能真掰……”
她说：“这人越来越顺眼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悲哀，他想，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创造我呢？
书里的那些人都有自己的灵魂，只有我，只有我是完完全全的克隆体，在书里完成推动剧情的任务，躯壳死后有了灵魂，可却找不到归处。
恍惚游走着，他像是走在另一个维度，然后，他又看到了书里的世界。
原书结局后，那些作者没有写到的岁月里，主角并不幸福。
赵斐的死和极端的恨，对赵殊然而言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无法根治的漫长噩梦。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他一开始就拥有灵魂支配那个躯壳，他或许会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甚至可能会恨不与他好好商量的父母，或许也会做出很多在大人眼里叛逆顽劣的事来……
但不可能一遍又一遍地欺负那个孩子，不会犯法，不会害死爸妈，更不会动杀人的念头……
哪有那么大的恨呢？
因为看到书里结局后的岁月，他一时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似乎每一个人都没过好。
而他身为工具人时推动的剧情，好像也失去了意义。
他继续游荡着，很久后想到了一个人。
他做了个决定，回到自己诞生的源头。
去之前，他先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001。
他是那本书里唯一一个以别人为原型创造的克隆体，赵斐对他而言是别人的名字，而不是赋予他的名字，他觉得自己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想出了001。
001，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在暮色中往前走，深夜时分，终于走到了赵斐的身边。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只是那个与他同样的面孔已经被血迹沾染，变得模糊不清。
赵斐死了，也是死于车祸。
但这场车祸是一场意外。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这个人，想看看他死前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就像是迷路了很久，终于见到一个同乡的踪迹，他迫切地想了解自己诞生源头的一切。
可什么都没有。
死前想念的人也没有。
他更加难过了，起身看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半晌之后，他觉得自己眼睛湿了，摸了摸，是雨水。
下了雨。
可他也有一些想哭，因为没有躯体，所以哭不出来。
潮湿的黑夜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坐在赵斐身边，他说：“大家都活着，就好了。”
很久之后，他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是谁呀？你叫什么？”
他连忙四处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身边这个血肉模糊的尸体。
远处响起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讷讷地说：“我叫001。”
那个声音兴奋地说：“哇，你和我长得好像啊。”
他一愣，又看了一遍那个尸体：“你是赵斐？”
尸体还是那样血肉模糊，没有半分生命体征，耳边那道声音却很有活力地笑了笑：“你还知道我名字啊。”
他小声说：“我不仅知道，我还用过你的名字，这张脸，这个身体，都是克隆你的。那个躯壳按照书里设定死后，我才有了自己的灵魂，001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啊？”对方似乎不太明白，安静了起来。
他害怕对方不说话，又问：“你不是死了吗？”
对方又“啊”了声，似乎很惊讶于他这句话。
001明白了，赵斐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说：“我在书里也死了，但我和你不太一样，那个躯壳走向尽头我才得到了独属我的灵魂，现在的我才是真正地活着，因为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一个机器。”
他没有得到回应。
他喊了赵斐一声，好一会儿后才听到对方有些微弱的声音：“你……是那个赵斐对吗？”
他立马大声说：“我是001！我刚跟你说过了。”
对方思索着道：“好，001，那你曾经是那本书里的哥哥赵斐吧？我演过改编自这本书的剧，书我看了很多遍，我觉得你应该是那个人。”
他轻轻地点头：“嗯……”又有些期望地四处看看，“为什么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呢？真想看看你。”
那道声音变得非常温和：“你已经看到了，就是现在变得不好看了。”
他望向那具已经被急救人员围住的尸体：“可是看不清。”
“那你看自己，也跟看我一样嘛。”
“不一样，要是能看到你，我肯定能找出一点儿不一样来。”
他听到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像是在赞同他话，只是对方声音又持续微弱了些：“看来我真的死了，死后的记忆好像在变得模糊，现在已经忘了看到你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了。”
“你问我叫什么。”他说，语气却低落下去，“我在书里死后，就拥有了所有的记忆，包括自己的诞生，你怎么跟我相反呢？”
对方有气无力地问：“那你是怎么诞生的？”
他很不开心地道：“看来你死后的记忆还真的在消退，感觉你等会儿就要把我忘了！我是你的克隆体，我是因为你诞生的，我前面说过了！”
对方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001叹了口气，又看向那具尸体，越来越难过的样子。
这时，他听到对方靠近自己说：“不过，你不是我的克隆体，克隆是复制模仿别人，你没有，你的性格和我一点儿都不一样，但我们有一样的面孔和名字，我觉得这叫……”
他顿时期冀起来：“叫什么？”
对方嘿嘿笑了：“你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我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你。叫兄弟、朋友或者知己都可以。”
他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对方用庆祝的口气说：“嗯，你现在已经拥有自己的灵魂，获得了新生，你应该高兴呀。”
001又想哭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想来找你的……可是你怎么死了呢。”
对方不再说话，好像没什么力气了。
他想哭，还是哭不出来，：“赵斐，你还在吗？”
没有声音。
他焦急地四处张望，突然想到什么，大声说：“如果我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那我现在在你的世界活着，你是不是也该在我的那个世界活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重新响起，只是变得遥远起来，像是在安慰他：“哈哈，兴许吧。”
他一下获得了极大的安慰：“那样就好了！你不是克隆体，你去了不会被作者操控，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没有声音再回答他。
他说：“那样就好了……”
车祸现场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他彻底听不到赵斐的声音了，很久之后，雨停了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路面留下的血迹，站起身，往远处走去。
*
十八年后。
一个笔名为001的新人作者在网上创作了某篇古早狗血文的同人小说。
小说开篇是男配赵斐在别墅前仰着头淋雨……
只更了一章，便没有了下文，进度永远停在了连载中。
阳光充裕的上午，无风，x市大学城附近的一所小区广场。
漂亮的卷发少年和两个同学轮流打羽毛球。
正和他对战的同学擦着汗问：“赵一，听说你前段时间开始写小说了，最近怎么又不写了？”
赵一：“你管我！”
几人打完羽毛球，浑身都汗湿了，去少年家休息喝水。
进了他卧室，其中一人盯着墙道：“这演员都死十八年了，你怎么还在房间贴他写真啊……不过有一说一，你长得还真像他，你要是答应那个星探进娱乐圈，我估摸着别称就可以叫小赵斐了。”
赵一皱眉：“再胡说揍你了。”
同学笑笑，继续看那些写真：“唉，你们可真像啊。”
少年喝水的动作一顿，忽地想起了那个人的声音，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在对方身死之后，那人说：“哇，你和我长得好像啊。”
他看向窗外，蝉鸣鸟叫的夏日，想必在哪里都是这样的光景。
就像他们。
我在这里很好，你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