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颠覆天下，祸国之主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日光依旧燥热，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毛绒绒的光,宿栖停下车,偏头看了眼搁在副驾上的东西,松开安全带，这才下去。
进门，刚到玄关，换鞋，一条浑身雪白的大型萨摩犬欢快地窜了过来，他正弯着腰,大白误以为要抱抱，凑过来,热情地舔他的脸。
把面前的狗头推开。
“你怎么也来了？”
“出门时大白一直跟着我们，就把它带过来,”许是听到外面的车声,宿太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宿栖喊了声，“妈。”
“外面热吧？妈给你做了凉茶。”
“妈最好了。”
宿栖进屋,先蹭了杯凉茶，一口凉气顺着咽喉浸入肺腑,浑身舒畅，“我爸呢？”
“在楼上，跟姜戈谈话。”
话音未落,“我跟你妈难得来一趟,倒是等你等半天。”
宿栖顺着声音,转头,就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下来。
他靠着沙发,睨着他爸，每回都要跟姜戈私谈，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我看你有姜戈不就行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宿父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呢，都做什么去了？”
“我忙啊，”宿栖又灌了口凉茶。
“忙？”宿父从鼻腔里哼了声，“倒是看到你的节目宣传，你本人怎么一次面都没露？都忙哪儿去了？”
他私下还跟老友吹，说小儿子身为节目策划发起人，肯定大放异彩，谁知倒好，等到现在，每场节目他都从头翻到尾，愣是半张脸都没看到。
搞得他现在都没脸说。
“忙着幕后呗，”宿栖眼皮都不眨，“再说我可没声称，说一定会出现。”
“不过爸，你要是想看我，我本人不就在这？盼着节目里的做什么？”
“可不是，”宿太太插口：“偏偏你爸最近看节目，还特别爱开弹幕。”
“弹幕？”宿栖脸上露出意外，他爸以前不是很反感，觉得眼花。
“我爸在看什么？”
宿太太温柔笑，“前段时间不是有好多人都喊你，陛下？”
“你爸就想着，他出面，岂不是大家都喊他太上皇？到了这把年龄，还能过这个瘾，多有意思。”
“噗，”宿栖乐了。
宿父的脸立马黑了，“我什么时候这么想？”
“是是，”宿太太表情依旧温柔可亲，“只不过是顺嘴说了一句。”
“爸你放心，”宿栖不忘添油加醋，“明天就让人在节目里给你加个席位。”
宿父瞪了眼自家顽劣的小子，又说不过老婆，索性转向姜戈，进入正题，“既然你们两个都在，那就商量一下，婚礼场地，这次就安排在家里。”
“家里？”宿栖歪头，“那多麻烦。”
“不麻烦，”宿太太说：“主要是你们两个，哎，婚礼准备也有两次了，第一次，家里出了事，第二次，你们两个人都不见踪影。好歹这次姜戈没有叫太多人，只通知几个亲戚。”
“这来来回回的，一次都不能成，”她握着宿栖的手，“不是什么好兆头，妈跟你爸商量，要不先在家里简单办个宴，只叫些亲戚。”
“至于外头，等过了家宴，你们想怎么安排，再怎么安排。”
“你觉得呢？姜戈。”
姜戈点头，“既然爸妈都有这个意思，我没意见，小栖？”
宿栖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我都行啊，”这些相关事项，基本都是姜戈在着手准备，他能有什么想法。
宿太太放下心来，不忘叮嘱：“过两天你们都回家住。”
换做是平时，他们也不爱打扰这小两口，住在一起总归是有些不方便，随着他们小年轻怎么闹腾，只不过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心的主。
结婚到现在，不知是发生多少事，他们不问，一个个也都不说，好在姜戈是个兜得住的，她多少还能放点心。
接着，他们商量一阵，宿父母就离开了。
宿栖送他们出去，回来时，姜戈靠在走廊墙壁上，目光在他身上巡视一圈，唇角轻扯。
“说是中午回来？”
宿栖咳了声，“我不是跟你跟你请假了吗？”
“回来的有点晚，去哪了？”
“去了趟节目组。”
“录制情况如何？”
“还不错。”
男人视线落在他指间，戒指上不知何时蹭上一点乌黑，很快收回，好似随口问：“我怎么看你不是很高兴？是碰到什么事？”
宿栖想起在暗室里看到的那些资料，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停顿几秒，忽然问起一个问题：“姜戈，要是你一开始就知道，有几人跟你同样来自异世界，且相互认识，你会怎么做？”
“相互认识？”姜戈挑眉，“好事啊。”
“既然认识，可以考虑合作。”
“万一不能合作？”
姜戈略一思忖，“不能合作就算了。”
“前尘种种，不是所有人都怀恨在心，既然来到新世界，就要有新开始，否则重活一世有什么意义。”
“就当是从来没认识。”
宿栖意外看他：“看不出来，你还挺豁达。”
姜戈敲了下他的额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斩草除根吗？”
宿栖表情一顿，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姜顾沅的做法，一个都不放过。
姜戈看他一眼，大约是看出他的心思，“你在想姜顾沅？”
“为臣为将，为国救民。”
“但他不一样，君主，帝王权衡之术，浸在骨血里，不可能把自己的弱点置于别人眼里。”
“与其合作，不如灭口，对于这种人来说，更方便。”
“不过呢，你跟他不一样。”
“我当然和他不一样，我又不是君王，”宿栖想了想，说：“但不是还有一个人，伍生白？”
他看着姜戈，想起这两人如今的身份，一个是困在监狱里的一号犯人，一个是执行者，二者必然会有交集。
“伍生白，”姜戈思虑着，“当初的……吴王？”
“你没说，我都差点忘了。”
“这个人……不是你的头号舔狗？”
宿栖险些呛住，“有吗？”
“没有吗？”姜戈眼眸微眯，见他神情有一丝心虚。
关于那些前尘过往，他的记忆只是七七八八，但也差不多，他理了下思路。
“重华公主招亲，六国会盟，各国来使，你让人四处挑事，那夜在野，我伤了你一箭，而后四处寻你，封城，搜查，每一处都不放过。”
“你当时为了躲我，都做了什么？”
宿栖回想着，“嗯……挺多的吧。”
“是挺多的，”姜戈定定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
“譬如，后来为了摆脱我，你男扮女装……进入吴王的帐幕？”
“从此成了他心尖上的美人？”
那一位可是七国排号第一的风流，平素最大嗜好就是搜罗各国美人，燕国丽，梁国美人多细腰，宫内不知多少佳丽，重华公主招亲一事，更是亲自赴约，为这艳绝天下的第一美人瞻前马后，拜倒在她裙摆之下。
世人皆知，吴王素来风流而不下流，但为讨好美人欢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时，他寻迹搜查到吴王所处地界时，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人就好像是平白消失了似的。
根本没料到，他竟然会男扮女装，描眉点唇，堂而皇之，“娇弱无比”地倚在吴王身侧。
这一招，彻彻底底地把他骗了过去。
此后，没多久，会盟一事，分崩离析。
各国使臣不得久留，皆离开。
半路上他收到消息，说是吴王新得的美人在路上丢了，为此大发雷霆，焦急万分，正命人四处搜寻。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吴王为人，世人皆知，可这次，这位王上回去后，竟将宫内众美人尽数遣散，只心心念念着他不小心丢失的病弱美人。
就连惯常捧在心尖上的重华公主，都抛之脑后。
重金悬赏，高官厚禄，谁要是能将美人安全地带回到他面前，无论是什么条件，他都应允。
这一闹，动静立马大了。
各国纷纷猜测，吴王这次得到的美人究竟是有多绝色，容貌是怎样的惊心动魄，竟能让他做到这般地步？
连第一美人都比不上？？？！
一时间，浮想翩翩者众多，闻风而动者，更是无数。
直到，不知从哪传出风声。
说是吴王丢失的美人，事实上是个男子。
风声传的到处都是，各国人士皆是半信半疑。
谁都不曾预料到，没过半年，竟然发生一件事。
——吴王予以十二城，意欲为聘，愿与之结亲。
六国震惊！
自此，那位引得各国风动的“美人”身上那层神秘的薄纱终于掀开，身份宣之于众，居然是祈国一向不为人知的七公子，更是当时借会盟一事，谋定而动，已然将陈国吞并的祈军主将。
人道是，风声萧止，神鬼莫测，战鬼之绝。
“凭他当时对你的痴迷程度，”姜戈嗓音不带情绪：“恐怕只要成了他的人，他连整个国都能送给你，岂止是十二城。”
“况且，男扮女装……”
他上下打量着宿栖，意味深长，“真是好计谋。”
“这一招，怎么不见你对我用？”
“……”
宿栖迎着男人投过来的幽深眼神，干咳一声，瞬间转移话题。
“都是过去的事。”
“再说那个姓伍的，不是什么好的，最后联合他国，差点亡了我大祈国。”
姜戈啧了声，“恐怕他是为了杀你王兄吧？”
“你和你王兄关系那样密切，无法分离，谁要是想得到你，必然要把他解决掉。”
“包括你？”
姜戈表情微顿，想起那时，面上不动声色，不轻不重地掐了把他的脸，“对啊。”
只不过，更想要你活着。
他养了几年，好不容易把人养大，不该就那么没了。
*
到了夜里。
夜幕漆黑，星子大把大把地散落着，不时闪烁，一弯钩月挂在半空中，空气静谧，浮动着不知名的花香。
楼顶露台上，姜戈正浏览着电脑，把公司传过来的文件审批完，转过头，就看到宿栖手里捏着几张泛黄纸张，身子斜斜地歪在藤椅上，表情却是蛮认真地看着。
“在看什么？”他把电脑合上。
“小说。”
姜戈嗯了声，虽然宿栖平日里没有看小说的习惯，但做游戏，审核文案也很正常，他起身，“要不要喝水？果汁还是可乐？”
“可乐，冰的。”
男人迈开长腿，很快下楼，拿了两瓶冰可乐，回来时，其中一瓶放在他面前，顺势扫了眼搁在茶几上的一页纸张，视线收回时，动作一顿。
姜戈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这张纸，一目十行。
[下课后，犯困，趴在课桌上睡觉。
隐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接着，一件宽大的高中校服外套兜头盖在他身上，伴随着一点薄荷味。]
[他抓着外套衣领，撑起脑袋，回头：“哥，你又去打架？”]
[“睡你的。”]
[宿栖怏怏地打着哈欠：“为什么不叫我？”]
[“小孩子别插手。”]
[宿栖气哼了声，不就是小几岁，总是管着他，连围观打架都不行？！
“那群智障，多烦人啊，要不你就跟别人说，说你有对象，省得以后再有人找你生事。”
“对象？我哪来的对象？”
宿栖直接道：“我呗。反正你也没别人。”
正在喝水的姜戈动作一顿，险些呛住，斜他一眼。
“不到十五岁的小孩，禁止早恋。”]
“……”
宿栖抬头看他，“你怎么还念出来？”
姜戈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爱好。”
他示意这张纸，问：“这是你找人专门写的……同人文？”
“……”
宿栖反问：“我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
姜戈眉梢轻挑，“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他从姜顾沅那里翻出来的。
剧情从头翻到尾，发现几处疑点，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没有看到姜顾沅的存在，小说里的确有这个人，但是与他现实中认识的完全不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角色。
等于说，如果这本小说是真的，那么就是一个没有姜顾沅穿越过来的平行时空？
所以，姜顾沅从一开始，就是手握剧本？
姜戈垂下眼，再次浏览一遍，扯起唇，“不能早恋？”
“不过，你什么时候会喊我哥？”
宿栖翻了翻剧情，总结概括，“主角是我和你，设定是青梅竹马，从小到大的关系，关系这么熟，当然得喊你哥。”
事实上还不止如此，他从头看到尾，发现这本小说真的是甜，到牙疼。
与他亲身经历的不一样，小说里的他，学生时代一直在学校，没有太多人忽视他。
因为有姜戈在，不管是什么事，都能顾着他。
为此，他还跳级，跟姜戈同一个班。
每天早上，姜戈拎着他去上学，放学回家后，经常赖在对方房间里，在他家里吃穿睡。
所有人眼里，他们是一对，非常般配。
除了高考后，闹了次分手。一连消失几年，再次重逢时，家里为了撮合他们，表示订婚。
接着，就是婚后，两人发展事业，以及，伍生白的出现。
宿栖仔细看了下，小说里，关于伍生白的剧情占比不小，算是重量级男二，及最后大boss。
重点是，这个角色真正出现的时间点，是在三年后。
他的游戏公司发展到一定程度，为了表示庆祝，姜戈专门出资购下一大片地域，用来给他打造一座主打游戏特色的空中□□池。
斥巨资打造，一切按照他的心意，只为了哄他高兴。
伍生白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凭借国际顶级设计师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他觉得这人很有能力，专门请到公司，之后愈发聊得来，关系逐渐亲密。
刚巧那段时间，姜戈不知是遇到什么，时常见不到人，有时联系不到。
一次意外，他被下药，中毒。
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掳走，身处在北欧不知名小镇里。
并且，关于姜戈的记忆，被他遗忘得彻底。
宿栖看到这里，都不禁挑眉。
书里这种特殊型号的毒，与姜戈在一年前遭遇到的，完全是同一款。
他中了毒，因生来自带的精神病，状态极其糟糕，无法控制，病情反复发作，头痛欲裂，折磨的他根本无法入眠。
这种药物与他天生相克，就连研发者都束手无策。
伍生白始终陪着他，给他注射药剂，同时一遍遍告诉他，催眠他，他才是他的爱人。
一段糟糕又痛苦的经历，全然陌生的环境，令他险些爱上对方。
直到没多久，姜戈出现。
即将把他带走时，伍生白疯到要炸了整个小镇，威胁他们。
“结局怎样？”
姜戈走到他身边，拧开瓶盖，把可乐递给他。
“完美结局。”
宿栖接过，喝了口冰可乐，嘶了声。
姜戈唇角勾了勾，“那不错啊。”
宿栖看他一眼。
姜戈挑眉，“怎么？”
宿栖顿了顿，说：“我看这小说里，那个毒，原本应该是下到我身上。”
姜戈眉头一皱，“看来想死的人不少。”
宿栖抬着下巴看他，“你觉得这小说里是真的？”
姜戈揉了把他的脑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宿栖噢了声。
心想，姜顾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
临死前？不，应该是更早。
否则本该是三年后才会出现的boss，伍生白，怎么能被他提前引出来，引爆未来剧情，杀了？
他把宿栖以后将要走的道路，路上遇到的绊脚石，生来自带的精神病，以及遭遇到的最终大boss，他的人生危机，都提前清理掉。
安排出一条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人生道路。
宿栖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笔锋劲透。
[上辈子始终觉得，走完全部剧情，或许能够回去。回到王城，挽救那一场大火。]
[王都正危时，岂敢，言安乐。]
[而今才知答案：不能。]
[抱歉，连你也牺牲掉，最终白费力气，一场空。]
[这辈子，把一切都还给你。]
宿栖盯着【王都正危时，岂敢，言安乐】这几个字，看了足有半晌。
国都将亡，一切危在旦夕，天下局势转瞬即变。
率军破王城之人，却是因他而起。
许久，他扯了扯唇。
一时好笑。
原来，他真的如国士预言里一般无二，是一个颠覆天下，祸国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