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世界（作话番外1+2+3+4）
广阔无垠的宇宙，群星璀璨，深邃神秘。
漂浮在一颗又一颗星球之外的形似舰艇的小型飞船，闪烁不定地亮着双翼的激光炮灯，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抵抗前方遥远的虫洞的拉扯。
飞船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非常完整而先进的研究所，储存着足够正常人类冰冻休眠无数岁月的特殊营养剂。
研究所无数悬浮的光屏前，闻凡呆愣地坐着，冰凉的镜片上映出一个疯狂下跌的数值。
“85%——62%——39%——”
“10%——3%——”
“0%！”
背后传来嘀的一声轻响，他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有些不敢去看从睡眠舱里苏醒坐起来的青年。
“楚博士……死在这个世界了？”
“他的所有精神力，都……崩溃了？”
“殷、殷教授，您还好吗？”
殷铮神色平静地从睡眠舱中起来，一边随手拿过一瓶营养剂打开灌进嘴里，一边道：“他没有崩溃。我们成功了。”
闻凡脸上露出了一丝惊疑，犹豫道：“殷教授，你……被打击疯了，出现幻觉了？我新研制的镇定剂味道也不错，不然你先喝一管，我们再讨论救人的事……”
殷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和从前选的一样。”
闻凡一愣，反应了几秒，才猛地转头再度看向之前的屏幕。
而就在他的目光投过去的瞬间，屏幕上已经归零的数值突然像是被什么引动一般，逐渐地，平稳地，缓慢地上升了起来。
“55%——78%——92%——100%！”
闻凡砰的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无法压抑的惊喜：“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我们救回了楚博士！我们成功了！”
在闻凡狂喜欢呼的时候，挨个儿抱着光屏们亲吻的时候，殷铮已经来到了楚云声沉睡的睡眠舱旁。
他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冰冷的目光在接触到舱内人的面容时，变得温柔煦暖起来。
闻凡看到了殷铮的动作，有些诧异道：“楚博士可能很快就要醒了，殷教授您……不避一避？”
话说出口，闻凡差点伸手把自己掐死，赶紧推了推眼镜，找补道：“您……我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您之前不是说过，他醒来不会想要看见您？”
“没关系。”
殷铮笑了声，姿态悠闲地靠在椅子上，岿然不动：“他说了那么多遍爱我，我总要相信一次。”
闻凡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寒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鸡皮疙瘩，然后开始解除各种仪器和睡眠舱的对接，并背着殷铮掏出两根自己珍藏多年的窜天猴来，准备迎接重新归来的楚博士。
……
虚渺而熟悉的黑暗里。
楚云声的意识浮沉着，露出了一些诧异和疑惑。他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次出现在这个熟悉的地方。
反物质导弹从发射到落下的时间非常快，用吊坠挨个儿叫醒匍匐在钢铁平台、祭坛、桥上桥下的所有人，让他们组织转移，撤离出反物质导弹轰炸的范围，是完全不现实的。
而且那是异空间。
导弹想要追踪落下，需要一个准确的信号。那个秘密通讯器，就是那个信号。
在所有人都以为核才是终极武器的时候，反物质已经被应用到了一些秘密领域。它轰炸在身上的感觉，大概没有那些蘑菇弹痛苦，因为很快，快到楚云声的眼睛刚刚看到一团太阳般的光，身体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感知。
漆黑的巨门，悬浮的钢铁平台，腾跃空中的铁桥——枯黄的草原，数千米的海沟，北冰洋漂浮的冰川——
光芒，汽化，升腾，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失去所有知觉的那一刻，楚云声仿佛听到了巨门内旧日暴怒的咆哮，仿佛看到了无数寻找新世界通道的人类的绝望表情。
外神终会降临，旧日即将苏醒，这个世界未来的结局，原剧情没有，他也并不知道。
可人类一直都是一种很奇特的生命，他们或许没有伟大的力量，没有特殊的精神，也没有无与伦比的文明和永恒的意志，但只要还有一分希望可以被双眼窥见，那他们就会拼尽全力去抓取，竭尽所能地生存下去，繁衍下去。
楚云声叹息地漂浮着，凝视着虚无的黑暗。
黑暗中，那个他已经回答过太多遍的选择题，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黑暗渐淡的前方，隐隐地出现了一幅场景。
那是一面悬浮的光屏。
自己的身影站在光屏前，面色苍白，不断地呕着血，四肢也虚软地痉挛着。
这种痛苦持续发作着，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渐渐平静下来，他强压着肩膀的颤抖，抬起手指，在光屏的虚拟键盘上，一下又一下敲出一行文字。
“任务：改变殷铮的命运，奖励：许愿机会一次……”
手指重重按下了确认键。
那道身影望着屏幕里的人工智能，嗓音低哑平淡道：“改变自己的命运，对很多人都会有吸引力吧。我投放的病毒不会避开这里剩余的所有人，他也不会例外。”
“我会把你当作礼物送给他。”
“如果他最后通关，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他一定会进入这些世界，到时候，你就帮他拔除身上的所有毒素吧。”
形象是一团白光的人工智能发出单调的机械音：“除了我，你不为他再留下一些什么吗？”
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儿，从胸口的口袋里摘下一支笔，在光屏的金属边缘缓缓写下一行字，赠好友殷铮，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好老土的祝福。”
白光道：“而且你们只是好友吗？”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它。
他抬手关掉了光屏，缓缓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充满奔向某种未知的绝境的决绝与孤寂。
楚云声静静看着这一切，恍然地意识到，原来改变殷铮的命运，并不是殷铮留给他的任务。
事实可能恰恰与这相反。
模糊地思考着这些，楚云声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些存纳着自己的记忆碎片的璀璨星辰，不，不是星辰，应该是银河——
他看见了串连起这无数明亮的星辰的那根线。
……
早上七点，闹钟叮铃铃响起。
楚云声睁开双眼，有些疲倦地按了下额角，翻身从床上下来，洗漱穿衣。
望着洗漱台镜子中清俊冷淡的青年，楚云声有些恍惚的陌生与熟悉感。他感觉自己忘了很多事，但仔细回忆一下自己平凡的人生，却好像并没有忘记什么。
他叫楚云声，今年二十八岁，孤儿出身，小学辍学。
做过垃圾场的清洁工，当过殡仪馆的背尸人，后来白手起家创业，可公司刚刚上市，他却被检查出了癌症，命不久矣。他不打算向命运屈服，于是变卖家产组建了一所实验室。
花费六年，他奇迹般研制出了世界上最有效的抗癌药物，让整个世界都难以置信。
国家研究院向他投来了橄榄枝，他对单纯的科研学术氛围非常向往，也愿意将自己的余生都奉献给科研，所以他选择了加入。而今天，他还记得，这是他加入研究院满一年的日子，同事们组织了一场晚间聚餐，庆祝他入职一周年。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非常重要。
打理好一切，楚云声走出宿舍，没有去食堂吃早饭，而是沿着宿舍楼的空中长廊，进入工作区，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敲响了办公室的房门。
“进来。”
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传出。
楚云声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向办公桌后的老人问好：“院长，早上好。”
“早。”
老院长抬起头，示意楚云声坐下，然后放下手边的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印着绝密二字的文件夹：“这是上头的批复，简单来说，就是同意了你的申请，但需要你再进行一些测试和培训。”
楚云声微微点头，伸手去接，但老院长的手却捏得更紧，没有放开。
“云声。”
老院长叹了口气，声音微哑。
楚云声抬起双眼，看到了老院长复杂无比的眼神。
“你要想清楚。”老院长道，“这不是随随便便的游戏，你去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虫洞的靠近并非无法阻止，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而且当初还是你提出来的，这一切都可能是陷阱，他们本来就无法入侵我们的星球，但如果消灭地球上所有的高端人才，或许就能帮助他们达成某个目的，也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些优秀的人类大脑。”
楚云声没有立即答话。
但他的心底却浮现出了一个月前的很多画面。
漂浮在太空中的空间站捕捉到的奇特声音，缓缓靠近地球的虫洞影像，莫名其妙地用一盘磁带毁灭一个星球的视频，以及最终到来的，属于外星生物的讯息。
“我们想要与地球上的人类玩一场游戏。”
“你们挑选最优秀的一千个人类进入我们的游戏场，经历一千次游戏轮回，如果他们之中有任意一个人通关，那么我们将离开地球，不再靠近。但如果你们输了，证明了以人类的愚蠢无法完成游戏挑战，那么我们将会送你们一份礼物——就是你们看到过的，那盘磁带。”
绝望，混乱，压抑，灰暗。
一切仿若末世降临。
脑海中过去的画面渐渐消失。
楚云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已经想好了，院长。”
“我当时给出的建议，是不要送出最优秀的人才。您应该知道，我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一批。研究院里，其他国家，都有太多太多比我优秀的天才，我们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陷阱，那些非常厉害的天才应该留下，而我这样的人，才应该去。”
“我猜，上头筛下来的那些主动提交的申请，都会是这个原则。”
老院长颓然一叹，松开了捏着文件夹的手。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更多的安慰或劝阻的话，只是道：“今晚聚餐，订的顺福火锅，早点到。”
楚云声点头，拿着文件夹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下班后的聚餐欢欣愉快，热闹至极，除了老院长，没有人知道楚云声即将离开研究院，甚至即将离开这个星球。
次日。
楚云声乘车离开研究院，与华夏范围内的其他获得批准的申请者进入了一个特殊基地，进行测试与各方面技能和知识的学习。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空间站内。
伴随着一道奇异的白光，一千道早已准备就绪的身影齐齐陷入了沉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太空。
楚云声出现在了一栋废弃的高楼里。
高楼的前方悬浮着几行血红的大字。
“无限世界通关次数：0，剩余人数：1000。”
“本世界倒计时10天。”
“通关条件：找出杀害这座城市的真凶。”
楚云声凝视着血字，同时以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
然而还不等他将这周围的环境看上一圈，楼底下就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枪声。
楚云声迅速闪身到墙后，微微侧目，望向窗外。
横七竖八地堆满汽车尸体的宽阔马路上只有两个人遥遥而对。
不，是只有一个人，躺着的那个外形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却诡异地长着满脸的眼睛，恐怖异常。
而街道另一端，那个开枪的人，则是个眉目昳丽，神色冷酷，有些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的青年。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云声的目光，青年倏地抬头，目光锋利夺目，杀机如雪，谨慎探寻地望向背后的大楼。
砰砰连续的枪响。
楼下连续两扇窗户碎裂炸开。
他没有发现暗中的人，却依旧张扬十足地开了枪。
晦暗的日光扫过他的眉眼，撩起灼艳的弧度。
“小老鼠。”
青年嗤笑一声，随意拎着那把不知从何处来的枪，转身离去，姿态悠闲从容，不像身处怪异世界，反倒是像逛街散步。
在这个时候，楚云声还不知道这个青年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再一次遇到了青年。
那是第八个世界。
没有死在游戏里的剩下的七百多人被投放到一个崇拜神明、厌恶异类的魔法国度，许多人在刚一降临的时候，就被当成恶魔与邪神烧死了。
楚云声比较幸运，伪装成了一个乞丐，逃过一劫。
30天的通关时间，他利用自己极强的学习能力从一个乞丐，一步步成为了魔法学徒，只需要一场考试，便会摆脱贱民的身份，成为魔法师，从而获得靠近教堂的机会，去调查沉睡的神明的秘密。
就是在这场魔法考试上，楚云声再次见到了青年。
他们成为了那场考试唯二成功晋升魔法师的学徒。
满场的热烈祝贺声中，青年微笑着朝他走来，像当地人表达友好一样，展开双臂，轻轻地抱过来。
唇与耳相贴，青年的声音像微卷的风，吹进了他的脑海。
“楚老师，我叫殷铮，是你在圣地安妮学院的学生。”
青年低声道：“你还记得我吗？”
圣地安妮学院，楚云声入职研究院后，曾去任教过两个月的地方。
“不记得。”
楚云声坦诚道：“注意安全，活着离开。”
他抬起手，回抱了青年。
青年脊背一僵，轻声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祝福。他们，我是指我们的同类，都不太喜欢我，或者说害怕我。因为我经常被随机到充当背叛者的角色，阻挠他们通关。”
背叛者，楚云声对这个有所耳闻，但这并不是每一个世界都会有的，他还没有遇见过。
“老师，你害不害怕？”
青年低低道：“如果这次我还是背叛者，那你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说不准，还会死在这里，再也回不去地球。”
楚云声拍了拍他的后颈：“我知道背叛者不论是否完成自身任务，都可以通关。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忘记我们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说完，楚云声退开，结束了这个有些漫长的拥抱。
之后的很多个世界，很多个时候，楚云声都会想，如果在那场魔法考试上，没有那样一个拥抱，他和殷铮会不会完全成为毫不相干的两路人，走向迥然不同的结局。
但现实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剩余的地球人越来越少，他和殷铮开始频繁相遇在一个世界。
可除了那个魔法世界，他们再也没有阵营相同过，每次见面，似乎都是剑拔弩张。
破解刑事案件的过程里，他亲手将作伪证的殷铮送进监狱；鬼怪横行的逃杀中，他阻拦殷铮的血祭，打断他的双手，将他囚禁；黑帮火拼的午夜长街，他的枪口抵在殷铮的额角；循环往复的镜子迷宫，他披着无数碎镜残渣，将殷铮死死捆住——
而相对的。
中世纪的战场上，殷铮提剑将他俘虏，把他绑在马后，游行示众；恐怖诡谲的小镇里，殷铮操纵木偶，在他的身体上缠上层层丝线，控制他袭杀其他地球人；做幽灵的时候，殷铮日夜阴冷地伏在他的耳畔，栽赃嫁祸；做医生时，殷铮把他的药物调换成泻药，让他蹲在厕所，丧失行动力——
他对殷铮冷淡无情，不留情面，殷铮也对他阴损险恶，不择手段。
楚云声怕殷铮在这样的阵营里最终无法把持，走入歧途，于是每每占据上风，逮到他时，都要时不时地说教一番。殷铮边听边应着，一口一个老师说的对，从不会不耐烦，但也好像没有听进去过。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他和殷铮或许在这一千个世界中，一直都会是这样敌对却诡异的关系。
那是第五百三十一个世界。
荒芜死寂的废土，楚云声出现在了一个进行着人体实验的研究所。
他花了一天时间，熟练地潜入一间办公室，利用病毒侵占了整个研究所，并把所有的研究人员都关进了地下室。
去往实验室，他打算检查并放出那些无辜被抓的实验体，然后，他在那里见到了殷铮。
殷铮昏迷不醒，手臂上是泛红的两个针眼。
他似乎是直接出现在了实验室，被当成实验体抓住，注射了药剂。
三天后，殷铮醒来，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行动能力，像个痴痴呆呆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楚云声找了辆还有油的车，把他用安全带绑在副驾驶，开车逃出了研究所。走出不到十公里，研究所爆炸的声响传来，隐藏在研究所背后的那个势力对他们展开追杀。
经历过末日的废土已经不再有丝毫生机，四处都是荒凉枯萎的景象，所有幸存的人类都被关在零星的几座高墙城内，就像被圈养的牲畜。
楚云声为了探寻被埋葬的末日的秘密，在高墙内与荒原中不断游走，各种危险与诡异接踵而至。
长达三天三夜的狙击手追杀，令楚云声废掉了一条手臂。
游荡在午夜荒原的猎食怪影，消耗光了楚云声的所有弹药，让他身陷险境，差点被野人俘虏。
掌握着末日线索的士兵，口中说着要为父母的死寻找一个真相，但反手却将楚云声高价卖给了狩猎小队。
困难重重的任务，接连不断的险境，让楚云声疲于奔命。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楚云声也从没有丢弃过被他绑在自己背后的人。
最后时限的那天，楚云声终于找到了荒原中最神秘的那个古老部落，得知了末日的最后一处线索，只要活着抵达那里，他就可以通关这个世界，离开这片废土。
然而，在他前往那处线索地的路途中，殷铮恢复了。
他握着刀，将楚云声死死地压在潮湿的泥地里。
“老师，你后悔救我吗？”
殷铮贴着楚云声的耳朵，低声问。
楚云声道：“在不知道你是否是背叛者前，我一定会救你。”
殷铮道：“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呢？”
“救你，等你恢复后，任你自生自灭。”楚云声淡淡道。
殷铮笑起来：“老师，你知道吗？按照那个生物的说法，只要我们这些人里，有一个活着离开了这个游戏，我们整个星球的人就都会获救。所以自己活下来是我们最高的使命，其他，都可以丢弃。”
楚云声抬眼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不杀我，遇到我的世界里，无论过程如何，你从来没有成功过。”
殷铮挑眉：“我成功了，你就通关失败，要死了。你就这么想死？”
“而且……”
殷铮沾着污泥却依然昳丽锋锐的脸孔，顺着他微哑的声音，一同缓缓低了下来。
鼻尖相碰，他呢喃般低低道：“我很喜欢老师。”
“从老师站上圣地安妮的讲台的那一天，就很喜欢。只是现在，更加喜欢了。如果说以前是欣赏一朵花，那现就在是仰望一颗星星。”
“老师是星星一样的人。”
咽喉上的刀锋压出细长的血线，他含吮靡丽的腥甜味道，揉成极佳的配料，放进了这个温柔又蛮横的吻里。
楚云声和殷铮的关系彻底变了。
这个改变并不大，只是从殷铮抓住他，将他囚禁进牢房，变成了囚禁到卧房，或者说，是从他将充满火药味枪口捅进殷铮的嘴里，殷铮讥讽挑衅，变成了柔软的口舌包裹枪身，生死相对的冲突改作抵死缠绵的暧昧。
楚云声从没有说过他对殷铮的感情，殷铮也从没有问过。
一切都这样心照不宣地进行着，发酵着。
直到他们迎来最后一个世界。
楚云声的子弹空了，而殷铮故意歪斜的子弹，却中了。
那一天，在数百个世界中被楚云声植入到游戏内的病毒信鸽爆发了。
连通着外星生物大脑的无限世界瘫痪，一个又一个外星生物崩溃死亡。从在某个世界里，发现无限世界的成因起，楚云声就一直在秘密进行着这个计划，他不相信外星生物的仁慈。
殷铮带着一个闪烁着白色光团的光屏和两个蚕茧状的睡眠舱，抢夺飞船，离开了这个瘫痪的世界。
“这是楚博士的精神力碎片吗？你想到救他的办法了吗？”
“这个戴眼镜的是谁呀？除你和楚博士外，还活着的地球人？他看起来没那么聪明吧。”
“我被创造出来，就是送给你的礼物，你为什么不用？你是不是看不起楚博士给你储备的这些世界？”
“这可是他精挑细选的，说你特喜欢这种剧情，一定会爱上这种治疗方式，而且你们这些人的精神力和脑域的力量都快要接近神了，进去一趟，这些世界说不定都可以变成真实世界……”
“怕信鸽太强，会侵占程序，里面还有他的精神力和隐藏数据，一定可以帮助你顺顺利利地拔除信鸽的毒素……哦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我问过他，他没回答哦。”
殷铮冷冷地按下静音：“闭嘴。”
仿佛没有尽头的星际穿越，和一点一点改造出来的飞船研究所。
殷铮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改造了人工智能，增加了修复系统，植入了双人模式，最后，他将楚云声的精神力碎片注入了进去。
闻凡醒来，成为了他的助手，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的、不知是否会成功的实验。
不。
他们的实验，已经成功了。
过去的地球生活，无限世界的险象环生，病毒信鸽的创造与爆发，被无形的力量矫正弹道的子弹。
它们预感到了威胁，想在最后一个世界杀掉他。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死。
一个个小说世界的记忆纷至沓来，过去，现在，真实，虚幻，无数念头交杂而过，如繁星陨落。
睡眠舱内，一双沉寂闭合了太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玻璃舱壁滑开。
整个研究所内刹那挤满了窜天猴的炸响和闻凡的欢呼，被静音的人工智能扭动着飞船的船身，无数光屏亮起，全部是绚丽无比的一行七彩文字——
欢迎回来。
“我睡了多久？”
楚云声问。
温热的身体附过来，依恋地将他抱住。
微凉的鼻尖蹭在颈侧，如一只失去主人太久的幼猫。
“一小会儿。”
殷铮轻轻答道。
……
……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1·无限终局①
这个世界和之前的那九百九十九个世界似乎完全不同。
楚云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目光淡漠地扫过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神色复杂而又恍惚。
不是远古的神明战场，不是末日的废弃星球，也不是神秘古堡与诡谲小镇。流淌着血液甜腥味道的鲜红字迹没有横空出现，任何任务信息都毫无痕迹。
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在了街灯暗处的小巷里，像鬼魅一样毫无征兆，那楚云声或许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否来到了外星生物设置的无限世界的最后一关太平静，太安逸。
夜空飘下纷纷扬扬的细雪，昏黄的灯光拉长歪斜的影子，遍地黄叶堆积，树木枯败。
对面写字楼下班的白领们步履匆匆，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迫切地需要回到家中卸下满身的疲惫。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们骑着单车，拽着书包，边等红绿灯边嘻嘻哈哈讨论着新出的游戏和怎么写都写不完的试卷。一辆辆小三轮车散发着阵阵煎饼果子烤冷面的香气，停在路边，光芒温暖，吸引着来往行人驻足排队。
高楼大厦，霓虹车流。
碌碌都市，人间烟火。
“老师，我们离开地球有多久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低哑的男声。
楚云声转身。
青年站在街灯照不清晰的树影边缘，拉高的风衣领子挡住他苍白的下颌和殷红的嘴唇，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副冷锐如刀锋、靡丽如颓花的熟悉眉眼。
是殷铮。
尽管早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但楚云声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直到亲眼见到这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才缓缓松开了那把袖珍的枪。
“空间不同，时间流速不同。”他道。
“在这些世界最长的时候待过一年，最短也要一周，”殷铮抬眼望向前方的高楼，“只按我们自己的时间算，离开已经太久太久了。我都要忘了原来以前的生活是这样的。”
感慨，怀念，虚幻与空茫，亦或是别的什么，楚云声分辨不清。
殷铮也似乎并不想让他分清。
他只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转而挂上楚云声熟悉的温柔腻人而又冷漠凉薄的浅笑，迈步走过来，将淡淡的白汽吹散在两人近在咫尺的唇边：“老师，你收到任务提示了吗？”
“是什么任务内容，告诉我好不好？”
楚云声低着眼睑，看了眼那两片几乎要蹭上自己的下巴的微微干裂的唇，冷淡道：“你又是背叛者？”
除开最初寥寥的几次同阵营，这九百多个无限世界里，他和殷铮相遇的每一次，几乎都是对立的。他竭力闯关，殷铮则拼命阻拦。当然，楚云声能活到现在，站在这最后一关里，就证明殷铮的阻拦没有一次成功过。
背叛者失败，永远可以进入下一关，而闯关者一旦失败，就会精神力崩溃，直接身死。
“又被老师猜到了。”
殷铮毫不见外地把手伸进楚云声左边的衣兜，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已经知道，这里没有枪。
冰凉的手指像寒冬里的玉石，钻进掌心，有些麻木的冷意。
楚云声习以为常，将双手都从衣兜里拿出来，展开手掌裹住殷铮的两只手，轻轻搓揉，密密实实地熨过去自己的温热。
不知道从哪个世界开始，他们之间每次开局都要有这样一段对话，本应费尽心机掩藏自己身份的背叛者给出傻子都能懂的暗示，本该千方百计防范或是解决背叛的闯关者冷硬拒绝，却又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戒备的武器。
“这次我没有任何任务，也没有时间限制。”
楚云声难得在任务上坦诚，虽然以往的隐瞒和误导，也并没有耽误殷铮发现他的真正任务目标。
不过殷铮显然不信。
“老师这次又想骗我多久？”他似笑非笑地瞥向楚云声，却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毕竟他们是敌对的，楚云声不告诉他很正常，他转口道，“都快十点了，你没身份没住处，先去我那儿吧。”
楚云声定定看了殷铮一眼，殷铮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他作为背叛者的任务仍旧是阻碍闯关者通关，没有改变。但这恰恰就是最大的异常，因为楚云声确实是没有收到任何任务提示。
他没有任务，那殷铮又要来阻碍什么？
而没有任务，又该如何通关？
难道说，他的计划到底还是被它们发现了？
楚云声心间漫上一层阴霾，但忧虑却并没有多少。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在这里你是什么身份？”
楚云声问道。
背叛者有着闯关者无法拥有的许多便利，比起平地出现的黑户大活人闯关者，背叛者在无限世界里都会有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背景。在最后这个世界，这一切显然也不例外。
“父母离异，有点小钱，大学毕业和同学创业，刚贷款买下一房一车，在这座城市立足。”
殷铮取出车钥匙一按，街边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就亮起了车灯。
楚云声对这个有些过于普通的身份感到诧异。
从前在类似于地球现代生活的那些世界里，殷铮的身份都是与任务有不小关联的，绝不寻常的，比如精神病院的医生，比如某个集团的幕后大老板，又比如隐匿在阴暗角落里的帮凶。
不该是这样平和而普通。
“这个世界有古怪。”
楚云声道。
但殷铮对这个身份却好像并没有什么怀疑，他只眯起眼一笑：“那老师要多加小心。尤其要小心我。”
楚云声看了殷铮一眼，淡淡道：“我一直都很小心你。”
殷铮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他们彼此之间确实是足够小心的。
殷铮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情景。
枪火纷飞的犯罪都市，灰暗脏陋的安全屋，单人床，旧沙发，他们两个人一人握着一把枪，顶着对方的太阳穴，食指冷酷地压着扳机，唇舌却狂热潮湿地勾缠在一起。
他被撞得衣裳湿透，脖颈濒死般后仰，脊背抵在灰尘斑驳的小块玻璃窗上，颤抖好似被风雨摧折的花茎。
身上的男人也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几乎被他绞死。
用唇舌，用手臂，用双腿，用任何地方。
透明的汗珠顺着那副冷淡清俊的眉眼滑落滴下，他痴迷地吮吻，塌下身子，像一条软在水里的美人蛇，缠人惑心。被他勾动心神的男人也去除了冷凝冰封的平静，温柔专注地凝视着他。
肌肤相贴，怀抱缠紧，两颗心都鼓胀满溢。
但他们手里的枪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爱与提防，信任与怀疑是怎么共存的，殷铮也说不清楚。
他不会去相信楚云声的每一句话，但如果真的到了危急时刻，他却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性命与未来全部托付给他。
他不知道楚云声是怎样想的，他也不想去问，他们在这个无限世界里，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以前是殷铮不想和楚云声做一路人，后来等到他想，早就晚了。
做背叛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殷铮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也渐渐明白了这一点，但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不过正像自己以前所说的那样，这场游戏，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通关就足够了。
殷铮想起刚才他降临在这个世界时，半空中出现的鲜红的血字，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他一直在背叛楚云声，但却一直失败。
最初的失败是真的，后来却慢慢变成了假的。
这次给了他明确的任务，或许就是因为它们已经察觉到了吧。但没关系，他不在乎。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等楚云声坐进副驾，便熟练地发动汽车，打开导航，驶向一个距离不远的小区。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宅小区，殷铮的房子也是普普通通，三室一厅，一间主卧，一间客房，还有一间
书房，没什么装修风格，但看着就充满人气儿与温馨感，是过日子的地方。
一进门，灯还没开，殷铮就已经钻在楚云声的大衣里，扯开了皮带。
楚云声无奈地笑了下，握着他的腰，把他反压到了墙上，嗓音低冷：“见面就要，不累？”
纵使室内昏暗漆黑，也压不住殷铮烈火一般侵略性极强的稠丽五官。
他的眼尾轻轻地撩起，双唇微开，吐出很轻的字音：“老师，你的枪压到我了。我以前吞过，你还想用它杀了我。不，我说的不是口袋里那把。”
楚云声低下头。
“不害臊。”
他淡淡地斥了声，没有理会殷铮倏地蹙紧的眉心和逐渐潮艳起来的脸颊，手掌压紧了殷铮温软的后颈。
大衣，衬衫，西裤。
零散的衣服从玄关一路丢到客厅。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质量极佳，只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浅灰的长毛地毯厚密温暖，脏兮兮地纠缠成缕，令压出的跪行的痕迹都不再明显。
落地窗呼上一片片潮气白雾，印着靡艳的红，冷调的白，和痉挛的不堪重负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手伸过来，按亮了客厅的灯。
“去洗澡。”
殷铮轻声道：“明天周三，还要去公司上班。”
楚云声披上衣服的动作顿了一瞬，转头看向背对着他趴在沙发上的青年，沉声道：“你想让我也去？”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公司，你没有身份，暂时没办法去。”殷铮疲惫地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道，“大概两三天吧，我帮你找一个身份。我知道你到每个世界都做了很充足的准备，自己也办得到，但我的渠道更快。”
他睁开眼，偏头看着楚云声，微微一笑：“这两天就委屈老师做做家庭主夫了。老师可千万别乱跑，小心我回来找不到老师，一生气，把老师的腿打断，这可就不好了。”
楚云声过来抱起他，走进浴室，道：“你没打过？”
青年潮湿的脸靠在楚云声汗湿的胸口，如倚水半开的海棠，他贴着楚云声的衬衫，似笑非笑地挑眉：
“老师不也打过？”
水放好了，楚云声抱着人进了浴缸，懒得再理他。
两人之间翻不了旧账，断手断脚，开枪捅刀，都曾是家常便饭。眼下这样打打嘴仗，却不动手的时候，是极少的。
洗过澡，楚云声又下厨煮了两碗面，两人吃过，就收拾收拾上床睡了。
楚云声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如表面这样简单，他需要养精蓄锐，从蛛丝马迹间，找到通关的条件。然而，他这个想法注定是落空的。
对于无限世界的最后一关，楚云声曾有过许多设想，它可能是残忍血腥的，勾心斗角的，艰险绝望的，疯狂怪诞的，但却唯独不可能是现在这样，平静安宁的。可这就是现实。
来到这个和地球生活一模一样的世界的第一晚，那些安逸与缠绵，似乎就预告了以后的日子的模样。
楚云声再没有什么碰枪的机会。
这是法制社会，这是和平年代。
在家里等待的两天，楚云声通过网络了解了外界的一切，在这里，除了没有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其他的和地球一般无二。如果这单单只是外星生物利用精神网络构建的世界，那未免也太过真实，太过完整了。他用AI为殷铮制作的礼物与其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因此，楚云声有了些灵感，在等待身份证明的空闲时候，也把自己的精神力注入了一些在礼物里，数据是否拥有情感，是否能演化成真实，或许值得探索。
殷铮办下来的身份证明是第四天到的，没有任务指引，没有任务时间，但眼前的日子是真实的，总要过下去，不能漫无目的，浑浑噩噩，于是楚云声出门找了份计算机方面的兼职工作。
这份工作对学历要求不高，更看重技术和经验，工作地点就在距离殷铮公司不远的一栋写字楼里。
上班的环境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朝九晚六，每周加班两三天，对着电脑，对着代码，对楚云声来说不算复杂，工资也不低，足够养活他和殷铮。
殷铮为了庆祝他找到工作，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就好像这对他们来说真是一件非常厉害的事情。
吃完饭菜，楚云声没怎么样，殷铮自己却吃得拉了肚子，蹲了半宿厕所，第二天请假躺在床上打吊瓶，还对自己的厨艺百思不得其解。
楚云声无奈，在厨房门上贴了张殷铮禁止入内的告示，把这位大厨彻底拦在了外头。
也不知从哪一天起，日子就突然真的平凡了起来。
每天早上大约七点左右，楚云声会起床洗漱，做好早饭，殷铮踩着八点的时间爬起床，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一边乖乖坐在餐桌边，任由楚云声给他打领带，整理西装。
领带系好，饭也正好吃完，他抓起车钥匙，拉着楚云声，跟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汇入赶着早高峰上班的熙熙人流之中。
到达软件园附近的车位，楚云声和殷铮下车，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分别踏进不同的大厦，开始忙碌又充实的一天。
殷铮几乎每天都加班，但最晚也不会超过九点，楚云声每周加班不多，但每次都很晚。
两人加班的时候就不做饭，在外面随便对付一顿，回到家，洗去一身职场上的烦躁与疲惫，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一个看电影，一个看书，靠在同一条毛绒绒的毯子里，安静又温暖。
楚云声从没发现殷铮这么淘气又粘人，缩在毯子底下，动不动就轻轻踢他一下，或者掀开他的羊毛衫，钻进去搂着他的腰腹来回蹭，跟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似的。
从前楚云声是不会用这样温暖的小动物来形容殷铮的。
他或许是蛇，或许是狼，又或许是狮虎野豹，但却绝不会是可以家养的动物。
可现在，不管他是什么，好像都已经被家养了起来。
收了利爪，露出了软软的毛肚皮。
有时候楚云声会想，如果没有所谓的高维外星生命，如果没有这一千个无限世界，他和殷铮过着的，会不会就是这样平凡普通的生活。
一个S级精神力的科学天才，一个毕业归国创业的青年才俊。
相遇，相识，相爱，他们可以一起在研究所的银杏路上散步，一起去周末的公园钓鱼踏青，一起吃热气腾腾的早饭，一起挤在狭小的浴室拥抱。
回到家有温暖昏黄的灯光和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可以吐工作上的苦水，可以吻彼此温热的嘴唇。
这样的生活实在太美好。
谁能拒绝这样的美好？
楚云声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但它们显然认为他不能。
最能腐蚀人心的，不是危险绝境，末日降临，而是安逸美好，脉脉温情。
他可以被腐蚀，但殷铮不能。
又是一个冬天。
晚饭后散步的路上飘着小雪，楚云声牵着身边的人，和他慢悠悠地踩着地面时长时短的影子。
“殷铮，你想不想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的任务。”
楚云声忽然开口。
但几乎同时，他却也听到了身边人的声音。
“老师，我猜到你的任务了。”
话音出口，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望向对方。
两双同样漆黑平静的眼睛对视着。
雪花在路灯下静静飘落。
楚云声道：“你猜到的我的任务是什么？”
殷铮笑了笑，道：“杀死背叛者，对不对？”
楚云声也跟着笑了下，缓缓松开两人相牵的手掌：“对。”
他的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掌心握着一把枪。
“可我想活着，老师。”
殷铮的神色冷了下来，他抬起手，手指比被攥紧的枪身更凉。
“我也想活。”
楚云声漠然地望着殷铮，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
细雪飘飞，偏僻的公园街道空无一人。
一对满口谎话的情人持枪对峙着，枪口漆黑。
就在这时，两人的耳中突然响起了同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外星生物。
“也许，你们不需要拔枪相对，你死我活——在你们知道现在的地球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之后。”
它嘶哑机械地笑着道。
*番外2·无限终局②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街边诡异的僵持，两张冷漠平静的面孔不约而同也不知真假地齐齐变了色。
寒风夹雪，呼啸过耳。
殷铮扣着扳机的手指失去了温热的包裹，青白僵硬，倏地绷紧。
他率先按捺不住，拧眉开了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外星生物道。
它的话音像是经过奇异的翻译，僵板却又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味与恶意：“我们不得不承认，你们的星球非常狡猾。他们利用某种精神力方面的科技，牵引我们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避免了毁灭，但仍遭受到了一定的打击，不复往日繁荣，成为了一片废弃的土地。”
“而且令我们感到痛心的是，这是违反游戏规则的行为，所以当偏移的轨道与你们的星球擦肩而过后，时空将会成为一个奇特的相关联的漩涡，你们不再具有任何时间上的优势。”
“你们在这个空间度过了多少时间，那么地球也就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
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故意空出时间来欣赏某些隐秘生出的窘迫而惶恐的情绪。
“所以我想，你们需要拯救的已经不再是你们的星球，而该是你们自己。在这里，你们的精神力存活着，你们的身体被空间的力量保管着，是近乎永生不死的。”
“可如果穿越时空的洞穴，回到地球，你们精神和身体上一切都将会被剥夺，时间的河流将不再凝滞。”
殷铮的神色一滞：“你的意思是离开这里，回归地球的时间，我们将会直接成为一捧骨灰？”
外星生物嘶哑的笑声回荡在耳内：“根据我们的文明记载，没有任何地球上的人类的生命足以和这一千个无限世界的时间相等。”
所以通关离开就是自寻死路？
这番话背后的含义简直直白至极，楚云声和殷铮不需要去多做理解，就能立刻明悟。
“口说无凭。”
楚云声冷声道。
“当然不只是口说。”
外星生物似乎脾气很好，并不在乎自己被质疑。
而随着它的话音，漆黑无垠的雪夜夜空变得越发深邃纯粹，仿佛眨眼就成了一片霍然展开的宽广荧幕。
恢宏苍茫的宇宙，星辰无数，散如银沙，人身渺小，望之敬畏。无形的星轨纵横运行，一朵朵星云瑰丽奇特，一处幽深奇异的黑洞徐徐向前，吞噬着被它纳入轨道的所有物质，不留痕迹，唯有死寂。
它的前方出现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生机勃勃，文明繁盛。
它似乎对这颗星球产生了兴趣。
在不断靠近这颗星球的同时，黑洞深处吐出了一个又一个造型奇怪的飞行器，上面没有搭载任何生命，却有一些影像和音频，投放往那颗星球附近的太空。
它们被那颗星球上的生命抓住了，引起了那些名叫人类的碳基生物的巨大恐慌。
人类惊惧地讨论研究着，却并不知道这些已经被拆解的飞行器仍能尽职尽责地将地球上的声音画面捕捉传回，落入黑洞深处，被一簇又一簇虚幻的精神力触角吸收，围观。
“他们会答应我们的游戏要求吗？”
“会的。我认为他们是非常聪明的生物。”
“不，那不是聪明，那是狡诈！他们打算用一些劣等品来进行游戏！”
“这只是一件小事，并不影响我们的狩猎……”
在那些诡异不清的交流声中，时间飞快过去，一千个人类被陆续送往太空站，于某一天突然离奇消失。
他们进入了这场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地球与黑洞的赌斗游戏中，为了最终通关而拼命努力。
画面并未追着这些消失的人类离开，而是继续随着黑洞，迫近那颗围绕着恒星太阳运行了亿万年的美丽星球。
发现黑洞并未停止靠近，地球上不断传来抗议的声音，与激烈的质问。
外星生物们给出解释，称由它们的精神力活化而成的无限世界可实可虚，与地球的时间流速不同，在一千个无限世界结束前，黑洞不会抵达地球附近，将地球吞噬。
如果最终有人类通关，黑洞就将偏移轨道离开，反之，则会继续向前，湮灭所有。
然而面对一天比一天更近的黑洞，没有人类可以安然镇定。
他们一部分人相信了外星生物的解释，认为高维生命不需要费这样的力气来戏耍人类，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一千名闯关者身上，期盼他们中的某一个能成为地球的救世主。
而另外更大一部分人，却是和楚云声一样，从不相信外星生物的仁慈。
他们耗费数年，利用精神力领域和物理领域的某些研究成果，制造出了一种奇特的物质牵引装置，以秘密飞行器和数颗特殊卫星的毁灭为代价，硬生生偏移了黑洞的前行轨迹。
这使得地球脱离了黑洞吞噬的范围，但却也令黑洞深处的神秘力量外泄，笼罩在了地球之上。
汪洋一夕蒸发，冰山顷刻融化，土壤尽数漆黑腐烂，草木疯狂诡异生长。
往昔欣欣向荣的蔚蓝星球，眨眼间变成了一片艰难求存的荒凉废土。
不同的时间河流在那一刻产生了交汇。
黑洞深处的空间与地球连接，引力改变时空。
“看到了吗？”
外星生物的声音再次沉沉响起：“你们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时间上的区别，离开这片精神世界，就将死去。”
“你们本身都具有S级精神力，在经历过九百多个无限世界的增强后，已经拥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向星穹延伸你们的精神力，我知道你们可以判断这些画面的真伪。”
“我没有欺骗你们的理由。”
楚云声沉默片刻，收回望向高空的视线。
不需要去验证，他知道这些画面必然是真的。但画面是真，外星生物的话却不一定是真。
事实上，在大约四五百个世界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就已经超出了外星生物的估算，达到了足以触碰无限世界空间边缘的程度。那时他就透过空间边缘，隐约感知到了这些。
所以他才会知道这些无限世界是由外星生物们的精神力搭建的，它们是数据构成的，但不一定是虚假的，而它们既然连通着外星生物的精神世界，那外星生物的精神世界就必然或多或少地受着它们的影响。
楚云声不相信外星生物。
它们是自始至终都占据优势的一方，愿意和地球人类进行这场游戏，绝不会是一时兴起。
这场游戏出现的原因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它们不能直接利用黑洞吞噬地球，完成所谓的狩猎，而是需要一个媒介，或者说引子，所以弄出了这场游戏，二就是地球可能并不是它们的目标，它们的目标就是一千名人类，用威胁的手段唬来之后，利用无限世界的闯关，一个个吞掉这些闯关者的精神力，喂饱自己，这就是它们的狩猎。
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都是狡诈且狠毒的，也都绝无真正通关离开的可能。
一千个世界的最终通关，在楚云声眼里，就同拴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没什么区别，看得见，但永远碰不到。
从前他就有过这些猜测，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所以他在游戏的最开始，一直遵循着规则，按部就班地闯着一个又一个世界，增强着自身的实力。
但当他触碰到了星穹，确定了一切后，他就无法再和其他人一样天真地向往着离开之后的世界，奋力闯关，或坐以待毙。
第五百三十一个世界，他降临在那座进行着人体实验的研究所里，发现了被当成实验体注射了药剂的殷铮。背叛者的身份是随机的，他不知道殷铮在这个世界是敌是友，所以在防备之余，还是选择救了他。
后来殷铮苏醒后的反水虽然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却并不意外。
殷铮没有杀他。
实际上，殷铮也杀不了他。
他们在少数的世界里做过并肩作战的队友，但在大多数世界里，都是互相厮杀的敌人。
做队友时他们相辅相成，珠联璧合，做敌人时也对彼此极为了解，互相拿捏着足够重的筹码，实力相当，利益可谈，所以即便枪口顶在了脑门上，他也不一定能杀了殷铮，殷铮也不一定会开枪杀了他，他们奈何不了彼此。
而等到他的精神力触碰到星穹，足够强的时候，殷铮却把他压在泥泞里，给了他一个吻。
藏在指间即将刺出的刀片顿了顿，楚云声凝视着殷铮依恋痴缠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他的病毒信鸽计划或许终于等来了可以开始的时机。
背叛者在每个无限世界都会拥有合理身份和诸多便利，所以有些他无法办到的事，殷铮却可以，比如在某些高等文明的世界，使用一间专攻精神力感染方向的实验室。
这样的机会不多，而他们在无限世界停留的时间也并不都是很长。
但楚云声仍旧是将信鸽研制了出来。
这是一种无声无息蔓延感染的精神力毒素，投放在这些无限世界中，积累到足够的能量，就会疯狂爆发，摧毁一切。
与无限世界精神相连的外星生物，自然不会幸免。
他来到一个世界，便会投放一次毒素。
毒素无差别攻击，他和其他闯关者也都在中毒，但若不爆发，就不会影响一切正常行动。
信鸽的缺陷并不是楚云声想要的，他也希望幸存的闯关者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哪怕不能返回地球，去到哪里都可以，只要安全活着。
所以他制造了一个拥有一定智慧的人工智能装置，用以剥离人类体内的毒素。
这个装置的雏形完成时，他和殷铮身在一个相对轻松的末日世界，这个世界没有电视电脑，没有手机电玩，就连广播都是定时定点，枯燥乏味的，唯一可以称得上娱乐资料的，就是废墟中挖出来的一些书籍。
书籍中有研究价值的都要上交，留不下来，殷铮实在闲得无聊，也只能动用手段，截下来几本比较狗血的小说。
他出任务回来，洗去一身血腥，就会趴在楚云声腿上，一边当宝贝似的翻看，一边横眉冷目地低骂。每一本的主角都能被他骂上一周，从三观不正骂到愚蠢蒙昧，从白莲绿茶骂到自作自受。
楚云声一垂眼，便能看到他眉眼鲜活的模样，锐利轻狂，恣意漂亮。
信鸽已经完成，他不再需要利用殷铮在每个世界的身份便利，缩短时间，研制病毒，所以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杀了他，杀死这个一直与他针锋相对，阻挠着他通关离开的背叛者。
他坐在深夜的床边擦过雪亮的刀锋，但最终也没有动手。
是什么令他最初浓烈的杀意一分一毫地淡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背叛者的身份本就是随机的，殷铮虽然经常成为背叛者，但却并非总是背叛者。
也或许是他不再那么坚定地认为殷铮当初的话毫无道理，他们为的就是通关，就是拯救，无论是通过什么方式，采用什么手段，只要通关，只要真切地救了他们的家乡，那就可以。
又或许，是一个又一个世界走来，他发现殷铮其实已经发生了改变，成为背叛者，却开始不断地为闯关者放水。
“我认为还有一个原因。”
白色的光团漂浮着道：“你必须得承认，楚博士，你爱上他了。”
楚云声将殷铮床头一本又一本的狗血小说扫描到光屏里，设定世界，注入精神力，闻言头也不抬，动作依旧。
光团道：“以前是实力相差无几，想杀但杀不了，后来是心存利用，能杀但不想杀，而现在，杀不杀可能已经不是你心中的问题了。你甚至为之前的利用而感到愧疚，为了他未来的存活而制造了我。”
“殷铮做了太多次背叛者，如果最后他能活着离开，也不会被其他闯关者接受。”
“所以你要把能解除信鸽毒素的我当成礼物送给他，让他带着我去为幸存的人类解毒，他们厌恶他，也会感激他，理解他，甚至原谅他。毕竟他没有真的杀害过任何闯关者，他一直在失败。”
光团一顿，忽地恍然道：“不，不对，不是他改变了，是你一直在改变他，所以你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杀死他，对不对？”
楚云声扫了光屏里的人工智能一眼，淡淡道：“我想过。”
光团在光屏里扭了下身子：“你承认你爱他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楚云声用精神力进行着人工智能最后阶段的完善，闻言闭了闭眼，沉默许久，才道：“我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那跟你告不告诉他有什么关系？”光团道。
楚云声睁开眼：“他很聪明，只要他无法从我嘴里听到爱字，就永远都会对我保留着三分怀疑。他不会对一个没有那么爱他的人付出太多。这样，即便最后的结局是最坏的那一种，他也能活下去。”
光团道：“你就不能活着和我们一起离开吗？没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楚爸爸。”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楚云声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它们不会让任何闯关者离开，但背叛者不一定。不过，背叛者就算离开，大概也无法回到最初了。”
“它们一直在不加掩饰地告诉我们，背叛者就是它们手里的一把刀，借刀杀人的刀。从前它们对背叛者毫无要求，每一个世界背叛者坐拥无数便利，失败也依旧可以进入下一关，但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无所求的无私给予。”
“到最后一个世界，它们会用上这把刀。”
好像是一语成谶。
楚云声持枪站在细雪中，深觉自己果然是好一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全灵。
“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似乎是看楚云声和殷铮沉默得太久，外星生物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它的语气充满蛊惑：“离开，回归地球，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留下，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你们可以依旧活着，甚至活得美好愉悦。”
“这个世界和你们从前的地球生活应该没什么区别，它是由闯关者们的精神力碎片为基础构造生成的。
你们两个的精神力都足够强盛，完全可以将这个世界活化，让它变成真实的世界，像过去的那一年一样，在这里幸福平凡地生活下去。”
“那个星球已经不再是你们记忆中的模样，曾经的亲朋好友也都已经死去，没有人还记得你们了，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们地球人类不是有一句话，叫心安处即是故乡吗？在这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有爱人，有生命，有未来，这还不能称之为故乡吗？”
“那个星球已经不需要你们去拯救了。”
这样的对比听起来，只要脑子没有问题，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是楚云声却生出一个疑惑。
既然它们已经准备好了后手，让闯关者在最后一关任务空白，无法通关，又安排了背叛者猎杀所有闯关者，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出来说出地球已经安全的真相，并诱惑他们留下呢？
是即便任务空白，闯关者也依旧有办法可以通关，还是背叛者脱离了它们的掌控，让它们不得不亲自出手？
又或者是信鸽已经被发现，它们希望留下他，获得解除毒素的办法？
亦或者，三者皆有。
若是这样，那他们就不能再拖了。
想到这里，楚云声无视了外星生物的言语，直直地看向对面两步之遥的殷铮，忽然开口道：“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背叛者，但背叛者的身份地位，一直都很值得利用。”
殷铮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些空白，闻言神思回笼，怔了两秒，才无奈笑道：“老师怎么狠话都不会放。”
“你应该说，和你接吻拥抱都是逢场作戏，和你上床还要强忍着恶心，你一点都不喜欢男人，只是我送上门让你利用，你不用白不用。你早就想杀了我了，但平时用起来太顺手，床上用起来又够贱——”
殷铮看着楚云声越来越冷的神色，忽地闭上了嘴。
停顿两秒，他又勾起唇角，轻声道：“我不信。我不信你是这样想的。”
楚云声道：“如果我说不是，你会放下枪，甘心被我杀了吗？”
会。
就算你回答是，也还是会。
殷铮叹息地想着，心中除了解脱与释然，竟奇异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存在。
从他答应外星生物的交易，随机地成为背叛者开始，他就再没有了退路。或许一开始他还天真地相信它们会遵守承诺，让人类通关，但后来，随着一个又一个世界的经历，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些。
背叛者如此轻松地活在这个无限世界，可能吗？
前面九百九十九个世界都可以失败，但最后一个世界一定要任务成功——这个条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通关条件：杀掉所有闯关者。”
夜空的影像都已消失，只剩下那行血红的字迹，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殷铮，他真正的使命。
他打破原则，踩踏底线，不择手段地通过着一个又一个世界，为的就是最后的通关胜利，最后的拯救。但现在，地球已经不需要他们去救了。
而且，完成了任务，他就会真的通关吗？
不见得。
正如楚云声不再清淡纯粹，在一次又一次的闯关中沾染了满身戾气，他也已经变了，肆意张扬犹在，却多了谨慎多疑，少了天真信任。
他不相信它们。
“不会。”
殷铮说着谎话：“老师，你不该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我想活，你就必须死。”
外星生物还想再说什么，但楚云声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望着殷铮，说：“好。”
然后手指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震动长街飞雪。
*番外3·无限终局③
人类要怎么欺瞒上帝，或是另一个自己？
从很久以前与外星生物定下交易契约起，到如今与楚云声持枪对立，扣下扳机的这一刻，在一个又一个无限漫长的奇诡世界中，在一次又一次似虚似实的试探较量里，殷铮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它似乎没有完整而确切的答案。
过往的一切都已太过遥远。
时间好比宇宙中最崎岖的一把锉刀，将人类的心志性情与记忆信仰都磨得面目全非，回首去往来时路，种种身影都是陌生。
殷铮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最初答应和外星生物签订交易契约，成为背叛者的具体原因了。
可能是本就年少轻狂，离经叛道，喜欢剑走偏锋，挑战这种诡异又惊险的身份处境，也可能是对顺应闯关还是随机背叛并不在意，自认没什么影响，就可有可无地应了。
还可能，是外星生物给出的背叛者的契约太过奇怪，好奇驱动着探究的欲望，怀疑滋生出交易的初衷。
漫长的时间让殷铮无法确定曾经的自己的想法，但他可以肯定，当初同样签订了契约的其他人类，大多都是如此想的。
那大概是第三个世界结束的时候。
通关的提示音在高空回荡响起，漆黑的虚无之门在邪神的祭坛上洞开。
殷铮手中收集到的古老手稿化为光点，随着凛冽的狂风卷入门中。
他堪称惊险地完成了任务，顺利通关。
早已丧失理智、癫狂失控的教徒们扭曲纠缠着彼此的肢体，面孔狰狞地撕咬着腐烂的血肉。
狂热的歌颂声，嘶哑的哀嚎声，溅落的鲜血渗入黑色的土壤，浓烈的甜腥犹如蛊人的罂粟。
殷铮披着漆黑的长袍，抽出一把银制匕首。
他一边踏着泥泞的血肉走向祭坛，一边握着银光穿梭，如收割麦田秸秆一般，收割着一条条疯狂的生命。
抵达漆黑的门前，一切奇诡狂乱的声音都已息止。
殷铮松手扔开匕首，踏进门内，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这个世界太过危险难捱，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达到了他的极限。
他不打算再想更多更复杂的事，只准备在虚无之门消除自身的一切伤痛和脏污后，直接一头栽进那片独属于自己的空间，抓紧时间睡上一觉。
每个世界之间都会有大约一万次人类心跳的休息时间，换算一下大约是两个多小时，很短，但聊胜于无，至少能让人在这场险象环生且疲于奔命的游戏里，能多多少少喘上一口气。
然而，双脚迈过大门，黏稠的黑暗扫过全身，眼前却并没有出现那片熟悉的置身于星空宇宙的虚无空间。
这是一条星光铺就的长廊。
它悬于无尽黑暗之上，竖立着数十扇一模一样的漆黑大门。
在殷铮踏足长廊的同时，其它大门也陆续打开，一个又一个长相打扮尽皆不同的地球人类从门内走出，面上都带着或明显或隐藏的愕然与警惕。
殷铮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而不需要他猜测太久，等候太久，在所有大门都全数开启后，几条虚幻的精神力触手就出现在了长廊尽头，外星生物的声音随之响起，充斥着奇异的刺穿维度的眩晕感。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三个世界的初选，你们的通关成绩优异而完美，没有借助其他任何闯关者的力量，你们的行事风格偏激极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存在可笑的仁慈怜悯……你们就是天生的背叛者，为了最终的通关，为了自己的信仰，足够冷酷，足够残忍，足够利益至上，可以舍弃一切……”
“只需要与我们签订交易契约，随机地成为游戏中的背叛者，就能享受闯关者无法拥有也无法想象的所有便利……游戏世界内的身份地位可以由你指定，占据先天的优势……”
“在最后一关前，你们没有任何具体任务，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阻止闯关者完成任务通关……”
“阻止失败，你们依然可以进入下一个世界，不会消失死亡，但失败是结果，不是过程，相信我，你们不会想要知道违背交易契约，会是什么后果……”
“最后一个世界，你们将会拥有具体的一项任务，必须完成，才能成为最终赢家，通关离开。它并不艰险困难，但或许会迫使你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怯懦……”
非常冗长复杂的一段话，殷铮听得心不在焉。
虚幻的契约书飘落到眼前，长廊上的人类们迟疑着，犹豫着，但最终仍是有超过半数的手臂抬了起来，在那张契约书上按下掌印，分出了一缕精神力。
殷铮也不例外。
人类的精神力与外星生物的细小触手捆在一处，殷铮下意识地感知自身，发现他的精神力多出了一丝，仿佛一只陌生而冰冷的眼睛，落在自己的大脑内，监视着他的一切行为。
但它无法读取思想，这或许是值得庆幸的。
交易契约签订结束，殷铮返身走向背后的漆黑大门，在即将被自己的虚无空间吞入时，隐约听到了隔壁门前传来的小声的嗤笑低语。
“这可是直通决赛圈的游戏金手指了……既然阻挠失败也能继续通关到最后一关，那恐怕只有傻子才会费力气去做费力不讨好的叛徒……”
殷铮踏进门内，没有回头。
这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地球近百亿人中选出的一千名高智商天才人物，即便是次一级的，并非顶尖，也绝不会是心存侥幸的莽撞蠢货。成为背叛者的好处显而易见，但世界上怎么会有不需任何代价的天降馅饼。
其中也许真的有漏洞可钻，但却绝不会是如此显而易见的。
而这漏洞究竟在哪儿，该如何钻，需要有人去试探。
殷铮觉得或许是门与门之间隔得太远了，隔壁的闯关者没有嗅到他这一身腐败如乌鸦的血腥烂臭，否则这位闯关者不会把他当成傻子，选择对他抛出鱼饵，蛊惑煽动。
但其实这也没什么必要，或早或晚，都是会有人按捺不住，来尝试阳奉阴违，挑战交易契约的。
事实也正如殷铮所想。
之后的几个无限世界里，殷铮有时做普通的闯关者，胜利通关，有时成为狡诈的背叛者，重重设障，阻挠着闯关者们。
原本立场与目的都完全一致的人类们被分化成了对立的两方，念在同是故乡人的份上，不论是闯关者还是背叛者，都是尽量不伤害彼此性命的。
但背叛者之所以被外星生物选为背叛者，就是因为行事风格偏激，常常踩踏底线，而闯关者被步步紧逼，生死抉择间，也不会再顾念情分，和平变为隐忍，隐忍转作厮杀。
当然，失败也能通关，也必然会让背叛者中滋生出许多放水的，暗中帮助闯关者的，或是专注提升自身只等最后一关的。
外星生物对此并没有表示过任何明确的限制或惩罚，但这些背叛者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场游戏里。
有人针对这件事，质问过外星生物，外星生物给出的答复是背叛者并非无敌，每个世界本身存在的危险，是令他们丧命的罪魁祸首。可背叛者本身有着太多的优势，得要多么作死，才能令自己死得如此轻易，如此巧合。
没有人相信这个回答。
但外星生物应该是不在乎的，因为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敢于违背契约，阳奉阴违的背叛者几乎再也没有了。
殷铮从未忽略过他脑海里那颗监视的眼睛，所以他从未放弃过承担自己背叛者的责任。
上个世界还并肩作战的队友，这个世界被随机为背叛者后，就可以毫无障碍地刀剑相向，哪怕结果仍是阻止失败，但过程他却绝对算得上尽力。
这是实力相差不大，想阻止都奈何不得。
为了长久地保持这样的状况，殷铮不着痕迹地拖延着自己精神力和实力，使它们的提升不紧不慢地随着大部分闯关者的水平往前走，不至于超出太多，造成过大差距。
那颗监视的眼睛看不出，闯关者们也看不出。
所以他的名声渐渐在一些闯关者间传扬开了。
他们都说他是天生的冷血者，永远不值得被信任，哪怕曾经可以交托后背，但一旦立场不同，过去的弱点就会成为他手中的利剑，笔直地捅刺过来，冷酷无情，狡猾阴险，如一台只设定了最终程序的恐怖机器。
殷铮不在意这些。
千万声谩骂，千万句质疑，也不会动摇他的选择。
既然成为了背叛者，要走这条直通最后的捷径，那就要接受这条路上的一切，也要接受最后终局时的困苦绝境。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坚定地孤身走下去，不会拥有任何同行者，也不会为任何情况破例——直到他在那个魔法与巨龙的世界，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楚云声。
他在心底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被勾起了一些非常虚渺的不真切的回忆。
古堡般的大学里的初见，是一个有点尴尬的误会，他记不太清当时的情景，却一直都未曾忘记对方澄澈冷淡的漆黑双眼，和被湖面微风送来的，极淡的雪一般的清浅香水味道。
这是个非常像冬雪的男人。
淡漠凝沉，却又文雅有礼，疏离禁欲得令人倍感冷肃，勾唇笑起时又仿若雪融掌心，清凉温柔。
恰好踩中殷铮的心尖。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有一处不合他的心意。
但他们并未来得及发生些什么，只这一面，殷铮就再没有在这所学校里遇到过他，随口问人，才知道这是过来交流的国内教授，并不常待在国外。
而当初这被选中的一千人的集训也是分了区域的，如果不是在这场魔法考核上相遇，殷铮根本就不知道来到这里的人中，竟然还有这位自己曾经一见钟情的对象。
出于好奇，亦或是贼心不死，殷铮出手撩拨了他。
后来随着闯关者的不断减少，他们经常会匹配到一处，立场也常常对立，迸溅的鲜血滋养着危险与暧昧，飞射的子弹呼啸着刺激与勾缠。
忘记是在哪一个世界，殷铮从一场噩梦中惊悸醒来，望着窗外的圆月，忽然无比地想念那个曾扼着他的咽喉与他谈判的男人。
就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清醒地意识到，他真的爱上了楚云声。
不是玩笑，不是兴趣，不是随意撩动。
可楚云声对他呢？
没人会喜欢一个经常做背叛者的坏蛋吧。
这个世界，面对楚云声，殷铮第一次敷衍了阻拦行动，放了水。
随后，他就知道了那些背叛者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无限世界里，外星生物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是被世界本身的危险带走的，但这其中必然有外星生物或是交易契约的影响。
因为在接下来的世界里，他明明选择了位高权重的财阀继承人的身份，却在降临世界时，出现在了一所正在进行人体实验的研究所里，且在睁眼的瞬间，就被注射了实验药物。
原来这是一个被叔父夺取了一切，然后送进研究所做实验品的财阀继承人。
这就是对不遵守契约的背叛者的惩罚，在规则之内，扭曲身份，令人甫一降临，就陷入绝境，难以自救。
殷铮以全部的精神力化作屏障，阻挡着实验药物在体内的蔓延，他希望将它们驱逐出去，但这是一场令他意想不到的拉锯战。
精神力的全部倾出，让他短暂地成为了一个木头人，能感知外界的一切，却无法做出反应。
在他的计算中，他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会死在这里。
但楚云声出现了。
他背起他，离开研究所，行走在围墙与荒野间，挣扎在混乱的废土上，最危险的时候也不曾将他抛下。
追杀与混战中，他的血常常渗进他的嘴里，甜腥又酸涩。
殷铮永远无法忘记那段艰险无助的日子，和那个滚着泥水气息的吻。
他开始精心地谋划着如何欺骗脑海里的那只眼睛，他不遗余力地制定精密的阻拦计划，也不着痕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楚云声大开方便之门，让他背着自己制作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与他纠缠，也与他厮杀。
或许是真的足够聪明，足够缜密，殷铮真的一个又一个世界地将那只眼睛骗了下来。
但真的是这样吗？
背叛者的交易契约，真的那么公平吗？为什么外星生物可以入住他们的脑海，而他们却对外星生物毫无影响？最后的一关通过，已经被契约捆绑的背叛者们，真的可以离开吗？
随着游戏的深入，终局的临近，殷铮隐约地窥见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或直面内心的恐惧，决绝抹杀自己的软肋，或放弃曾坚持的一切，丢盔弃甲，躺进早就选好的坟冢。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或许真的无法离开无限世界的可能。
但如果他不能，那总要有一个人能。
一半或许是源于被古往今来的诗人歌者们向往称颂的爱情，一半或许是因为进行这场游戏的初衷自始至终都不曾被遗忘——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最后一个世界，在度过了仿佛偷来的温暖幸福的一年后，殷铮站在这条细雪纷飞的荒僻长街上，听着楚云声掷地有声的好字，看着他扣下扳机的动作，选择了开枪。
他似乎是冷极了，冻僵的手指在开枪的瞬间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射出的子弹偏移，错开了原本瞄准的眉心。
最后一个世界，除去他和楚云声，还有另外一个活到最后的人类，按照他的推测，那是闯关者的可能性极低，更大的概率，是背叛者。
那个背叛者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会不会与他相同？
如果他不抓着楚云声不放，如果他不填充子弹，如果他不与他对峙开枪，如果——他不来演这一场戏，完成这项杀死所有闯关者的任务，那么那名躲藏至今，不知身份的背叛者会不会出手？
殷铮不敢拿楚云声的命去赌。
他只能来杀他，或者说，他要让楚云声和脑海里的那只眼睛知道，他会杀他。
只有这样，楚云声才会同样来杀他，杀掉他，他闯关者的任务就完成了。
“砰！”
“砰！”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道枪声震耳欲聋。
飘落的雪花陡然滞空，被泼上浓烈刺目的红。
殷铮瞳孔骤缩，表情刹那空白。
他感知到了脑海里那只眼睛的突然抽离。
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那枚本该射进无边黑暗中的子弹被无形的精神力量偏移矫正，洞穿了楚云声的眉心。
原来这就是背叛者，原来这就是精神力契约，原来这就是这场无限世界游戏。
它本就不会有人通关。
悔恨愧疚，无尽痛苦，几乎在瞬间绞碎了殷铮的心脏，令他如坠炼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愚蠢，为什么他不自己去死！
剧痛撕裂头颅。
楚云声的视野被血幕遮蔽，踉跄着后退靠住了路灯。
有着过分强大的精神力的支撑，他没有像常人一样立即死去，但却能明显地感受到生命的缓缓流逝。
他碰到了殷铮的手。
它下意识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扶住了他，冰凉苍白，溅到鲜血，便仿佛被烫到一般，不住地颤抖。
楚云声看到了殷铮迷茫又恍然的表情，他从没有在殷铮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模样，没有痛苦愤恨，也没有无力自责，有的只是木讷呆滞，空洞恐慌。
“老师，老师！”
殷铮喃喃地叫着，迅速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楚云声血流不止的眉心，疯狂地输送着自己的精神力，试图修补这道伤痕。
但这种子弹，这种枪伤，恐怕只有上帝能救。
“殷铮，冷静！”
楚云声按住殷铮的肩膀，哑声道。
殷铮的睫毛抖动着，沾满了楚云声眉宇间的殷红，仿佛血色的泪珠一般滑到眼角滴落。
“老师，不要死，不要死……”
楚云声笑了笑，在殷铮的唇上轻轻碰了碰，然后偏头躲开了殷铮的精神力，带着眩晕与将死的疼痛，虚弱地望向星穹，嗓音嘶哑地沉声道：“看够了戏吗？”
“你应该不想我死吧。”
殷铮一怔，顺着楚云声的视线抬头。
片刻的寂静后，耳内响起了外星生物的低沉笑声：“问出这个问题，是你终于想通了？”
“我早就和它们说过，你这样的人类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只有置身绝境，才会答应谈判。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我的判断果然是没错的。”
“你马上就要死了，我们也不需要再绕弯子，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拔除你植入到我们精神领域的病毒，我就会出手救你，让这个世界的时间倒流，回到你们开枪之前。”
果然，信鸽已经被它们发现了。
楚云声闭了闭眼，道：“我可以为你们拔除信鸽，但我的条件不是复活。”
殷铮紧靠着楚云声的身体陡然一僵，他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开口，却被楚云声立即打断：“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三个人，我应该是唯一的闯关者，我没有任何任务提示，你原本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闯关者。但如果我没猜错，殷铮的任务应该是杀死闯关者，我马上就会死了，他的任务算得上圆满完成，你需要遵守你们当初的约定，送他通关离开。”
殷铮目露恍然，一把攥住了楚云声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寻常人类的骨骼。
“楚云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望着楚云声，厉声低吼，血泪从眼睫滚落，淌满了脸颊，皆是刻骨的悲痛绝望。
“殷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你是因为什么坚持到这里的？”
楚云声与殷铮对视着，嗓音低哑，顿了片刻，道：“不论如何，我要你活着离开。”
殷铮直直地盯着楚云声，片刻后，忽地重重闭上了眼。
“真是意外。”
外星生物颇感诧异：“但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楚云声缓缓呼出一口气，一手抱住已浑身虚软无力的殷铮，将错开的额头重新贴了回去，破碎的精神力如决堤的江流，奔涌进殷铮脑海，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抛出了一个圆形的金属球。
金属球飞上高空，突然炸裂，化作无数散落的流光，渗入了星穹深处。
星穹之上舞动的精神力触手们吸收着流光，齐齐感觉浑身一松，仿佛沉疴尽祛。
昏黄的路灯下，楚云声将能够聚拢的最后一片精神力碎片送入殷铮体内，然后取出一个白色的光团，放在他掌心：“送给你的礼物，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殷铮木然地接住了那个光团。
“送他走。”
楚云声道。
“病毒好像确实清除了，我们不计较你违背游戏规则的小动作，也会遵守约定。”外星生物的声音从高空落下。
一道漆黑的大门开在了殷铮的背后。
楚云声慢慢松开手。
无形的吸力传来，殷铮被粘稠的黑暗吸附住，拉向门外。
一个人的身影被漩涡吞没，抽离世界，一个人的身影却永远地留在了昏昏的路灯下，飘飞的细雪里。
四目相对，生离死别。
殷铮感受着脑海里不断交融壮大的精神力，死死地睁大眼睛，不愿闭合，直到四周彻底漆黑，再无楚云声的轮廓。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殷铮有点记不起来了。
似乎是外星生物反悔了，猖狂地冷笑着，讥讽他和楚云声是两个蠢货，只需它们略施小计，就误认为第三个人是背叛者，而非闯关者。
楚云声死了，病毒拔除了，而他也没有杀死其他所有闯关者，没有完成通关任务，所以按照契约也无法离开。
除了它们，没有任何人类是最后的赢家。
但那阵大笑好像并没有持续太久，金属球不是拔除病毒的良药，而是令病毒完整爆发的开关，契约确实是不公平的契约，签订契约的双方只要精神力量相差较大，那弱者便要服从强者，而恰好，融合楚云声的精神力碎片，他便拥有了这股更强的力量。
爆发的病毒信鸽，与他强横□□的精神力，一同撕碎了这片宇宙。
虚无的时空坍缩凝固，漆黑的长廊崩溃哀嚎，无数精神力触手疯狂失控，自相残杀，融化消失。
殷铮从长廊的尽头抢下了仅剩下的两个睡眠舱，带着舱内沉睡的身体，和一个玻璃瓶，夺取飞船，冲出了这片漩涡深处。
后来闻凡醒来，人工智能改造成功，足以在修补楚云声的精神力和记忆的同时，拔除两人体内的病毒。
在即将进入玻璃舱内的前一晚，殷铮坐在研究所的控制台前，静静地注视着屏幕倒映出的自己，平淡地对兴奋的闻凡道：“我们该庆幸记忆的恢复是阶段性的。他在最初不会拥有任何无限世界的记忆，除了些许无限世界的戾气的残留，他和原本的他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你或许会觉得我恶心，但我同样很清楚，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肮脏的背叛者，一个失控杀死自己的卑劣凶手。”
“他可能并不喜欢我，他只希望我活着，希望我通关离开。”
“睡眠舱内的一切都是偷来的，但哪怕是虚假，哪怕是幻象，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闻凡沉默片刻，道：“那，殷教授，我们需不需要更改核心代码？‘改变殷铮的命运’，如果是您一定会去做，但楚博士或许不一定……”
“不需要改。”
殷铮闭上眼，低声道：“就当做……是给我的最后一丝希望，如果他愿意，就来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命运，不是一直都是他吗？”
闻凡不再说话。
但却有另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殷铮耳边突兀响起。
“哭了，梦到了什么？”
温热的手指抚上了眼角与脸颊。
殷铮心中一悸，从遥远的梦境中惊醒，霍然睁眼。
是飞船银白色的金属天花板，在熄灯后的黑暗中隐约反射着窗外星辰的微光。
休息间的床被柔软，包裹着两个人的体温，尽是缱绻依恋的味道。
“老师。”
殷铮嗓音低哑，轻轻地唤了声，侧过身看向楚云声光洁的眉心。
楚云声静静地回望着他，同时环起手臂，将人搂进怀里，严严实实，细细密密，像是为幼小的动物提供避风的港湾。
殷铮偏头，把脸埋进楚云声的颈窝，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背，几乎是要将自己揉碎进他的胸膛里。
楚云声知道他在想什么。
“都过去了。”
他抚过殷铮的后颈，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也一直都很爱你。”
所以。
不需再胡思乱想，不需再自责愧疚，不需再躲避卑微，每一个世界的爱意都不是谎言，失去与拥有的记忆皆不会左右。
他一直都很爱他。
*番外4·回家
宇宙中的旅途往往都是枯燥乏味的。
飞船不断地搜寻星图，变换轨道，一点一点向着家乡的方向靠近。它的速度并不慢，甚至超出了曾经地球人类对它的认知，但这仍是一场漫长无边的旅程。
殷铮原本已经习惯了这种单调无聊的漂浮前进，舷窗外日复一日的相同景致，他也能欣赏得津津有味。
浩瀚的星海，璀璨的天体，总归是有趣的。
但这种趣意，从楚云声醒来后，就淡去了太多太多。
他的目光从舷窗外的星辰上，挪到了楚云声的脸上，身上，手指上。
每当这些时候，殷铮都会去想那张冷淡清俊的面孔情动时的模样。
拧眉垂眼，居高临下，漠然地注视着糜烂熟红的一切色调，神色是凝冰般的平静，动作却强势酷烈，仿佛是要将人逼到失控，逼到疯癫，逼到万事万物沦丧，只有这一个冷淡而温热的怀抱，是溺水时的浮木，窒息迷乱间不得不去仰望紧抱。
之后，透明的汗水会顺着那具修长的身躯缓缓淌下，勾勒出薄厚恰好的肌肉轮廓。
凛冽的绷紧，亦或是舒倘的放松，都是他急促痴迷、情思迭生的催化剂。
他会低泣，会眩晕，会轻轻地痉挛，这时那两只手就会从困锁着他的强硬枷锁，变为抚慰身心的温柔轻羽，松开脚踝与手腕，揉过腰背与后颈，温柔地梳进他汗湿的鬓发间。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那些无间的亲密。
像是想以此来弥补他与楚云声之间曾有的生死与时间的隔断。
但楚云声刚刚醒来的那几天，需要稳定精神力，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恢复机能，所以两人除了相拥而眠，接吻抚摸，并没有多做些什么。而之后，等一切恢复如常了，楚云声却又开始研究起了改造飞船的事情，和闻凡与人工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几乎要比和他还多。
唇间的舌尖难耐地勾了勾，殷铮靠坐在舷窗边，微眯起眼，有些郁郁地单手支住额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想个主意。
“楚博士，您太厉害了！飞船改造马上就要完成了，我们最多还需要三天，就能抵达最近的虫洞，穿梭到地球附近的星轨！”
机械间，闻凡紧紧盯着光屏上不断变换角度的飞船实时测量图，完全无法遏制心中的激动兴奋之情。
楚云声脱下沾满了油污和金属粉尘的工作外套，一边检查光屏上的数据，一边对漂浮的白色光团道：
“探测器从虫洞附近传回的数据是否已经有了分析结果？”
“当然，楚博士。”
白色光团弹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表：“在高维生命操纵的奇特黑洞与地球擦肩而过之后，引力牵引变动，时空交错，确实令地球的时间流速发生了改变，但并没有太过夸张。”
“如果我们选择在抵达星轨后，就重回太阳系，降落地球，那么你们三个人类失去精神力依托和凝固的时间，将会在一瞬间老去三十岁左右，虽然也是半截身子入土了，但不至于会立刻化成一片粉尘，连举行葬礼的机会都没有。”
闻凡有点诧异：“难道不该是我们依旧年轻，只会从降落的那一刻起，回归正常地球时间？为什么会被剥夺曾经的时间？”
白色光团扭了扭身子，没进飞船体内，得意道：“求我呀，求我我就告诉你。”
闻凡似乎已经习惯了白色光团的臭屁模样，撇撇嘴，就不理它了。反正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小人工智障最终都会自己憋不住，过来和他念念叨叨，像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楚云声这段日子对这一人一团的幼稚较量也已习以为常。
他没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后，就拎着外套离开了机械间。
飞船的金属走廊上空空荡荡，舷窗边没有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云声有点意外。
殷铮对飞船的改造并不太在行，当初抢来之后，只改了内部的构造，没有动其它，平时维修检查也都是交给闻凡，所以这次飞船改造他也并没有参与进来，只坐在机械间外，端着杯酒昏昏欲睡，等他结束，一起去洗澡休息。
但今天却好像有些不同了。
“在哪里？”
楚云声走进浴室，拨通了腕表。
“二层的研究所，”殷铮的声音传过来，懒洋洋的语气也掩饰不住其中的兴致勃勃，“做点小东西。别问是什么，算是给你的惊喜，到时候就知道了。”
水声哗哗。
楚云声站在雾气蒸腾的玻璃门里，挂断了通讯，脑内总结了下殷铮以往带给他的惊喜，决定还是不问为好。
三天后。
飞船在剧烈的颠簸和无数奇异力量的纠缠影响下，顺利穿过了虫洞，抵达距离地球最近的一条星轨。
或许是近乡情怯，也或许是不想刚刚死里逃生，开始向往生活，就要进入垂垂老矣的死期，还或许是不想面对早已陌生的面孔，早已毁灭的旧土，和叵测的猜忌与质疑。
总之，不管出于何种心情，何种顾虑，三人遥望着舷窗外那颗好似一粒微尘的蔚蓝色的星球，都没有选择立即前往降落。
飞船停泊在了无形的星轨上。
楚云声开始制造一批又一批小型飞行器，投往地球。
他们将自己的身份与善意尽数表达清楚，希望得到地球人类的回应。
飞行器携带着他们的影像，和他们能给予的可以帮助地球快速进步的科技，投放了大约三批，才成功着陆地球。
之后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才收到地球的回信。
不可避免的警惕戒备和真诚的感激并不冲突。
地球上的人类没有贸然邀请这无法确认身份真伪的飞船回归故乡，楚云声他们也没有迫切地要求必须回去，或是获得什么应有的回报。双方保持着默契，以穿梭太空的飞行器为媒介，终于建立起了稳定的交流。
渐渐地，飞行器除了感谢的话语，也开始带回如今的地球上的影像画面。
漆黑的土壤被新型药剂一寸一寸净化，重新种植下粮食作物，干涸的汪洋江河汇聚起细流，奔流涌动。
频繁的灾害慢慢减少，奇诡的动植物被不断消灭或驯服，人类重新出现在地表，一点一点造城建屋，修路铺桥，筑起昔日的家园。
生机再现，文明不曾磨灭，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初中历史课本新编，第六册，这么快他们就修订新课本了。”
闻凡快步走在长廊上，对着白色光团翻动着手上的书页，指尖激动颤抖：“团子，快看快看，我们华夏的新课本写了千人计划，上面有我们一千个人的名字，怎么样，我也算是历史名人了吧！”
白色光团飘过来瞅了瞅，酸酸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段不超过三行字的介绍，连个照片都没有，算什么历史名人。”
“篇幅有限，我们一千个呢，总不能占据太多吧，这样孩子们考试背都不好背。”闻凡懒得跟光团计较，兴高采烈地直奔楚云声和殷铮的一楼休息间，“我得赶紧给楚博士和殷教授送过去，让他们也看看，这上面也有他们！”
来到休息间门口，闻凡也没多想，抬手就要敲门。
手指将要叩下的瞬间，回过神后匆匆扑过来的白色光团突然一声大叫，将他险而又险地挡住了。
“你干什么！别别别打扰他们！”
光团伸出一缕光线，擦了擦自己并不存在的汗：“楚博士在做正经事，很重要，不能随意打断，你把书放到门缝底下的储物格就行了，他们会自己看的。”
闻凡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当然知道爱人私密相处是怎么回事。
但是以他对人类身体机能的认知和了解，他是不认为能有两个正常男性可以每天耗费那么多时间来进行床上运动的。这实在是难以想象。所以他觉得他们或许是有真的正事也说不定，只是他污眼看人黄了。
“也不知道上次殷教授到底研究出了什么东西，天天叫楚博士回房间测试，一测就是半天，这都半年多了，还没测完，很复杂吗……”
闻凡摸了摸下巴，嘀咕了阵，还是接受了光团的建议，没有敲门，留下课本，转身离开了。
即便隔音极佳，但门外的动静仍是传到了门内。
片刻的寂静后。
房门上的储物格被打开，一只手从格子内取出崭新的课本，平摊在桌上，认真翻阅。
桌下，另一只手虚垂在膝上，随意地舒展开来，闲适自在，挺直峻拔，格外分明的骨节微微凸起，苍白性感，熨压着西装裤细微的褶皱。
褶皱边缘，两片湿润的唇难耐地贴近，舌尖环绕，重重含吮上坚硬的骨节，圈出靡丽鲜艳的色泽。
楚云声抬起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着。
“老师，看我。”
那两片唇吹出湿热的气息。
楚云声没有理会，专注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只有手指向下，顺着那两片唇，滑过湿漉漉的下颌与颈侧，落在了扣得端正严谨的衬衫领口，那里露出了一截粗糙的红绳。
拉住一扯，就是一声急促的低叫，如美丽濒死的天鹅发出的癫狂哀婉的泣鸣。
长腿跪伏不住，颤抖着塌陷在了狭窄的桌底。
“老师……看我。”
汗湿的额头抵在了膝盖上，勾人地碾磨着。
楚云声抬手按住那片软腻潮湿的后颈，语气清冷平淡：“殷教授不是想让我看你，而是希望我不再继续往下翻吧。”
他的视线落在了书页的某一行上。
“殷铮，华夏海城人，法兰西圣地安妮学院生物学教授，洛佩研究所所长，主攻生物信息领域。”
话音一顿，楚云声垂眼，一边慢条斯理地伸手解开殷铮的衬衫领口，一边带了点无奈的戏谑语气，道：
“二十五六岁的人，一口一个老师，不害臊？”
殷铮顺着楚云声的动作仰起脖颈，眼尾湿红上扬，有恃无恐地道：“是我骗了老师，老师罚我吧。”
“我很早就想起来了。”
楚云声合上书页：“当时是我认错了。”
事实上。
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过那一天。
那大概是秋冬交接的季节。
法兰西黄叶飘零，风声萧瑟。
圣地安妮学院的古堡建筑群跨越了数个世纪，将迥异的风格揉进了一扇门内，历史悠久，神秘幽暗。
暮色四合的傍晚，夕阳最后一缕霞光从广袤的森林花园与古老的城墙上抽离，草地围着静默深蓝的湖泊，造型浪漫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湖边桥下的长椅边坐满了闲散休憩的身影。
落叶随衣角翻飞。
楚云声拉拢大衣的领口，快步穿过林间小径，有些焦急地去找他手底下一位即将和他一同回国的学生。
行至草坪附近，一个不经意的抬眼，他就看到了坐在湖边长椅上的青年。
他背对着他。
灰蓝的风衣外套，格纹围巾遮挡大半张脸，黑发柔软微长，脚蹬一双短靴，右侧的肩膀上半挂着黑色的书包——这副和上午一模一样的打扮，令楚云声不需多想，就确定了自己的熟悉感。
他走过去，手掌拍在了对方的肩头。
“迈克尔，为什么不接电话？”
楚云声沉声道：“你的回国申请出了点问题，论文也有很多需要改动的地方，来我办公室一趟。”
话音落，掌下瘦削的肩膀动了动，长椅上的青年转过头，抬起了脸。
“老师，你认错人了。”
温暖昏沉的灯光映亮那副张扬明艳的五官和过分白净的面皮，像一簇火，突兀地燃在了楚云声的眼瞳中。
对方长眉挑起，两片殷红的唇微微抿出了一个戏谑的弧度，笑着道：“老师，我一直都是好学生，不会不接老师电话的。”
楚云声怔了下，歉然一笑，收回了手，颔首道：“抱歉，认错了。”
他没有太多尴尬的情绪。或者说，他的情绪都在关注眼前的这个学生——青年拥有那种非常符合他审美的好看，侵略性极强的容貌，风流而又冷漠的气质，去猜性格，或许就是漫不经心的酷烈残忍，与一腔赤诚的坚韧决绝。
矛盾，又色彩浓烈的人，是楚云声在寡淡生活中较为偏爱的那一种。
“天很冷，不要吹太多风。”
客气疏离的一句关心，楚云声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背后，迟迟不肯移开的目光，但他的脚步一直向前，没有为其停下回返。
他即将回国，或许不会再见到这位学生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在登上飞机前，楚云声向送行的学院肖恩教授询问了这名学生。
肖恩教授看着便签纸上速写画出的人像，大笑着摆手，告诉他这不是学院的学生，而是生物系的殷教授，一个像猫一样，时而风趣幽默，亲近和蔼，时而恶劣古怪，慵懒随性的天才，他是圣地安妮学院最受追捧的年轻教授。
“你当时挂着教师证，他一定是认出了你，想要和你开个玩笑。”肖恩道。
这确实是个有趣的令人难忘的玩笑。
至少楚云声一直都记得。
“那……无限世界里，老师认出我了，却骗我说，不记得。”
纽扣与红绳都崩落在地，殷铮急促地扇动眼睫，潮密的湿意泛滥，氤氲出两片落翅的蝶影。
“对。”
楚云声抬手，将人揽到身前，温声道：“骗你的，想罚我什么？”
恢复自由的四肢伸展，殷铮擦着楚云声的身躯如缠人的蛇般向上攀起，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肌肤相贴。
潮湿的额发搭在眉边，殷铮微微抬眼，露出靡艳旖旎的恣意浅笑：“要罚三条。”
楚云声扶住殷铮的腰，洗耳恭听。
“第一，罚老师和我测试这些……工具，测完为止。不多，大概还有几百件而已。”
“第二，罚老师三天不能跟团子、闻凡说话，只许和我说话。”
楚云声好笑地看了这个幼稚鬼一眼，稍稍用力了些，低声问：“第三呢？”
“第三。”
殷铮咬上楚云声的下唇，含糊厮磨间，低低道：“罚老师……在这条星轨上陪我度过三十年，四十年，直到精神力衰竭了，头发全白了，再陪我回去那颗星球，一起成为一捧风中灰白的沙尘……”
“我们离开了太久，但最后……总归是要魂归故里的……”
舷窗外的星光纷纷落在柔软的地毯与床榻。
蔚蓝的星球轮廓遥遥地镶嵌在漆黑无边的宇宙。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去做英雄与救世主。
陪爱的人老去、归乡，度过星海般数不清的琐碎枯燥的时光，品味争吵胡闹催生的喜怒哀乐的漫长乏
味，也未尝不是完满合意的一生。
“好。”
楚云声闭上眼，轻声应了。
——番外完结——
*所有番外到此也全都结束了，老楚和殷教授的故事落幕，以后的日子就他们自己过去吧，咱不管了2333
本来想番外同步老福特的，方便阅读，但问了基友说发到外头好像违规，就不发了，小天使们可以添加书签
观看，不用费事翻页。这本书是狗作者写的第一本真正够长的长篇，笔力有限，经验不足，存在很多缺陷，
而且更新也很坑爹，狗作者只能跪地求轻拍了_(:з」∠)_
不管怎么样，故事已经结束，未来还很长，有缘的话咱们下本再见，狗作者努力浪鸽回头！再次鞠躬感谢大
家！明天开更隔壁无人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