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温软
她一抬头，就发现谢寻撑在膝头的右臂猛然一滑。
高大的身躯没有任何预兆，重重栽倒在碎石地上。
石窟内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谢寻！”
阿芙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去抓男人的胳膊。
掌心刚碰到他的皮肉，阿芙指尖猛地瑟缩了一下。
冰冷。
方才还滚烫如火炭的身体，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热力散尽，寒意瞬间反客为主。
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自他的眉弓、睫毛处迅速凝结蔓延。
谢寻的牙关开始打颤，浑身肌肉甚至一句开始抽搐。
“温小谷！”
阿芙扭头冲着石窟外大喊了一声。
山风呼啸，穿林而过。
除了枯叶落地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温小谷早就跑得无影无踪，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
阿芙暗骂了一声滑头。
眼下指望不上外人。
石窟外风口太大，夜风裹挟着潭水水汽，能把活人生生冻透。
阿芙咬紧牙关，弯下腰，扯住谢寻宽阔的玄色衣袍，用尽全身力气往干燥避风的深处拖。
男人的身躯沉重至极。
阿芙脚底打滑，掌心被粗粝的碎石磨得生疼，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好不容易将人拖进背风的凹壁处，谢寻的症状却越发凶险。
谢寻的牙齿咬合得极重，喉咙里爆发出窒息般的闷哼。
阿芙有些担心，若是舌头一旦在失去神智时被牙齿切断，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谢寻！张嘴！”
阿芙半跪在他身侧，伸手去掰他的下颌。
男人的下颌骨硬如铁石，根本掰不动。
四周空空如也，连半根干树枝都没有。
阿芙低头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
石头粗糙坚硬，上面还沾着黑泥。
阿芙动作一顿，这东西塞进嘴里，非得把满嘴牙崩碎不可。
迟疑的一瞬，谢寻嘴角已经渗出一缕猩红的血水。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不能再等。
阿芙没有分毫犹豫，直接扔掉石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横向硬生生插进了谢寻剧烈打颤的齿缝之间！
剧痛没有如期而至。
原本即将合拢的牙齿，在碰到温热皮肉的一瞬间，猛然停滞。
谢寻涣散的眼缝里挤出一丝极微弱的清明。
哪怕神智全失，哪怕肉身被冻成冰块，他对眼前这个人的气息，依然有着刻入骨髓的熟悉。
他的喉结剧烈滑动，死死收住了咬下的本能，牙尖仅仅顶在阿芙的指节上，擦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阿芙的手背上。
阿芙心口跳动剧烈。
她看着男人那张惨白痛苦的面孔，指尖悬在冰冷的唇齿间，动弹不得。
还没等她收回手，异变突生。
陷入极度失温状态的人，对热源有的本能渴望。
谢寻的右手猛然抬起，带着铁箍般的力道，精准扣住了阿芙的腰。
紧接着，手臂骤然发力！
“啊……”
阿芙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倒，重重摔进谢寻冰冷坚硬的怀膛里。
石窟幽深。
谢寻的双臂死死环绕过来，将阿芙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禁锢在身前。
冷。
彻骨的冰冷。
阿芙感觉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尊在数九寒天里冻了千年的铁像。
寒气穿透单薄的衣衫，顺着皮肤往骨髓里钻。
“放手！”
阿芙蹙起眉心，双手撑在他冰凉的胸膛上，试图借力拉开距离。
男人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哪怕在半昏迷之中，也调动了体内所有的残存机能，死死护住怀里这唯一能救命的暖源。
他的额头抵在阿芙的颈窝里，鼻息微弱。
“别……走……”
极度嘶哑的呢喃，从男人的齿缝间溢出。
声音破碎，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
阿芙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冷……”
谢寻的双唇泛着死灰，脸颊贪婪地贴着她温热的脖颈，手臂不断收拢，生怕怀里的人化作云烟散了。
“别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粗喘。
阿芙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她不再挣扎。
她很清楚，谢寻不能再这么冷下去，他现在还不能死。
阿芙暗自吐出一口气，反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贴身放置的寒冰石，在感受到谢寻体内暴走的极阴寒气后，微弱地震颤起来。
一股至纯至温的循环气流，自寒冰石内缓缓渡出，顺着两人的相贴之处，慢慢渡入谢寻冰封的经脉。
原本剧烈颤抖的男人，身躯逐渐平稳下来。
他眉睫上的冰霜，在阿芙体温的覆盖下，开始一丝丝化作冰冷的水滴。
谢寻把脸埋得更深，双臂虽然依旧紧扣，力道却变得小心翼翼，宛如拥抱着易碎的琉璃。
石窟内寂静无声。
唯有水滴从钟乳石顶端坠落，砸在潭水里的脆响。
阿芙靠在他冰冷的肩窝，听着身下那颗心脏从微弱凌乱，一点点恢复沉稳有力的搏动。
她抬起左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最终，手掌落在男人的后颈处，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克制，神色平静。
“睡吧。”
她低声吐出两个字。
黑暗中，谢寻紧绷的眉心彻底舒展，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沉睡。
拂晓。
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
晨光穿透石窟顶部的缝隙，斜斜切开洞内的黑暗，照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谢寻睁开了双眼。
眸底的血丝已经褪尽，瞳孔清亮如刀，所有的混沌荡然无存。
内力在经脉中顺畅运转。
昨夜那场近乎自毁的极热极寒煎熬，竟奇迹般地冲开了他心脉处淤堵多年的旧伤。
整个人神清气爽，气机前所未有的浑厚。
可下一瞬，怀里的触感软润。
一缕极淡的冷香，毫无阻碍地钻入他的鼻腔。
谢寻低下头，瞳孔收缩。
阿芙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呼气轻浅，尚未醒来。
他的右臂正死死扣在女人的后腰上，左手甚至搭在她的肩头。
两人的衣衫因一整夜的纠缠而凌乱不堪，体温互相交融，亲密无间。
谢寻的呼吸猛地一滞。
昨夜昏迷前的零星记忆碎片，疯了一样冲进脑海。
他记得自己冷得发狂，记得自己死死抱住了什么东西，甚至记得自己近乎耻辱的求饶与哀求她别走。
他抱了她一整夜。
谢寻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沉稳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占有的贪念在心底疯狂叫嚣，只要他不松手，怀里的人就永远属于他。
但理智在同一时刻给出了警报。
谢寻咬紧槽牙，右手五指微张，以极度缓慢、极度克制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臂从阿芙腰后一点点抽离。
动作轻得不敢带起一丝风声。
他生怕惊醒了怀里的女人，更怕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次看到厌恶与戒备。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彻底抽出的瞬间。
阿芙的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