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远方之醋
谢寻与李玄烨离开姜宅后的第五日，江南的梅雨初歇，朱雀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热闹的铜锣声。
两列挂着大红缎带的黑漆宽檐马车一路招摇过市，车轮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径直停在姜宅大门前。打头的那匹神骏枣红马上，翻身跳下一个穿滚金边宝蓝织锦袍的年轻男子，手里一把洒金折扇摇得带风，腰间两只沉甸甸的和田羊脂玉佩撞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旁人不知他兜里银子能砸死人。
陆老家主病故后，这江南半壁江山的漕运大权与泼天富贵，如今全结结实实落在了独子陆不为肩上，好在他这几年争气，把陆家都撑起来了。
“阿蓁！姜姐姐！我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了！”
陆不为连门房通报都等不及，长腿一迈便跨进了二道垂花门，大呼小叫地嚷嚷着，活像只摇着尾巴进门的大犬。
回廊底下微风习习，阿蓁正盘腿坐在竹席上，手里握着一柄精巧的小刻刀削竹筒。听见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她秀眉微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将削下来的竹篾朝门槛处弹了过去。
“哎哟！”陆不为侧身一闪，堪堪避开那枚飞过的竹篾，合起折扇就朝阿蓁脑门轻轻敲去，“小没良心的，小爷我脚不沾地跑了三千里水路，刚回扬州衣裳都没换就来瞧你，你倒好，见面就送我一刀？”
阿蓁手腕微翻，刀背“啪”的一声拍在折扇扇骨上，震得陆不为虎口发麻。
她轻哼一声，嘴角翘着几分骄矜：“谁让你进门跟报丧似的吵吵？扰了姐姐看账，仔细把你那些烂账全翻出来扣银子！”
一旁石桌旁坐着的阿芙抿了口清茶，瞧着这两个从小闹到大的活宝，忍不住摇头失笑：“不为，你这身行头，倒比之前更像个行走的金元宝了。”
“姜姐姐取笑了，当了家主，族里那些老顽固非得逼得我穿金戴银撑场面，累赘死了。”陆不为嘿嘿一笑，立刻挨着回廊栏杆大咧咧坐下，半点家主威仪没有。
他献宝似地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团银光闪闪、触手滑腻如水的软物，直接递到阿蓁眼皮子底下晃悠：“快瞧瞧这是什么！南海鲛丝混着天蚕金线编的护心软甲，轻如薄绢，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逼着番商扣下压箱底的宝贝，特意给你留的。”
阿蓁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价值千金的软甲，下巴微扬，佯装嫌弃地撇嘴：“针脚粗劣，样式丑死了，谁要穿这种乌龟壳，拿走拿走。”
“你懂什么，这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陆不为也不恼，死皮赖脸地往她跟前凑了凑，顺手抓起随从递过来的竹篓子，麻利地剥开一颗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莹白的果肉水灵灵的，直接递到阿蓁嘴边，“来来来，尝尝鲜，快马加鞭走水路运过来的，冰块化了三车才保住这口甜味，消消气嘛姑奶奶。”
阿蓁手上的刻刀顿了顿，瞧着那颗水汪汪的荔枝，喉咙动了动。
她本想板着脸，可对上陆不为那双满是讨好的桃花眼，终究没绷住，飞快地低头将那颗荔枝咬进了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阿蓁神色微缓，却依旧抬脚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算你有点良心。不过陆不为，你如今掌着整个陆家几万人的生计，成天往姜宅跑，族里那些老头子没戳你脊梁骨？”
“他们管得着么？老子当家做主，谁敢哔哔一句，下个月的分红全扣下！”陆不为翘起二郎腿，又顺手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转头冲阿芙笑道，“姜姐姐，你看她，越大脾气越横。小时候被城西那只大黄狗追得满街乱窜，嚎啕大哭喊‘不为哥哥救我’的时候，可比现在乖巧多了！”
“陆不为！你找死是不是？！”阿蓁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双颊飞红，抄起手边的竹箭就往他身上戳，“当年分明是你吓得尿裤子爬上歪脖子树，我拿砖头砸跑的野狗，你倒有脸倒打一耙！”
陆不为嗷嗷叫着满院子跑：“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姜姐姐救命啊，你妹妹要杀人灭口啦！”
回廊上下顿时闹作一团，笑骂声穿透了院墙。
连日来因谢寻与李玄烨离去而笼罩在姜宅上空的凝重肃杀，在这阵鸡飞狗跳的笑闹里，终于烟消云散，重新被江南温软的人间烟火气填满。
千里之外，北上官道的一处残破官驿中。
狂风卷着北地的黄沙拍打着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咽鸣。屋内没有点炭盆，青砖地上结着薄薄的白霜，透着刺骨的阴冷。
李玄烨半倚在破旧的木榻上，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胸前缠着的厚厚细布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渍。这一路北上，伪帝派出的截杀死士如跗骨之蛆，他们昼伏夜出，几乎是踩着尸山血海在往前挪。
门帘微动，谢十裹着一身寒气快步闪入，单膝点地，将一份盖着特殊暗印的火漆密折双手高举过顶：“殿下，侯爷，江南传来的暗讯。”
李玄烨呼吸一滞，甚至顾不得胸口的剧痛，猛地倾身抢过密折。
他用带血的指甲撕开火漆，就着豆大的如豆烛火，目光急切地扫了下去。
然而，只看了短短两行，李玄烨原本焦灼担忧的脸色，便骤然僵住了。
“漕运陆家主日日登门，携数车珍玩，长留姜府……”
“亲赠南海鲛丝软甲，阿蓁姑娘含笑纳之，二人同食鲜荔，抵足笑闹至日暮……”
“咔嚓！”
一声极脆裂的响动在死寂的屋内炸开。
李玄烨死死攥着那张薄纸，他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前胸深可见骨的刀口，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陆、不、为。”李玄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嫉恨和生气。
那姓陆的浪荡子，凭什么敢在江南守着她吃荔枝打闹？
“殿下，您的伤口裂了！”谢十脸色大变，急忙上前。
对面榻上，一直盘膝闭目运功的谢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面容冷硬如刀削，周身真气运转平稳，只有低沉冰冷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官驿的茶盏虽劣，但也值两文钱。殿下如今囊中羞涩，捏碎了，回京可没内库给你报销。”
李玄烨眼眶通红，抬头看向谢寻，“谢叔，您听听江南传来的消息，陆不为不过是市井商贾，他凭什么日日赖在阿蓁身边！阿蓁怎能由着他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