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云哥哥,怎么突然选我作为替补？”
凌予安坐在轮椅上，轻咬着随云带来的苹果，心情似乎很好。
傍晚时分,一望无际的晚霞火烧般铺满面前的天空,凌予安扯了扯随云的袖口，让他停在附近，随云挨着她坐下,欣赏此刻的风景。
凌予安前些天受凉发烧,在医疗中心待了快一周，待得简直要发霉，对学院发生的事很好奇,收到组队邀请更是惊讶。
“…我和你小程姐都在，你就不想来吗？”
凌予安撑着下巴,轻轻瞥了眼认真听她说话的随云,这才继续。
“想啊当然想,可是我数学不好…计算机也不行，我各科成绩都一般,还不能骑马打球。”
“我好像不能为这个团队带来什么利益。姐姐说了,这些人表面和凌氏交好，其实私底下已经想好怎么分割凌氏了。不过还好小组里面没有褚家的人，我讨厌他们。嗯…裴姐姐人也不错。上周生病，她还给我带了两盒补剂。她和我说小程姐是班委最近就有点忙，不过嘛……”
凌予安叽叽喳喳说着，不管她说什么,随云都会偏头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不过什么？”随云问。
凌予安继续啃着苹果，嚼了一会儿,凑近随云小声吐槽，“小组里的那个沈…沈学长，也来看过我。他是一个人来的，送了不少东西。哪有人给病人送巧克力蛋糕的，还问我身体怎么样，问姐姐怎么样，我有时候觉得姓沈的都是——神经病。”
“噗。”
随云被她的话逗笑了，女生动作夸张地比划着她印象里的沈宙到底有多么“神经”。
“你们是之前就认识沈宙？”
凌予安点点头，拿出餐巾将苹果核包好，打算自己推着轮椅去扔掉，随云看见，指尖捏住这一团，快步走向垃圾桶。
他回来后，凌予安继续说：“我和沈宙以前也在同一所学院，不过没当多久的同学，他便被沈霆州接回去了。结果他们家便开始报复以前欺负过沈家的，我再一次见到沈宙就是在圣缇亚了。小云哥哥，你最好还是离沈宙远一点。”
凌予安看着晚霞，撇过头静静地盯着随云看了一会儿，晚霞在随云的眉骨上流淌，暖橙色将他的轮廓刻得清晰，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凌予安却忧心忡忡。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将手掌覆在随云的影子头上，做了个轻抚的动作。
随云：“……？”
“沈宙这人睚眦必报，他的身份一直被其他家族们诟病。他是沈霆州的第四任妻子的孩子，近几年沈家势力不断扩大，将以前那些家族除了个干净。上次周家和沈家在西部港口的那件事，他明面上大方把项目当赌注送给你，实际上是想让周家恨上随家，在赌随家有没有能力超过周家…不过这些都是姐姐和我说的。”
凌予安对随云俏皮地眨眨眼，远远看见程阙和裴安青走来，高兴地挥了挥手。
“走吧。我预约了一间会议室，先和大家介绍一下大赛规则好流程。”裴安青走来，自然地推着轮椅。
“沈宙不在吧？”凌予安问。
裴安青摇摇头：“不在。”
凌予安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因为我刚说了他的坏话。”
“没事。他这人，表面还是会和你装一下的。”程阙补充道。
四人走远。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去。
裴凛这才收起相机。
“看够了？你现在的状态连合同都看不进去。”褚寒声的声音突然从裴凛身后传来。
屋内烟雾缭绕，裴凛站在窗边，烟雾尚未触及到他，泾渭分明。
裴凛有些嫌弃的“啧”了一声，被褚寒声听见，褚寒声咬着烟，声音低沉，眼底情绪不明。
“裴凛。”
“别告诉我，你真的对他感兴趣。”
“你认真的？”
面对褚寒声的质问，裴凛充耳不闻，他翻看着相机预览，预览里除了随云，只有随云。
别的不说，褚寒声的这栋楼能将学院北区一览无余，裴凛被褚寒声叫来，意外在窗边看见了随云和凌予安。
尽管傍晚的圣缇亚是美丽的，裴凛拿起相机，还是在看随云的脸。微风吹起他的头发，晚霞在他身后随风摇晃，即使天空色彩明艳，可光打在他的脸上，只能变成点缀。
随云被凌予安逗笑的时候，他在看。
他手一抖，对焦轻微错位。
十七岁的随云凌厉、带着冷意的眉眼因此而柔化，少年气从他带笑的眼睛里跑出来，冲刷、占据了裴凛所有的感官。
“你认真的？”褚寒声又问了一遍，掐灭了烟。
“褚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和你说过裴家的事么。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威胁我母亲和他在一起，童年时期我并不快乐，还总想抢霍琰的玩具，因为我没有。”
“在安青出生后，她对我的恨才减少了些，我开始感受到她对我的爱。即使我们家族经历相似，外人或许觉得我将来一定是裴家的掌权人。裴家和褚家终究不同，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有着远大的目标和追求。而我，我在追逐这些的时候，往往会忽视他人的感受。”
褚寒声眉头微皱，“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感受？四大家族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上靠的可不是优柔寡断。”
“你就当我还是很幼稚吧。”
“呵。”
褚寒声冷哼一声，语气已经带上明显的不满，“霍琰说的对，你真的是被随云打傻了。”
“我现在只当你是一时上头，你何必为了一个中产家族而自降身份？给随家拉几个项目就不错了，你难道还想把一整个裴家送给他吗？”
“裴凛，我劝你清醒一些。随云，包括随家对我们来说都是威胁。你做的这些在无疑是把刀捅向我们，你难道看不出来随程两家在扶持王室？等他们真正成功的那天，你有想过我们的结局会如何？”
“我当然想过，所以我及时止损了。”
“啪——”
褚寒声猛地合上手中正在翻看的文件，发出剧烈响声，看起来被裴凛气得不轻。
“褚哥，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身上的排他性太强，你太看不起所有人了，哪怕是我们三人，你也从未真情实感地夸过、认同我们吧。但你既然透露出几分对随云的兴趣，肯定是觉得他身上有哪些能够吸引你的且你没有的东西。”
“其实你很羡慕他这样的人吧，与生俱来的自信。四家一直站在顶端，却没想到原来一直有一个人能做得比我们都好。”
“你在害怕。害怕自己从顶端跌落，害怕随云戳穿我们这些人用心机算计堆砌出来的华丽表面？还是说，你怕的是将来有一天，随家会踩在我们头上？”
话里话外尽是针锋相对。
但裴凛只是实话实说，他和随云相处久了，终于不用在褚寒声面前维护自己的自尊了。
“砰！”
褚寒声直接将烟灰缸砸在他的脚边，啪的一声碎裂，足以可见褚寒声用了多大力气。
烟灰沾染到他的鞋面，裴凛也不在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褚寒声吵起来，不过那也是以前。
“裴凛。”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你知道今天签下这份合同的后果吗？你承受得住裴叔叔的怒火吗？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对我们有威胁的人改变自己？”
“…”裴凛摇了摇头，说：“这就是我们之间不同的地方。褚哥，你考虑得太多做事只讲利益，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征求了我父亲和母亲的意见后才来找你改项目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母亲知道我在学院里有朋友反而很高兴？”
“那我宁愿去改变我自己。褚哥，在随云面前你真的该自卑啊。”
裴凛说完。
眼看褚寒声就要从座位上离开，径直来到他面前。
叮咚一声，打破剑拔弩张的氛围。
是随云的消息。
随云：【开会，速来B303】
随云：【别叫沈宙】
——裴凛：【十分钟，马上到】
裴凛立即回着消息，如释重负，拿完合同后，马不停蹄离开。
会议室。
裴凛推开门，坐到裴安青身边，他怎么可能会去叫沈宙，随云刚才的消息简直救他如水火之中。
“哥，你讲还是我讲？”裴安青戳了戳他的隔壁。
“我来吧，大家都是熟人，不用过多介绍。”裴凛将手里的文件摊开，“克纳尔全国青年精英大赛的选手来自各地，去年，仅上城区学院高中组的参赛队伍就有两千多支。中城区、下城区的参赛队伍同样不少，奖项为四类，依次是金奖、一、二、三等奖。”
裴安青配合地把投屏打开，数据更为直观的展现在众人眼前：“薛教授是我们认为的指导老师最优选择，她去年带过一支二等奖队伍。”
“也就是沈宙在的队伍，沈宙这人…虽然有不少缺点，但他是我们之中唯一有经验的。到时候让他梳理框架，调整方案就足够。其余的问题我们可以去找薛教授，薛教授的要求较为严苛，所以打算先让沈宙帮我们捋一遍。”
她和裴凛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随云和凌予安身上。“裴家在医疗、药物方面颇有建树，我最初邀请程阙的打算是通过询问家族人脉，再用模型数据来分析来确认方案是否可行。”
程阙接着她的话道：“我们想尝试着让予安重新站起来。”
“当然我们已经询问过凌钥，是得到她的允许后才有这个决定的。凌钥肯定是已经尝试过药物或者手术，但因为不可抗力，她不能再继续。”
“而且，要是进入复赛，我们还能拉到赞助。不过裴家不缺这个钱。”
程阙说完，会议室一片寂静。
裴安青见众人不语，她坦白：“我的私心是不想让裴家成为家族和王室斗争中的牺牲品。”
“我和程阙是好朋友，那么程阙的朋友便是我们裴家的朋友，裴家在多普利的医疗投资计划里有包含各类的矫形器，因此我想到了予安。”
最为震惊的当属凌予安，她无措地拉过程阙的衣袖。
…居然是为了她吗？
“可我，没有什么能给大家的。”凌予安说。
随云揉了揉她的头，“我们还在尝试。你姐姐也在试着和裴家合作。”
“你要是不喜欢或者有感到不适的话，我们立马改方案。”裴凛接着随云的话。
“没有没有，谢谢大家能考虑到我，但我、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地方呀……”
裴安青捏了捏她的脸：“可我们是朋友。”
“所以明天，我哥请大家吃饭。具体时间他会发在群里。”
“好啊，不过为什么不是我们俩一起请？”
“要你管。”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众人一致决定在让裴凛在下周一前往多普利实地考察裴家的投资情况，剩下的几人则在学院里准备初步方案。
几人走出会议楼。
三位女生一齐回了宿舍，剩下随云和裴凛并肩走着。
昏黄路灯下，映照着随云好看的侧脸，裴凛正要开口，细细密密的雨滴砸下，面前的人黑发被雨淋湿，有几缕正乖巧地贴在脸颊，他连睫毛都颤了颤。
裴凛知道他不喜欢水。
他立刻脱下制服外套，手臂一展，将外套挡在随云头顶，好在雨滴砸得倒是温柔。
潮湿的空气里，随云身上好闻的冷香在他鼻尖萦绕，不知道是心跳声太吵，还是雨声嘈杂。
他没听清随云说话，两人脚步飞快，几乎是一路跑着的。
两人影子交叠，被高楼之上的褚寒声尽收眼底。
等裴凛的外套完全被淋湿前，他将随云送到了宿舍楼下。
“你确定你就要这么淋着雨回去？”随云问，雨下得越来越大，模糊了宿舍楼外的世界。
裴凛已经站在雨里，被随云叫住。
“等着，我拿把伞给你。”没等裴凛回应，他转身进了楼，动作极快。
随云朝裴凛递去一把黑色的伞。
“…你的伞？”
“当然不是，走廊尽头的爱心雨具。”
裴凛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好吧。”
他撑开伞，回到雨中。
“裴凛。”
随云再次叫住了他，裴凛顿感惊喜，心跳声和雨声砸得他头脑发晕。
随云：“记得还伞。”
“……”
随云站在宿舍楼的暖光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裴凛无奈叹了口气，说：“好。”
“我会来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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