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昨天随云和卡斯克谈合作直到半夜,他们把整个周年庆的流程走了一遍,按照卡斯克这个疯子的计划,周年庆的游轮恐怕是要真的要变成恐怖游轮了。
第二日,卡斯克邀请随云去休雅利庄园附近的一家福利院逛逛,他似乎拿准了随云的善心,笃定他不会拒绝。
东方面孔在克纳尔很少见,尤其是他这样的。
随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福利院门口那两排垂首恭候的员工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的目光没能及时收回去。
他们见过太多受邀而来的贵族,金发的、棕发的、红发的,蓝眼睛、绿眼睛、灰眼睛,皮色从蜜白到深褐应有尽有。
但东方面孔太少,少到他们都要认为克纳尔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直到一抹冷淡的黑色出现在众人眼前。
突兀,却让人挪不开眼。
随云尤其如此。
院长迎上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他先是和卡斯克问号,接着看到了卡斯克身边的少年。
他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停住了。
他知道这个人。
他在圣缇亚学院的社交圈里听说过随云的名字,听说过"东方来的那位“冷面美人”之类的称呼,但他没想到那些形容落在真人身上会是这样,眉骨鼻梁精致得不像话,眼尾微微上挑,眸色黑而沉,看过来时像隔着一层薄雾。
“小少爷。”院长脱口而出,鞠了一躬,他匆忙收敛神色,依足礼节引着随云走上前。
两侧的员工们低头问好,可那些低垂的视线里探出的余光,几乎都黏在随云身上。
他们看见他步伐从容,脊背笔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颈线条干净分明,只有耳垂上那只银质耳夹随着走动轻轻晃了一下。
随云目不斜视,将那些目光当成风。
卡斯克在福利院大堂里站了很久。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往上提了一寸,落在喉咙口,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寒暄。
他见过随云,圣缇亚学院入学典礼,那个东方少年只是站在那儿,便被斑斓的光影从头浇到脚,那时候卡斯克只是多看了一眼,毕竟每年都有漂亮的新生,不值得记住名字。
可后来那一眼蔓延成了很多眼。
论坛上的偷拍图,图书馆窗边的侧影,学术课他精准的演讲,剑术课里他挥剑时的白皙脖颈和肌肉线条。
卡斯克把那些照片收集起来,存在手机里一个没有命名的相册中。
他知道这不对,这不像一个公爵的做派。
他应该理性、克制、将一切人和事都纳入利益的天平。
可随云是那杆天平上他始终称不准的砝码,加多少都嫌轻,放哪里都不合适。
随云如他所想,接受了他邀请。
上帝保佑,他真觉得这个东方少年心软得要命。
而此刻,随云站在他面前。
近到卡斯克能看见他耳尖被风吹出的极淡的粉色。
他伸出手,在随云的手背上悬停了一瞬,最后轻轻一指。
“孩子们在等你。”卡斯克说。
随云只是淡淡地点头。
他的目光从卡斯克的脸上掠过,没有过多停留。
福利院里的其他宾客在小声交谈,可话题换了方向。
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卡斯克和随云的方向偏转。
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随云?”
“比照片上还好看。”
“听说他和卡斯克先生……”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没人敢继续说下去。
随云应当听见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工作人员端来的茶杯。
卡斯克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好介于“亲密”和“礼貌”之间。
他可以闻到随云身上极淡的茶香,不知是泡过的还是衣料里熏进去的,有些清苦。
他垂下眼看着随云的侧脸,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处皮肤薄到透出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卡斯克将这一幕和手机相册里那张图书馆的侧影叠在一起,发现这么久了,随云几乎没变。
一样的疏离,一样的难以靠近,一样的让他想多看几眼。
福利院的孩子们对东方面孔的好奇比那些员工们更直白。
随云刚踏进活动室的门,一群四五岁的小家伙就围了上来。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仰着脑袋看了他足足十秒,然后伸手去摸他西装外套的袖扣。
”哥哥,你长得像故事书里的王子。”她脆生生开口。
随云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他礼貌性的回礼,“王子会从书里跑出来吗?”
女孩咯咯笑,身后几个孩子跟着涌上来,有人递纸船,有人塞糖果,有个男孩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巧克力,踮着脚尖要往随云手心里放。
随云没有拒绝,他弯下腰接那颗巧克力时,额前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露出后颈一截皮肤,白得晃眼。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叽叽喳喳。
“啊,哥哥你太好看了!”
“是不是圣母玛利亚说的那种天使?”
卡斯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无意识地扬了一点,自己没察觉。
他看着随云蹲下身,和那个递巧克力的小男孩平视,用英文说了句“谢谢”。
那颗巧克力被随云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时指节微微隆起,骨相分明。
巧克力顿时变得像珠宝似的。
有个大胆的男孩忽然转头朝卡斯克喊:"卡斯克先生,他是你的朋友吗?"
“……?”
卡斯克被猝不及防地问住。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随云一眼,而随云正低着头把巧克力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从容,像在处理一件文件,看不出任何对“朋友”这个称谓的期待或抗拒。
“是。”卡斯克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很重要的朋友。”
随云的手指在内袋边缘停了一下,短到卡斯克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随云抬起头来时,那双黑眼睛里的神色确实淡了一点点,像冰冷的湖面再次落了雪。
他怎么不知道卡斯克是他的朋友?
顶多算合作伙伴。
他没有看卡斯克,只是站起来对孩子们说:"去院子里玩吧。"
孩子们涌出去之后,只剩他们两个人。
卡斯克站在随云侧后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侧过的脸。
“你说我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随云忽然开口,他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清凌凌的。
卡斯克的心脏猛地一顿。
“是。”他说。
“我们才认识一天吧。”
“我们很久之前见过。”
“?”
这回轮到随云疑惑了。
随云终于偏过头来,他看了卡斯克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没有戒备,他在思考卡斯克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转身,望着院子里追皮球的孩子,说:“你对我了解多少?”
卡斯克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有很多答案。
入学时期、演讲的时候、比赛的视频……
他只说:“比你以为的多。”
“哦。”
随云没再接话,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们之间隔着一臂距离,可卡斯克觉得那个距离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填满。
大雨就是在这个瞬间砸下来的。
毫无征兆的,像天空被谁捅了个窟窿。
孩子们尖叫着往活动室跑,院长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招呼。
随云站在外侧,雨点迎面扑来的一刹那他本能地侧过身,但半边肩膀还是被浇透了。
黑色的头发瞬间贴住额头,水珠顺着他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流进眼眶里,他眯了一下眼。
“嘭。”
卡斯克已经撑开了伞,他走过来时伞面倾斜的角度几乎是条件反射,精准地将随云笼进干燥的范围内。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倾泻下来,在他们周围拉出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伞面下这一方被雨声包围的空间。
卡斯克低头时,视线从随云湿透的发顶滑到他的眉骨。
雨水正顺着那道凌厉的弧线往下淌,经过眼尾时被浓密的睫毛截住,凝成一小粒水珠挂在尖端,轻轻颤了一下才坠落,那张脸被雨水洗过之后白得近乎发光,唇色褪成极淡的粉。
卡斯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偏开目光,盯着远处活动室门口探出的几个孩子的小脑袋。
“你撑伞就好好撑。”随云突然说。
卡斯克没反应过来:“什么?”
“伞。”
卡斯克低头看自己左肩,确实,深灰色的西装已经洇成近乎黑色,雨水正顺着袖管往下淌。他刚刚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把伞往自己方向回正了一寸,但随云又开口了:“不用。”
“嗯?”卡斯克有些困惑了。
“你就这样撑着。”随云说,他的语气很淡,像在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反正你湿都湿了。”
“行。”卡斯克哭笑不得。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重新将伞倾回去,雨珠顺着倾斜的伞面滚落,在他们侧边形成一道更急的雨帘。
随云站在他左手边,肩膀和他之间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卡斯克能看见雨水从随云后颈流进衣领深处。
“你不好奇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卡斯克忽然说。
“不。”
随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随云问。
“有我记得就够了。”
这句话落在雨声里,被冲得很淡,随云显然听见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卡斯克一眼,雨水从他眼睫上滴落,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两枚被雨水浸泡过的墨色石子。
他的目光在卡斯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奇怪的男人再加一……
明明昨天还是那幅高高在上的样子。
送随云回别墅的路上,第二场雨落得更凶。车子驶过沿河公路时,雨刮器几乎来不及刮开前窗的水幕,河面被砸出白茫茫一片雾气。
随云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呼吸平稳,侧脸的轮廓被车窗上流淌的水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卡斯克坐在另一侧看他,目光从随云的眉心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像在临摹一幅舍不得翻页的画。
“砰——”
枪声来的突然。
卡斯克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愤怒来得毫无道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为什么在他终于和随云并肩坐在同一辆车里、随云难得没有竖起全身的刺的时候,有人要来打断?
直到第二声枪响撞碎后车窗的瞬间,卡斯克已经扑过去了。
他的身体比理智快得多,左臂从随云腰后穿过去扣住他的脊背,右手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往自己胸口带。
他的力道大得近乎粗暴,随云的额头撞上他锁骨下方时发出一声闷响,卡斯克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他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随云被他压进座位深处时后背撞上座椅皮面,卡斯克的手掌垫在他后脑和皮面之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第三声枪响擦过卡斯克左肩外侧。
灼痛炸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只是把随云按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随云头顶,嘴唇距离那片潮湿的发旋不到一厘米。
他能感觉到随云呼出的气息隔着衬衫布料扑在他胸口,急促而克制。
随云在控制呼吸频率,即使在枪击中也冷静得可怕。
可卡斯克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紧绷着,肩胛骨隔着湿透的衬衫硌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别动。”卡斯克说,“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人。”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他的手在随云后脑上收拢了一下,指缝间缠进几缕湿透的黑发,柔软而冰凉。
枪声持续了多久,卡斯克根本记不清。
他只记得随云的温度正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胸口,凉的,却让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发烫。
他的左肩在痛,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座椅上,可那痛觉其实很模糊,他的注意力全被怀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攫住了。
随云有一种让人平静的魔力。
枪声终于停了。
有人在车外喊安全,脚步声杂乱地涌过来。
卡斯克慢慢直起身,他的手臂还在发抖,松开的动作迟缓得反倒没了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精英风范。
“谁派来的人?”
随云在他臂弯里仰起脸。
那双眼睛从昏暗里望上来,黑得发亮,瞳仁周围那一圈琥珀色在逆光中像融化的蜜。
雨水和可能是一些汗水的液体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看了卡斯克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卡斯克左肩那片正在迅速洇开的暗红色上。
“你受伤了。”
“擦伤。”卡斯克说,他想把左肩转过去不让他看见,但动作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随云的手伸了过来,他的手指按在卡斯克左肩伤口边缘的布料上,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西装。
卡斯克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用力按下去,似乎在判断伤口的深度和位置。
“先回去处理。”随云轻声道。
他把手收回去,指尖沾了一点点血,他低头看了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方手帕,将血迹擦了,然后将手帕叠好放回去。
外面有人拉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
卡斯克听见远处树丛里传来很轻的快门声。
快门声被雨声包裹着,如果不是他从小被训练辨认各种细微动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下意识侧过身想挡住随云的脸,但已经晚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镜头显然捕捉到了刚才那一幕——
卡斯克俯身将随云牢牢护在怀里的画面,破碎的车窗,洇血的肩膀,还有随云仰起脸时那副被雨水洗过的、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
照片很快就会传回圣缇亚,论坛绝对会炸。
卡斯克靠在座椅里,左肩的痛终于开始尖锐地往骨子里钻。
他偏过头看随云。
随云正坐直了身体,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衬衫领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整好领口之后偏过脸来,对上卡斯克的目光,说:“我并不在意,而且照片会帮我。”
闻言,卡斯克看着他。
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暖光从破碎的玻璃间隙透进来,在随云脸上切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也许是卡斯克的,在浅色的唇瓣上洇成一小片极淡的红。
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那你呢?”卡斯克问,“你帮我吗?”
随云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自己下唇上那点血迹,看了看,然后别开了脸。
“……”
懒得理。
车子重新发动。
随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侧脸被流光溢彩的路灯一遍遍描摹。
卡斯克坐在他旁边,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忽然不太在意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命名的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几分钟前拍的。
他的手机在混乱中自动抓拍了一张,画面模糊,只拍到随云后脑勺的轮廓,黑色的发尾贴着他沾血的衬衫前襟。
卡斯克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窗外雨还在下,随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真的睡着了。
他其实没睡着。
但卡斯克知道,因为随云的睫毛在颤,很细微的、不受控的颤动,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他难得的没有戳破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