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随云没有再说话。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卡斯克的肩窝处,这个动作太轻,轻到像只是舞步转换时身体的自然倾斜,卡斯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了一拍。
随云的气息扑在他颈侧,凉凉的,带着香槟的微甜和一点晚香玉的余香。
卡斯克的手指在他腰后收紧,把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半寸,松开,继续带着他旋转。
舞曲在第五支之后慢下来。
乐队换了抒情的调子,灯光暗到只剩下几盏壁灯。
随云退到甲板上去透气的时候,海风迎面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翻起来。
他靠在船舷栏杆上,低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没听出来。
“会长。”
宁昭言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和紧张。
随云偏过头。
是他……
宁昭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果汁,浅黄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甲板灯光下晃来晃去,整个人看起来很局促,他的视线和随云对上之后立刻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事?”随云问。
“我……想跟你说一声,”宁昭言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和远处的舞曲声吞没,“褚寒声今晚要动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听见他和霍家的人打电话,提到了‘□□’和‘游轮下层’。”他抬起眼看随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觉得……你不、你不该死在这艘船上。”
“……”
随云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暗光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随云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宁昭言的眼睛,看了大概几秒,最后说:
“我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回舱房去,锁好门。”
宁昭言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随云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海面了,宁昭言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快步走回了船舱。
随云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他的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白色。
他抬手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晚香玉,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软了,但香气还在。他低头闻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船舱方向,三层甲板东侧的舷窗后面,卡斯克的身影隐约可见,正站在窗前看着他。
随云移开目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谢晏知发来的“东侧就位”,一条是卡斯克发来的“下层有异动,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还有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地址,底舱货运通道第五隔间。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腰后摸出那把微型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危机是在舞会散场后十五分钟爆发的。
随云沿着机舱通道往底层走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声闷响,声音很远,像是从船底传上来的,隔着几层钢制甲板被压扁了,随云听得出那是枪声。
他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金属格栅通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通道两侧的管道在微微震动,有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湿热而黏腻地扑在他脸上。
底舱的空气浑浊而沉重,混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闪闪烁烁,把随云的影子拉成一道忽长忽短的黑色刀锋。
他在第五个隔间门口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随云侧身贴在门框旁边的舱壁上,金属的冰凉隔着西装布料渗进来,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和蒸汽的嘶嘶声融为一体。
底舱的空气沉得像一块浸了机油的湿布,每吸一口都刮着喉咙。
随云听见了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有人在打斗,拳头砸在肉上的钝响混着金属管道被撞击的震颤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撞进随云的耳朵里。
他加快了脚步。
拐过最后一个直角通道口时,惨白的灯光忽然被什么遮住了一瞬,随云一脚踏进隔间,看清了隔间内的景象。
宁昭言跪在甲板中央,他的双手被一根尼龙扎带反绑在背后,手腕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他锁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正顺着胸骨往下淌,嘴里塞着一块脏污的布条,
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抬脚踩在他的右肩上,鞋底的泥和铁锈蹭在宁昭言白衬衫的肩头,留下一个肮脏的灰黑色印子。
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抵在宁昭言的太阳穴上,保险已经开了。
隔间里还有四个人。
两个靠在左侧舱壁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蒸汽里一明一灭,烟灰落在他们脚边的弹壳堆上,其中一个人站在门口内侧,听见随云的脚步声时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枪已经抬了一半。
“有人来了——”他刚喊出三个字,随云的子弹已经穿过他的喉结。
血雾从颈动脉喷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炸成一团猩红色的雾,那人往后倒下去时手指痉挛着扣动了扳机,子弹打穿了头顶的灯管,玻璃碎片和火花一起落下来,在黑暗中像一场滚烫的流星雨。
随云没有停下,他在黑暗降临的一瞬间侧身闪到舱壁旁边,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那层薄薄的汗湿衬衫贴住铁皮时激得他脊椎一紧。
随云抬手一枪。
子弹打在其中一人的膝盖上,髌骨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在舱室里炸开,那人往前栽倒时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扎进对面舱壁的管道保温层里,刀柄嗡嗡震颤。
随云没有看他,枪口已经转向了右侧那个刚摸到墙边开关的黑衣人。
啪的一声,备用灯亮了,昏黄而微弱的光从舱壁顶部一排指甲盖大小的灯泡里渗出来,把隔间照成一片浑浊的橘黄色。
随云在光亮起的一瞬间看见左侧那两个抽烟的已经举起了枪,枪口正在找他的位置。
他往前滚了一步,子弹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过去,嵌进舱壁铁皮里,弹头钻进去的瞬间火花四溅,烫热的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随云在滚动中抬枪,左手撑地保持平衡,右手扣动扳机,第一枪打在左边那个黑衣人的眉心,子弹从后脑穿出去时带出一蓬灰白色的东西溅在舱壁上。
第二枪打中右边那个握枪的手腕,手枪连着半截手掌飞出去撞在管道上,那人惨叫一声捂住断腕跪下去,血从指缝里喷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剩最后一个。
那个原本坐在阀门上的,膝盖碎了正趴在甲板上往腰后摸备用枪。
随云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踩住他伸向腰后的那只手,鞋底碾下去时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人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叫,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随云的小腿。
随云弯腰把他腰后的枪抽出来别在自己腰后,然后蹲下来,枪口抵住他的后颈。
“谁派你来的。”随云问,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那人偏过头来,满脸是汗,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褚家……霍家……还有……的人……”
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咕噜着血沫,瞳孔因为疼痛和恐惧缩成两个小黑点,“今晚……所有小家族的人……都得死……你也是……这个姓宁的……替你死……”
他话没说完,眼睛忽然瞪圆了。
随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宁昭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嘴里的布条,正拼命朝随云的方向蠕动。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嗓子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的眼睛看着随云身后。
随云本能地侧过头,余光里看见隔间角落那堆被油布盖着的货箱后面,一个黑影正缓缓站起来。
那人手里端着一把长管猎枪,枪口正对着随云的后背。
随云来不及调转枪口,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侧身、压低、准备翻滚。
但这个时候宁昭言比他更快。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来,朝随云的方向扑了过去,他撞上随云的肩膀时力道大得让随云往旁边踉跄了一步,然后随云听见了那声枪响。
十几颗钢珠从枪口呈扇形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十几道银白色的死亡线。
宁昭言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震,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正面拍了一掌。
他的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混着血肉溅在随云的侧脸和衬衫前襟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腥甜的液体顺着随云的下颌滴落。
宁昭言往前栽下去时被随云接住了。
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软软地挂在随云的手臂上,他的脸贴在随云胸口,嘴角涌出一大口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放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一直……想跟你……”
他没有说完,眼睛里的光散了,他的手从随云手臂上滑落下去。
底舱的蒸汽还在嘶嘶地冒,备用灯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溅满了宁昭言的血,从额角到下颌,深红色的液滴沿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他下巴尖上凝成一颗饱满的血珠,颤了颤,坠落。
另一半脸还是干净的,白得像月光下的瓷器。
他半蹲在宁昭言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旁边,血从指缝间滴落,他低头看着宁昭言。
随云伸出手,把宁昭言的眼皮合上了。
他转身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个端猎枪的黑衣人来得及把第二发子弹上膛。
那人站在货箱后面,猎枪的枪管还在冒烟,脸上带着一种杀了人之后的茫然和亢奋交织的扭曲表情。
他看见随云转过身来,枪口抬起来对准随云的胸口。
随云没有给他扣扳机的机会。
他右手的枪先响了,子弹打在那人握枪的虎口上,猎枪脱手飞出去撞在舱壁上,震落一片铁锈和灰尘。
那人惨叫着想弯腰捡枪,随云的第二枪打在他膝盖上,髌骨碎成粉末的声音被惨叫盖过去,他跪倒下去时随云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随云低头看着他,那张溅满血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冷面修罗,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是哪家的人。”随云说。
那人跪在地上捂着膝盖,疼得满脸是汗,但还是咧嘴笑了一下,满嘴血沫里露出两排白牙,笑得狰狞而绝望。
“今晚这艘船……你们这些小家族……都得死……”
随云看着他笑,他把手里的枪扔了。
黑衣人愣了一瞬。
他大概以为随云疯了,或者枪里没子弹了。
他刚想伸手去摸靴筒里的备用匕首,随云的脚已经踢上了他的胸口。
那一脚的力道大得惊人,皮鞋尖踢在胸骨正中,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安静的隔间里像一声闷雷。
那人往后倒飞出去撞在货箱上,货箱翻倒,里面的金属零件哗啦啦洒了一地。
随云走过去把他从零件堆里拎起来,左手掐住他的后颈,右手攥住他的右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脱臼,软软地垂下来,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随云没有停,他把那人按在货箱边缘,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对准他的手背,狠狠地扎了下去。
铁棍穿透手掌钉进货箱木板里。
那人惨叫到一半,随云已经捡起了第二根铁棍,扎进另一只手。
然后是脚踝,小腿。
他每扎一根,动作就快一分,力道就重一分,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过。
血从货箱边缘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蒸汽从破掉的管道里喷出来,把血腥味搅得满舱都是,浓稠到几乎能尝出铁锈的咸腥。
那人叫到最后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随云直起身来,手上全是黏稠的血,他低头看着被钉在货箱上、已经疼昏过去的黑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宁昭言身边,他把那件扔在角落的西装外套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给宁昭言盖上了。
随云把地上的手枪捡回来,检查了弹匣,还有四发。
通道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更多,更密,皮鞋底踩在金属格栅上的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随云靠在通道拐角的舱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底舱的空气灌进肺里。
机油、铁锈、火药、血、蒸汽的湿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睁开眼睛,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走出拐角,迎面走向那群脚步声。
枪声在封闭的通道里炸开时像有人把一整座矿山的爆破装置同时引爆。
金属回音从四面舱壁撞过来,震得随云自己的骨头都在发麻。
他打光了弹匣里最后四发子弹,四个黑衣人倒下去三个,最后一个被他用空枪的枪柄砸碎了喉结。
子弹打光了他就捡地上的枪,捡来的枪打光了就徒手,他在通道里和第五个黑衣人近身扭打时,对方的匕首划开了他的左臂,从肘弯到手腕拉出一道长而浅的口子,血瞬间浸透了半截袖子。
随云没有后退,他左手攥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舱壁上猛砸,对方匕首脱手,他就用右肘撞在那人太阳穴上,对方翻着白眼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格栅板的边角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响。
他继续往前走。
底舱通道的尽头是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井。
随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腿软了一下,失血、体力透支和某种更深的、压在胸腔里说不出来的东西一起涌上来,让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铁扶手停了两秒。
海风从楼梯井上方灌下来,咸腥而猛烈,把他汗湿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
他仰起头,看见月光从顶层观景台的彩绘玻璃穹顶漏下来,红蓝混着金绿的光斑沿着楼梯井旋转而下,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像一场荒诞的、无声的洗礼。
他踩着月光铺就的彩色光斑,一级一级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