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隔日,随云回到卡斯克庄园。

休斯利湖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像一层冰凉的湿布。

庄园门口的铁艺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暖光,照亮了草坪上凝结的露珠,那些细小的水珠嵌在草叶边缘,被灯光一照,像满地碎钻。

引擎熄火后,周围突然安静得让人耳鸣,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细碎声响从远处传来,混着芦苇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卡斯克已经站在门廊下面等他了。随云从车上下来时,卡斯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那上面有红痕,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廊的位置,瓷杯递过来,杯壁温热地贴着随云的手指。

“姜茶。”

随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暖意从腹部向四肢扩散开去。

“谢晏知呢?”随云问。

“他回谢家了。”卡斯克说,“他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随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休斯利湖,晨光从湖面上反射上来,穿过玻璃把整面墙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褚寒声被带走了,”随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接下来是霍家。”

卡斯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茶几上的一只木盒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摞照片和几份文件。

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茶几上,晨光照在上面,把每一张都照得清清楚楚。照片里是不同角度拍到的霍家产业,霍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城郊的物流仓库、港口边的几座私人码头、还有霍琰本人的几张抓拍。

“霍家和褚家的关联比你看到的更深,”卡斯克说,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霍琰和褚寒声在某个私人会所门口并肩走出来的画面,“褚家明面上的产业是教育和地产,但暗地里那条资金链一直通到霍家的港口。霍琰用褚寒声的渠道洗钱,褚寒声用霍琰的港口运货。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要拆一起拆,要沉一起沉。”

“所以褚寒声倒了,霍琰现在一定在找退路。”随云说。

“他已经在找了。”卡斯克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通讯记录,打了几十个电话给沈家和裴家,全被拒接了。”

随云接过文件扫了两眼。霍琰的通讯记录密密麻麻,最后一栏备注着每通电话的结果,几乎全是“未接”或“已拒”。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霍家老宅的俯瞰图,一栋占地极广的庄园式建筑,四周被高墙围住,墙头拉着电网,门口有持枪的安保。

“霍琰比褚寒声难啃,”卡斯克说,“褚寒声至少在乎体面,霍琰什么都不在乎。他手里有枪有人有船,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他需要沈家和裴家。”随云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是卡斯克写的情报分析。

“沈裴两家在学院里的势力虽然不如褚霍,但他们手里有渠道。沈家控制着学院的医疗系统和后勤供应链,裴家管着安保和交通调度。霍琰想跑,没有沈裴两家的配合,他连港口都出不去。”

卡斯克点头:“沈家昨天已经派人来递了话。沈宙会亲自来,带了他父亲的亲笔信,信里表了忠心,说沈家愿意听你调遣。”

“裴家呢?”

“裴家那边……”卡斯克顿了一下,“裴凛说想亲自来跟你谈。”

随云看着卡斯克的表情,卡斯克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和随云对视了一秒。

“什么时候?”

“他今天下午到。”

随云到书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休斯利湖上起了风,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满窗翻飞,落叶贴着玻璃滑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被风搅得明灭不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一束一束的,把书房里的浮尘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颗粒。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和某种木质的沉静气味,混着从厨房飘来的、刚烤好的司康饼的黄油甜香。

裴凛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云抬起头,看见裴凛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脸颊上没什么血色,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天。

“不请自来,”裴凛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你不会赶我走吧。”

随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裴凛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扣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随云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霍家的情报文件,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件,目光在霍琰的照片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丝冷意。

“褚家倒了,霍琰急了。”裴凛说,“他昨天给我父亲打了几通电话,每一通都在骂褚寒声废物。”

“你父亲接了?”

“接了,开了免提。”裴凛靠到椅背上,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疤痕,“我父亲听了一刻钟的脏话,然后说裴家老了,折腾不动了,请他另请高明。”

随云看着那道疤痕,没说话。

裴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褚寒声的人弄的,”裴凛说,“选举结果出来那天晚上,他的人来我家送口信,让我父亲立刻表态支持褚家继续掌权。我父亲还没开口,那个人先动了手。”

“你父亲没还手?”

“我父亲老了,”裴凛抬起眼看着随云,“但我不老。”

书房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文件纸吹得微微翻动。裴凛的目光一直停在随云脸上,那种目光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重到几乎能感觉到落在皮肤上的分量。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随云身侧,靠在桌沿上,离随云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来不只是为了霍家的事。”裴凛说。

随云仰头看他。

裴凛弯下腰,双手撑在随云坐的椅子扶手上,把随云圈在他身体和椅子之间。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随云的额发上,带着薄荷的清淡气息。

随云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窗外翻飞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我父亲让我来表忠心,”裴凛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每个字都像贴着随云的皮肤滑过去的,“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碰到了随云的下颌。

触碰很轻,像是试探,指尖在下颌线的弧度上慢慢滑过去,滑到耳根的位置停住了,指腹按着耳夹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随云没有躲,他看着裴凛的眼睛,看着那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地往上顶。

“我从小就看着褚寒声压在我头上,”裴凛说,拇指在随云耳后的皮肤上慢慢地揉,“他比我高,比我强,比我狠,我父亲每次提起他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认了,我比不过他,所以我躲着他,躲到学院外面去,躲到没人看得见我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随云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贴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收紧。

“但你出现了,”裴凛的声音哑了一度,“你把他打下来了。你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做着他没做到的事。我看着你在台上拿过章印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随云没回答。裴凛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颈侧,掌根贴住脖子的侧面,拇指按在喉结旁边。那个动作和褚寒声在老宅里做的一模一样,但裴凛的指尖更凉,微微发着颤。

“我在想,”裴凛俯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着随云的耳廓,“我躲了褚寒声这么多年,现在不用躲了。因为你比他更值得我俯首。”

他的气息灌进随云耳朵里,温热而潮湿。随云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在收紧,指节一节一节地屈起来,把衬衫攥出了褶皱。裴凛的呼吸越来越沉,胸膛的起伏贴着他的手臂,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

“裴凛。”随云开口了。

裴凛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随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以为自己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

“你父亲让你来表忠心,”随云说,“你表的是这个?”

裴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自嘲,有坦然,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彻底掀开了的东西。

“对,我表的就是这个。霍家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裴家的渠道全给你,安保调度随你调。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裴凛的手指从他颈侧收回来,却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来,迫使他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裴凛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空气被体温暖热了,带着更原始的、属于体温本身的气息。

“条件就是,”裴凛的拇指在他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身边不能只有卡斯克和谢晏知。”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几秒。随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裴凛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桌沿上。毛衣领口在刚才的动作里被扯得更开了,那道疤痕完整地露出来。

书房里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桌上那张霍琰的照片吹得翻了个面。背面那行红字在光里一闪而过。

裴凛低头看着随云,那种目光里有欲望,有野心,有某种甘愿把一切摊开在你面前任你审视的坦然,也有一种更深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藏在所有尖锐的棱角下面。

“霍琰那边,”裴凛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沈家已经把港口封锁了,裴家的安保撤出了霍家宅邸周围的所有巡逻路线。你动手的时候,他不会得到任何外援。”

随云站起来。他比裴凛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他时,下颌线被窗外的光照得格外清晰。裴凛低头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答应吗?”裴凛问。

随云伸手,把裴凛滑开的毛衣领口拉正。指尖从他锁骨上那道疤痕的边缘擦过去,触感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一点,像是新生的藤蔓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

裴凛在他的指尖碰到疤痕时呼吸停了一拍,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随云把领口拉正之后,手没有收回来,掌心贴在了裴凛的胸口。毛衣下面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面擂鼓。

“我答应。”随云说。

裴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亮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劈开了一道缝。

他抬手覆上随云贴在自己胸口的手,掌心压着掌心,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握得很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随云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这极近的距离里融在一起。

“谢谢。”裴凛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谢谢你,小云。”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卡斯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碟司康饼。

他的目光从随云脸上移到裴凛脸上,再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最后移回随云的眼睛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但随云注意到他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极浅的白。

“打扰了,”卡斯克说,声音平稳得过分,“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把托盘放在桌角,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穿堂风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啦翻动。

裴凛松开了随云的手,退后一步,低头整理了一下毛衣下摆。他抬头时和随云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

“他吃醋了。”裴凛说。

随云看着门口空荡的走廊。卡斯克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木质香,混在茶香和司康饼的黄油味里,像一缕扯不断的线。

随云:“?”

窗外休斯利湖上的风大了起来,梧桐叶像被惊起的鸟群一样从枝头翻飞起来,密密麻麻地掠过书房的每一扇窗。

随云走到窗前,隔着那层水雾看出去。

裴凛走到他身侧站定,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叠在一起,被窗外翻涌的云层和翻滚的湖面衬得像两棵在风暴里靠在一起的树。

“霍琰那边,”裴凛说,“明天动手?”

“明天。”随云说。

裴凛侧过头来看了随云一眼。

玻璃上倒映出随云的侧脸轮廓,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暗下来,像沉入深水的琥珀。

“那今晚,”裴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留下来吗?”

随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翻涌的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卷起来的水雾一层一层地扑在玻璃上。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把整个庄园一寸一寸地吞进去。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越来越浓的暗色里点出一串模糊的光晕。

卡斯克没有再回来。

托盘上的茶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暗色的湿痕。

裴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碰了碰随云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和指尖的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随云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很轻,很犹豫,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随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凛的呼吸从旁边传来,又慢又沉,像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暮色彻底吞没了书房,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手指勾着手指,肩膀贴着肩膀,听着窗外休斯利湖的风声和水声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又像是谁赤脚踩过木地板时发出的细微吱呀。

裴凛的手指在随云的指间收紧了一点。

随云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深处,感觉到裴凛的掌心贴过来,覆住了他整个手背。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很薄的茧。

“你得问问卡斯克有没有给你准备房间。”

裴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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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男剑灵误入贵族学院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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