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路朝边,各不相干
“陆先生来了。”
林秋妍还没从沈厌那句话里回过神,管家张叔已经侧身让开了玄关的路。
陆沉舟走进来的时候,身上黑色的长款风衣还沾了几滴没擦干的雨珠。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端着面碗贴墙站的一个壮汉,不远处脸色难看的林秋妍。
最后才把视线落在沈厌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沈厌看到他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心里一跳。
吃面前陆沉舟曾经问他在哪里。
自己就是简单说了句林秋妍来别院闹事吓到奶奶,问他能不能把之前查到的首饰证据发一份过来。
沈厌以为陆沉舟会让助理跑腿或者拍个照片发自己微信里,没想到他却亲自来了。
“你要的东西。”
陆沉舟缓缓走近,把文件袋放在沈厌手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对上林秋妍的目光。
林秋妍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可置信。
“陆沉舟?你来做什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哦~~我懂了,沈厌,你可真行。
搬救兵搬到外人头上了?他陆沉舟早就不是我们沈家的人了,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替你撑腰?”
沈厌正要开口,陆沉舟率先说道:
“我不是替谁撑腰。”
他把文件袋从沈厌手边拿起来,打开,取出里面那沓装订整齐的资料,一份一份摊在餐桌上,
“我只是来送这些资料,林秋妍女士,过去几年你通过沈家管家张敬国经手,
将沈老夫人的二十五件陪嫁首饰分批次变卖。
这些是拍卖行的成交记录、当票存根、你名下账户和你弟弟公司账户的资金往来明细。”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餐桌边缘,对着林秋妍的方向。
那张纸是银行出具的正式流水单复印件,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
“这是原件,一共二十五件首饰,涉案金额高达六千四百万,需要我一件一件念给你听吗?”
林秋妍盯着那张盖了公章的流水单,脸上那点残存的嘲讽像玻璃般一点点碎掉。
她可以不信沈厌,因为他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他拿出来的东西她可以咬定是伪造的。
但陆沉舟不一样。
这人是创世科技的创始人,是南城新贵圈里出了名的做事不讲情面,务实的狠角色。
他拿出来的东西,别人根本就不信是伪造的。
到时候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她退后两步,小腿撞上身后的大理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浑身都是止不住的颤抖。
而站在餐厅不远处的张叔早就跪在了地上,一直不敢抬头。
陆沉舟垂着眼把那厚厚一沓资料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推回沈厌手边。
“需要报警的话,我可以让公司法务部对接。证据链完整,直接递交即可。”
“你以什么身份来查我?”
林秋妍看见桌子上的文件袋,声音突然拔高,像是濒死的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姓陆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着什么心思?你不就是一个被沈家收养的……”
“林女士,”
陆沉舟沉声打断她的话,
“现在说的是首饰的事,这些证据,我暂时只给了沈厌,要不要交给警方,看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视线淡淡落在沈厌的脸上,抿了抿唇,接着说道:
“这全当我报答了老夫人的恩情,从此以后,我们大路朝边,各不相干。”
沈厌猛地偏过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开口。
沈厌一点点拧起眉头,咬了咬唇瓣,心里直发苦。
陆沉舟刚刚说的是“我们”。
不是和沈家。
也更不可能是和林秋妍。
而是和他沈厌。
沈厌张了张嘴,想问陆沉舟这算什么?
收到他的微信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救场,救到最后就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他同意了吗?点头了吗?
凭什么擅作主张?!
就在这时,林秋妍忽然就笑了。
她瘫在地上,头发散乱,眼底一片猩红,她指着陆沉舟对沈厌说道:
“你以为自己这个小叔就是什么好人吗?”
说着目光在他和陆沉舟之间来回游移,
“我告诉你,他之前守在你的身边一直就是居心不良,你别看他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他心思可我们脏多了。”
陆沉舟的手一直按在文件袋上没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默不作声。
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对沈厌的小心思在这女人面前根本就藏不住。
他不怕自己背负骂名,唯独怕沈厌名声受到连累。
正在陆沉舟想着如何阻止林秋妍再次开口时,沈厌忽然打断了她:
“行了秋姨,别逮谁咬谁了。”
沈厌看着瘫痪坐在地上的林秋妍,
“小叔说的没错,今天只说首饰的事,你该想的是,要不要在牢里度过下半辈子。”
林秋妍的笑一下子就僵在脸上。
她看着沈厌,还想说什么,但沈厌已经撇过头。
程风很有眼力见的放下碗走了上来,把桌上的文件袋收起,动作干净利落。
陆沉舟看了沈厌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时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
沈厌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门消失在雨幕中。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被风裹着斜打在门廊上。
沈厌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满是苦涩。
就知道,表白后,这人就会毫无顾忌地逃得远远的。
陆沉舟,你逃吧,无论你逃多远,我沈厌一样会把你逮回来。
林秋妍还坐在地上,看到陆沉舟走了,笑得更大声了。
那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沈厌,你看,你辛辛苦苦算计我们,最后连你小叔都不要你了”。
沈厌转过身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林秋妍立马起身从背后追上来,伸手想抓住沈厌的手,被程风一把推开。
沈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秋姨,你不是说要报警吗?我现在就去警察局。”
林秋妍闻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再次瘫在地上。
没一会儿,又疯了一般的手脚并用朝沈厌脚边爬,伸手拉住他的裤脚,满脸都是泪的喊道:
“沈厌,不要报警!报警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真敢说子扬的失踪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沈厌低头看着她的手,轻笑出声。
这只手曾经在他跪着求她的时候,嫌弃地甩开过他。
现在这只手却在紧紧攥着他的裤脚,求饶。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沈厌歪着头缓缓抬起脚,轻轻把裤脚从人手里一点点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与人拉开距离。
“沈子扬的失踪,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厌看着林秋妍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现在就可以去问沈明山,他敢不敢说是我指使的?”
沈厌弯起眼睛,就像是在与人说个玩笑话似的。
“他不敢,因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把沈子扬送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我只是帮他联系了一个整形医生而已,我犯法了吗?儿子帮父亲找个医生,我不犯法吧?”
说着沈厌停了一下,蹲下身来看着林秋妍。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怀疑我跟沈子扬的失踪有关,你有证据吗沈明山会替你作证吗?
绑架你儿子的那帮人你找得到吗?那段监控视频里,从头到尾只有沈明山一个人提着食盒,开门送饭,
我沈厌,又在哪儿?”
沈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餐桌,
“我在自己家和朋友吃牛肉面,阿姨、张叔可以作证,我的朋友可以作证,你、也可以作证。”
林秋妍的手还保持着攥裤脚的姿势,手指在空气里不断的发抖。
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厌说的对,视频里只出现沈明山一个人,就算她报案,警察一层层查下来。
保不准把子扬的真实身份查出来,到时候就算人是沈厌绑的,那沈明山与她婚内出轨也板上钉钉的事。
那时,放眼整个南城,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立足之地?
沈厌见人沉默不语,便站起身来,一抬手,程风就把收好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沈厌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居高临下的看着林秋妍说道:
“现在说说你的事吧。”
他把那张纸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刑法条文,指尖在其中一条上轻轻敲了敲,一本正经地念道:
“《刑法》第二百七十条,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且拒不退还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沈厌顿了顿把纸翻了一页,继续念:
“你变卖的那二十五件首饰,总价值六千四百万。五年起步,上不封顶。”
沈厌从纸张里探出脸,问道:
“知道为什么是五年起步吗?因为数额特别巨大,这条法律就是专门给你这种人准备的。”
说着他蹲下来把纸怼到人眼前,一脸认真地说:
“秋姨,你今年多大?四十几?在里面蹲五年出来就五十了。子扬那时候多大?二十好几了吧。
他会不会认你?他在顾烬言手里能撑几年都不好说,你出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他,我也不敢保证。
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你进去那五年,沈明山不会等你。
像他这种自私自利,把亲生儿子都能当翘板的人,肯定早就养了别的女人,再生别的孩子。
到时候,至于你和子扬嘛~~就跟当初的我一样,就是被弃之敝履的命。”
林秋妍闻言,脸白得像张薄纸,眼睛盯着跟前的一行行的字,再看向沈厌。
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不能、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做这件事了,”
沈厌站起来,把文件袋放回程风手里。
“想想你们母子是怎么欺骗我奶奶?趴在她身上吸血,苛待她唯一的血亲。”
林秋妍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血丝,脸上的妆早就被眼泪冲花。
“沈厌,不!小厌,求你了!!我好歹也照顾了你这么多年!在你小时候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程风听不下去,呸的声,吐了口唾沫,颇为嫌弃道:
“大少爷,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不要脸的人啊?”
沈厌没有接话,任由人从坐改为了跪。
看着林秋妍跪在自己的脚边拼命的回忆往事,试图道德绑架自己,沈厌只觉得好笑。
“秋姨,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报警,刚刚只是和你开玩笑的,看你都吓成什么样了。”
林秋妍听到他的话,哭声顿时止住,肚子里编好的话也只说到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她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沈厌。
沈厌同时低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道,
“放心,我今天不会报警,至于那些证据,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着,就像你替我‘保管’奶奶的首饰那样。”
说着皱了皱眉,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至于期限嘛~~看你表现咯。你安分一天,证据我就锁在保险柜里一天。
你若敢再踏进别院一步,再在奶奶面前出现一次,这些东西就会立马出现在警察局的报案窗口。”
沈厌俯下身,凑到人跟前,一字一顿道:
“秋姨,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刚说的已经说完了,他转身就往玄关走,经过程风身边时偏过头,
“证据收好,备份也存一份。”
程风点点头:“好嘞,大少爷。”
沈厌看了眼一直跪在地上的张叔,什么都没说。
推开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香樟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沈厌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看着车轮划过的痕迹,沈厌脑海里满是陆沉舟临走前说的话。
从此以后,我们大路朝边,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沈厌在嘴里低低念了一句,随后自我安慰道,“把干这个字换个声调读不就好了。”
于是他立马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陆沉舟的微信头像,噼里啪啦打下一行文字,然后点发送。
【我接受,各不相干就不相干,反正我愿意做下面那个,你来干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