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捧杀
冯国良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了一段音频。
音响中，传出一段著名的昆曲《牡丹亭·游园》核心唱段。
唱腔无疑是国家队级别的，婉转清丽，但背景的配器却让人瞬间皱起了眉头。
为了迎合流行市场，编曲中硬生生加入了标准的4/4拍流行鼓点和规整的吉他扫弦。
结果就是，原本空灵雅致，讲究一唱三叹的“水磨腔”，被那死板的节拍切割得支离破碎。
听起来就像是给一个穿着水袖的古代仕女强行套上了重金属皮衣，不伦不类，极为别扭。
音频播完，会场内一片寂静。
“难点就在这里。”冯国良苦笑着摇了摇头。
“昆曲的精髓在于赠板，它的节奏是随气口和情绪自由流转的。而现代流行乐的骨架是规整的小节与节拍。我们要么把昆曲改得面目全非，要么就是现在这种强行拼凑的灾难。不知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解题的思路？”
话音落下，台下的众多金牌制作人都陷入了沉思。
流行乐阵营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站了起来。
他是国内极具盛名的海归派制作人张远，以精通各种复杂和声与爵士乐著称。
“冯老，我来抛砖引玉试一下。”张远走到台前的顶级合成器旁，推了推眼镜，“既然昆曲的节奏是自由散漫的，那流行乐里同样强调即兴与自由的爵士乐，或许能包容它。”
他双手抚上琴键，开始现场演示。
左手是繁复而高级的爵士和弦进行（JazzVoicing），右手则试图贴合那段昆曲的旋律。
然而，才弹了不到四个小节，台下不少懂行的老音乐家就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灾难。
比刚才的音频更可怕的灾难。
爵士乐那频繁的色彩音阶与属七和弦，与昆曲独特的五声调式发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那些原本为了增加音乐色彩的离调和弦，此刻非但没能包容昆曲，反而像两支不同频的军队在疯狂厮杀，刺耳的不协和音程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张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手指越弹越僵硬，最终只能尴尬地停了下来。
“抱歉，冯老，和声冲突太严重了，我的思路走不通。”张远叹了口气，颓然下台。
紧接着，又一位新生代电子乐天才站了起来。
“不用复杂的和弦，用极简的电子氛围音（Ambient）去铺底，彻底弱化节奏呢？”
他走上台，调出了空灵的合成器Pad音色，试图用大段的持续长音去托住昆曲的唱腔。
这种做法确实解决了和声打架的问题，但听了几十秒后，连这位电子乐天才自己都停下了动作。
因为昆曲的韵味完全被吞没了。
那凄美的唱段在浓重的电子混响中，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恐怖片背景音的东西，彻底失去了华夏传统艺术的明朗与雅致。
连续两位业内顶尖的高手铩羽而归，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这个绝对讲究硬实力的场合，没有谁敢再轻易上去丢人。
传统与现代的壁垒，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左侧阵营里，赵长林等几位老派音乐家虽然没有出声嘲讽，但眼神中却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哀与笃定。
在他们看来，传统就是传统，强求流行化，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冯国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准备拿起话筒收回这道题。
“看来，中西融合的这第一步，还是……”
“冯老，且慢。”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会场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流行乐阵营中，一位业内颇具权势的金牌制作人李盛站了起来。
此人八面玲珑，圈内人称笑面虎，正是属于企鹅资本旗下的盛世娱乐的几位金牌词曲人之一。
也是近年来业内少有的几位具有冲击钻石级实力的创作人。
更是以赵长林为首的老牌音乐家流派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站出来的目的不言而喻，那就是对严柯进行捧杀！
李盛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眯眯地环视全场，最后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右侧后排的严柯身上。
“各位前辈同仁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咱们今天这会场里，可是坐着一位屡创奇迹的绝顶天才啊。”
李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刻意的高调。
“从《祝你一路顺风》的横空出世，到《年少的你啊》引爆全网，上个月的新歌榜，虽然遗憾败给青鸾，但是他那三首歌的成绩却是让在下自愧弗如。破晓老师的编曲功底，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他被称为咱们华夏乐坛百年难遇的奇才，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常规！”
这话一出，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刚才还在苦思冥想，甚至因为解不开题而觉得脸上挂不住的老前辈们，纷纷将审视质疑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投向了严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盛这番看似极度推崇的赞美，实则是最恶毒的捧杀！
他把严柯架在了一个极高极度危险的位置上。
连张远这种海归大佬都解不开的死局，你一个刚刚出道一年的新人能够解开？
解不开，你就是名不副实，之前积攒的神格瞬间崩塌，沦为整个乐坛的笑柄。
就算勉强弹了两下，只要不如人意，也会被扣上狂妄自大或者不知天高地厚的帽子，彻底得罪在座的所有前辈。
“是啊，破晓老师，这种划时代的难题，恐怕只有您这种未来之星才能给我们指点迷津了。”
李盛笑得越发温和，眼底却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大家说，是不是该请破晓老师上台，让我们开开眼界？”
台下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带着明显看好戏意味的附和声。
江临坐在严柯身旁，温润如玉的面容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李盛这老狐狸的险恶用心？
护短的本能让他眼眸闪过一丝戾气，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强行把这个话题压下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起身的瞬间，一只带着微凉体温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江临浑身一颤，所有的怒火在接触到那人指尖的瞬间，化作了酥麻的电流，直击心脏。
他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深邃清冽，却不见丝毫慌乱的眼眸里。
“急什么。”严柯单手支着下巴，给了江临一个漫不经心却极具安抚性的眼神。
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没有被捧杀的局促，反而带着一种看待跳梁小丑般的慵懒。
江临的喉结不自觉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太爱严柯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性感，简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