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现场
接下来第33到37首，没什么特别大的动静。
第34首的创作者试图在编曲上走复杂路线，结果适得其反，繁复的层次把旋律本身的辨识度盖死了。
四灯全灭，黯然出局。
第35首是一首情歌，旋律流畅，词也工整，但工整得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
每一句都说得出口，每一句放在哪首情歌里都成立，但放在哪首情歌里似乎也没有特别充分的理由。
一灯没亮。
第37首的创作者成功加入了乔震的战队，掌声也算热烈。
主持人的声音都有点哑了，借着中场点评时间回到后台喝了口水，才重新回到舞台上。
清了清嗓子，笑着继续主持。
“各位观众朋友们辛苦了，我们今晚已经走到了赛程的第三十八首。”
大屏幕紧跟着跳出下一首的信息。
【作品序号：038|创作者：No.22|歌名：《像我这样的人》|演唱歌手：1号林知夏】
观众席和弹幕都有点麻木了。
到目前为止，除了06号的《母亲》，全场再没有让四位导师同时亮灯的选手。
连续看了这么久，观众的情绪曲线已经磨平了大半，前排有人打了个哈欠，后排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还有几首。
弹幕也浮着一层疲意。
【撑住撑住，还没到最后。】
【困了，但是不想走。】
【期待一下22号，好像是那个身材很好的小哥哥，就是不知道长得帅不帅。】
【楼上的，就22号这身材，就算脸是癞蛤蟆我也行！】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直播，导师席几人坐姿都比较随意。
乔震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转着水杯。
梁启明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重新翻回第一页。
许菲把椅子微微转了个角度，整个人斜靠着，闭目养神了几秒。
没有人注意到，江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右手平放在桌面，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终于来了！
舞台灯光暗下来。
场内的嘈杂声和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这一刻奇异地同时消退了。
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林知夏从侧台走出来。
换了一身深蓝色衬衫，黑框眼镜还是那副，但整个人的状态跟前两首完全不一样。
前两首唱完他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疲态，在灯光下藏不住。
现在那种疲态没了。
不是亢奋，是整个人松下来了。
像是终于站在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弹幕先感知到了这种变化。
【？？这还是刚才那个林知夏吗？】
【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感觉突然松弛了，之前一直是绷着的。】
【他换衣服了，眼镜还是那副，但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音乐响起。
观众席里，本来靠着椅背闭眼养神的许菲，缓缓睁开了眼睛。
木吉他，很干净。
没有合成器，没有电子鼓，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是一把木吉他，指弹，音符一颗一颗往外掉，不急不赶。
前奏的前八小节，观众席就安静下来了。
弹幕也慢下来了。
【这前奏……好干净。】
【别刷了别刷了，听歌。】
林知夏开口。
第一句。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
他的声音不大。
没有刻意压嗓，没有营造氛围，就是很自然的音量，像站在你旁边跟你说话，不远不近。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第二句来了。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优秀和浮沉之间，只隔了一个转折。
就这一个转折，把前半句的自我标榜和后半句的现实落差砸在一起，砸出了一个很准的声音。
不是悲伤，不是抱怨。
是那种用自嘲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弹幕的风向变了。
【……这词写的是我吧？】
【谁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谁心虚谁知道。】
【等等这歌也太准了。】
紧接着第三句、第四句。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早就告别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去换一身伤痕。】
同样的句式，同样的结构，聪明对伤痕。
越是以为自己看透了，越是输得彻底。
观众席前排，一个男生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看了。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弹幕的节奏彻底慢了下来，飘过去的字也越来越短。
【……】
【操。】
【说的是我。】
【为什么在公司直播间还要听这种歌。】
导师席。
乔震的姿势在这一段里就变了。
他原本是半靠在椅背上的，现在身体已经前倾，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梁启明的笔停在评分板上方，没有落下去。
许菲闭着眼，一动没动。
江临的右手始终平放在桌面上。
五指没动。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的话，会发现他的小指在微微发颤。
进入第一段副歌。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副歌的旋律没有拔高，没有炸开。
它一直是平的，甚至是往下沉的。
林知夏唱这四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知道答案的平静。
你还见过多少人？
他不是在问任何人。
他就是这么问了一句，然后停下来，让这句话悬在空气里。
现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弹幕溃堤。
【碌碌无为，然后呢。】
【你还见过多少人——全世界都见过，全世界都是，所以才没有人在乎。】
【我在上班，我在摸鱼，我在听这首歌，我碌碌无为。】
【这歌是药啊，哪里痛戳哪里。】
【别唱了。】
【继续唱。】
主歌第二段。
【像我这样庸俗的人，从不喜欢装深沉。】
【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忽然也晃了神。】
庸俗这个词，从来不是用来夸人的。
但这首歌把它放在这里，放在不喜欢装深沉旁边，反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坦然。
我就是庸俗，我知道，我不藏着。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装深沉的人，偶尔一首老歌也能把他晃得愣了神。
这一句出来，观众席里有人低下了头。
不是哭，就是低下头，不说话。
弹幕互动也没闲着。
【从不喜欢装深沉！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活得很浅，但我也有忽然晃神的时候。】
【这首歌不给你装的机会，你只能承认。】
【停一下，我要发个消息给老朋友。】
紧接着。
【像我这样懦弱的人，凡事都要留几分。】
【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想过奋不顾身。】
明明是一个凡事都要留几分的人，明明知道自己懦弱，但曾经也有过那么一刻，是真的想过不管不顾。
那个曾经，把整首歌的时间轴往后拉了一截，拉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有过的，现在已经回不去的某一年。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捏了一下手机。
有人把头偏向一侧，对着舞台的另一个方向，不让旁边的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第二段副歌结束之后，是一段间奏。
编曲里加了一点弦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它就是在那儿，托着整首歌往前走。
然后第三段副歌来了。
这一段副歌的歌词比前两段多了两句。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像我这样傻的人，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
前两段副歌问的是“你还见过多少人”，这一段变成了“世界上有多少人”。
一字之差，问的范围从“你”变成了“世界”。
从一个人的追问，变成了一个人对着整个世界的追问。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会不会有人心疼。】
最后这句话出来的瞬间，观众席里同时响起了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不是哭腔，是那种被人戳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歌声落。
吉他最后一个音渐渐消散。
现场安静了。
不是一秒两秒的安静。
是整个观众席，导师席，后台工作区全部安静了的那种安静。
主持人站在侧台，手里的流程卡忘了翻。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开始鼓掌。
是一个人开始，紧接着旁边的人跟上，然后是再旁边的人，然后是整个观众席，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一瞬间铺满了整个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