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彩排
彩排通知是下午两点。
严柯原本在琴房楼把《祝你一路顺风》的最终工程又过了一遍，确认人声引导、弦乐铺底、鼓组落点都没问题，才把U盘揣进兜里，往大礼堂走。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江临唱不好。
是被人改烂。
校庆这种场合，节目组人多嘴杂，谁都觉得自己懂一点，偏偏最容易动到不该动的地方。
刚进大礼堂后台，严柯就听见音响里放着一段熟悉的旋律。
但听了两句，他眉头直接皱起来。
旋律还是那条旋律，可鼓点变成了偏舞曲那种四四拍砸下去的节奏，低频还被拉得很重，整个氛围从毕业送别变成了蹦迪告别。
最要命的是和声。
原本该在副歌抬情绪的那两层人声和弦，被人随手改成了更亮的三度堆叠，听起来是响了，但情绪完全走样，像把一段认真说话硬生生改成了喊口号。
严柯脚步加快，直接往控台那边走。
控台前站着几个人，耳机挂脖子上，正在对着电脑点来点去。
其中一个戴工作牌的男生回头看见他，语气还挺随意，“你就是写歌的那个同学？来得正好，我们把编曲稍微调整了一下，更适合现场氛围。你听听，挺炸的。”
严柯没接炸不炸这个话题，先问，“谁让你们改的？”
对方愣了下，随即笑，“节目组啊。现场要效果，原版太平了。领导喜欢热闹，你懂吧。”
严柯把U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这首歌不是用来热闹的。你们现在这个版本，情绪线错了，歌也走形了。”
旁边另一个人不耐烦，“你一个学生，别太较真。江临老师要唱的，肯定得按舞台来。你写得再好，也得服从演出需要。”
“服从演出需要，等于乱改？”严柯看着屏幕上的工程轨道，“你们把主歌的呼吸空间压没了，鼓组顶在前面，低频轰得人声站不住。你们还把副歌和声改了，三度堆起来是好听，但这首歌要的是克制，不是亮。”
那人嗤了一声，“你说这些我们听不懂。反正现场观众听个氛围。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活动，知道怎么让人鼓掌。”
严柯盯了他两秒，直接伸手指着轨道，“我跟你讲得再简单一点。”
“第一，鼓别踩满。主歌的鼓应该留后半拍，让人声先说完话，再推一下情绪。现在你们一上来就砸，听众只会觉得吵。”
“第二，贝斯别跟着鼓一起顶。你们把低频都堆在同一块，现场一开大声，混成一团糊。”
“第三，这首歌副歌的和声，是为了让人有送你走的感觉。你们现在这种堆法，像我们一起上。意思都变了。”
“第四，弦乐你们删了一半。你们觉得弦乐不炸，但它才是这首歌的情绪骨架。”
控台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
但很快，有人把脸拉下来，“同学，你别在这儿指挥。我们这边有导演，有音乐总监，你有意见去找他们。现在时间紧，改回去来不及。”
“来得及。”严柯说，“我带了原工程，也带了现场版本。十分钟能对齐。”
对方直接拒绝，“不行。我们都按节目单排好了，你这突然插进来，谁担这个责任？”
严柯看着他，“你们改我的东西，责任就不担了？”
这话一落，气氛就僵住。
后面有人开始看热闹，几个学生志愿者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这时，一个穿着黑T的中年男人从侧边走过来，胸牌上写着“舞台音响统筹”。
他扫了一眼控台，皱眉，“怎么回事？吵什么？”
刚才那男生立刻抢话，“老师，这位同学说我们改了编曲不行，要按他的来。可彩排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全改？”
统筹看了看严柯，“你是作者？”
“是。”严柯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按原编曲走。现场可以调整音色和响度，但不能动结构和和声走向。你们现在这个版本，把歌的意思改没了。”
统筹明显有点不耐，“同学，舞台不是录音棚。现场要考虑观众、灯光、节奏。我们改动是为了效果。你写歌不错，但别太理想化。”
严柯没跟他绕，直接说，“那我们现在就听一遍对比。原版我给你们导出两轨，一条现场总线，一条人声引导。你们用同一套音响放，听完再决定。”
统筹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怕把事情闹大，挥手，“行，放。”
严柯不废话，插上U盘，打开自己的导出文件。
第一遍放的是他原本的版本。
主歌一出来，鼓很轻，几乎只在后面托着，钢琴和吉他给出简单的支撑，人声的位置明显是讲述的感觉。
副歌进来时，弦乐抬了一点点，和声很薄，却刚好像把人的喉咙往上托了一下，情绪自然上去，但不吼。
礼堂里本来嘈杂，放到副歌时，周围竟然安静了一点。
统筹没说话。
第二遍放的是节目组改的版本。
鼓一砸，低频轰出来，主歌就像被推着跑，人声刚说两句就被背景压住。
副歌堆和声一亮，听着响，但那种送别的酸劲没了，反而有点硬。
播放结束，控台附近的人表情都微妙起来。
统筹咳了一声，嘴还是硬，“原版确实更……完整。但现场不一定撑得住。”
严柯盯着他，“撑不住不是因为编曲，是因为你们混音和扩声方式有问题。现场要做的是把人声站住，把低频收住，把情绪留出来。不是把歌改成另一首。”
有人不服，“你说得轻巧，你来混？”
严柯点头，“我来。”
统筹皱眉，“你是学生，你混坏了谁负责？”
严柯把话说得很明白，“我负责。你现在给我二十分钟，我把现场参数调出来。要是效果不如你们改的，我立刻走人，你们怎么改都行。”
这句我负责，把统筹卡住了。
他显然不想让一个学生当众把他压过去，可刚才两版对比摆在那儿，再强压也不好看。
统筹还在犹豫时，舞台侧门忽然有人进来。
先是助理，再是几个人抬着衣架。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戴着口罩帽子，走路很稳，身形高，气质压得住场。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江临老师来了。”
后台一下子更安静。
江临没有立刻往舞台走，而是停在控台附近，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严柯身上。
他像是刚赶过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怎么停了？”
统筹立刻迎上去，“江老师，编曲这边作者同学有意见，正在沟通。”
江临看着严柯，“哪里不对？”
严柯没添油加醋，只说事实，“节目组把编曲结构和和声改了，情绪线走样。我要求按原版走。”
统筹赶紧补一句，“我们是为了现场效果。怕原版不够炸，不够带动气氛。”
江临听完，没急着表态，而是指了指电脑，“放一下两版。”
统筹立刻让人切换，把刚才的两版又快速放了一遍。
江临听得很认真，尤其听副歌那一下。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夸张反应，只是在第二版结束后，摘下口罩，淡淡开口。
“按原版。”
统筹一愣，“江老师，现场……”
江临抬眼，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压迫感很明显，“现场我负责唱。音乐按严柯同学的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把所有人嘴堵死。
“这首歌是他写的。不是你们的。”
后台有人吸了口气。
几个学生志愿者眼睛都亮了。
控台那几个刚才还嘴硬的人，一下子不敢吭声。
统筹脸色变了变，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行，那就按原版。时间紧，你们快调。”
江临没再看统筹，而是转向严柯，“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严柯心里那口气落下去一半，但语气依旧很稳，“给我一个麦克风时间，我把人声的频段和返听先定好。你开两句主歌和一段副歌就行。”
江临点头，“可以。”
他走上舞台前，又回头看了严柯一眼，像是随口一问，“你刚才说你负责？”
严柯嗯了一声，“我负责。”
江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行。我信你。”
接下来二十分钟，严柯几乎没停手。
他把人声的高频刺耳段收了一点，把低频轰头的部分切掉，留出胸腔共鸣的位置。
返听里把钢琴和节奏稍微让开，让江临能舒服地唱主歌。
副歌那一下弦乐抬的时候，他压住鼓的瞬态，让情绪先出来再落拍。
江临试唱了两遍。
第二遍进副歌的时候，台下几个工作人员竟然没忍住，停下手里活，抬头听了几秒。
唱完，江临摘下耳返，直接说，“就这样。”
统筹终于不再嘴硬，点点头，“可以，这个版本能撑住。”
严柯把U盘收回兜里，手心有点汗，但不是紧张，是憋出来的劲终于散了一点。
江临从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刚才挺凶。”
严柯看他一眼，“他们在毁歌。”
江临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以后谁再乱动你的东西，你就继续凶，你凶得有道理。”
严柯没说谢谢，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彩排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