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渴肤症
短短一个多月,褚然的人生经历堪称“落落落落”,每回他以为自己已经惨到谷底,命运总能一脚把他踹进更深的坑,顺便甩他一身泥。
连局子都蹲过了。
谁能想到,唯一迎来的转机,居然是曾经和他反目成仇的情敌带来的,这事儿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唏嘘了好一阵。
“合同是我找律师拟的,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直接签了吧。”
贺玘越似乎有点疲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顺手捞起旁边常年摆着的浅碳灰条纹靠枕,把它抱进怀里,刚好抵住胸膛。
这枕头的外罩和内芯都是特别定制的,摸起来柔韧温暖,他家里各个房间都备着一模一样的一只,用来缓解他经年经年累月的、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症。
褚然纳闷偷瞄了他一眼,心里嘀咕,大男人抱什么枕头,看着真怪。
白字黑字的合同,条款清清楚楚。
褚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上面的数字抓住了,瞪着眼咂舌惊道:“每个月……十八万?期限三年?!”
他手都有点抖,呼吸急促地赶紧掏出手机,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三年来总共六百四十八万,几乎能把他所有债务都覆盖掉。
也就是说,只要签下这份合同,三年之期一到,他就能彻底爬出债海,走向崭新人生。
说不定能攒点娶老婆的彩礼钱,和对上眼的女人谈场恋爱,甚至有望在三十五岁之前完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目标,最后过上普通人该过的安稳小日子?
褚然几乎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没忍住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靠,不是做梦!
“我签!”
褚然生怕贺玘越下一秒就反悔,被那串数字激得整个人都亢奋起来,连合同内容都顾不上多看,抓起旁边搁着的钢笔,刷刷两下就签下大名。
这时候他再看贺玘越,简直像在看一座闪闪发亮的移动金库。
签完字,这事儿尘埃落地后,褚然的心踏实下来,才开始慢慢看这份合同。
没看几行,褚然那双浓黑的眉毛皱成两团,磕磕绊绊念出声:“躯、躯体触觉依恋……调节障碍?这是什么病,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贺玘越:“简而言之,你可以理解为——渴肤症。”
“渴肤症?”
褚然的眉毛从两团拧成两个死结,更茫然了,“这是啥病,听起来好奇怪,你怎么会得这种病?”
贺玘越挑眉,解释得云淡风轻:“一种多因素导致的身心失调,不致命,就是让人难受,因为我的中枢神经对躯体接触的信号处理不太对劲,缺乏正常的安抚反馈。”
“主要表现为,如果长时间缺乏稳定、持续的皮肤接触,就容易睡不好、体温失调、心率过快,情绪也容易失控,所以我需要一个可以长期提供抚慰服务的对象。”
褚然:“……”
贺玘越说得太专业,他上学时就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毕业后更是把知识还给体育老师了,因此整体都听不太懂,但最后一句懂了一半。
抚慰服务?
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不正经呢……
所以贺玘越之间说的“用身体交易”,就是指这个?
褚然一知半解地问:“所以这份合同的意思,是让我跟你进行皮肤接触,当你的……抚慰工具?”
可是两个大男人怎么皮肤接触?勾肩搭背?还是手拉手?
作为一个宁折不弯的钢铁直男,他能想到的两个男人间接触就到这儿了,再近一步的搂搂抱抱,那不就成基佬了吗?
贺玘越这病也太邪门了……
褚然突然想起,当年“江玘越”就总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发烧感冒,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叫什么躯干触角调节巴拉巴拉什么的,也能叫渴肤症的病?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他俩明明早就闹掰了,贺玘越怎么会找上他,还开出这么高的价钱?
自从贺玘越转学,整整十年,他们没有半点联系,褚然根本不知道这十年贺玘越经历了什么,如今这人心里想什么、是什么性子,他完全看不透。
十年太长,足够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样子。
在他这儿,“贺玘越”和当年那个“江玘越”,压根就不能算同一个人。
不过,他倒也没自信到以为贺玘越是对他旧情未了,要真还把他当兄弟,重逢那天他也不会说出“看你混的差我就放心了”那种话。
仇人混得差,可不就放心嘛。
这时,贺玘越把怀里的靠枕拿开,人却懒洋洋地没有动,只朝褚然勾了勾手指,拍了拍沙发扶手:“过来。”
合同刚签,对一切都无从所知的褚然,还没培养起自己“抚慰工具”的服务意识,下意识“啊”了一声,屁股牢牢黏在椅子上。
贺玘越低笑一声,脸色没变,语气却轻飘飘地过来,“我跟你说话呢,装没听见?”
那语气里透出点陌生的、隐约的危险意味,让褚然虎躯一震,X花一紧。
贺玘越现在可是他的大金主,能直接决定他未来命运走向的人,他得把人伺候好了。
褚然起身,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这才发现到贺玘越坐的是单人沙发,边上根本没有他能坐的地儿。
他心想,哦,这是让他站着伺候?
贺玘越见他傻愣着不动,问:“不坐?”
褚然:“我坐哪?”
贺玘越又笑了,然后在自己大腿上拍了拍,意思明明白白。
褚然:“……?”
“我又不是女的,你让我坐你腿上?”
褚然惊得眼睛瞪圆了,觉得贺玘越要么在开玩笑耍他,想看他出糗,要么就是疯了,脸颊一阵发热,又臊又恼。
可贺玘越忽然伸出手,攥住他衣摆往前一拽,褚然猝不及防,整个人生硬地跌进贺玘越怀里,他刚要起身,贺玘越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腰。
“哎,你干什么呀?!”
褚然一米八的个头,就算最近瘦了些,骨架依然撑得起身形,跟“娇小”两个字压根不搭边,有生以来头一回坐男人大腿上,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刚要挣扎,贺玘越低喝了一声“别动”,连声招呼都不打,手就顺着衣摆底下顺藤摸瓜进来了。
当贺玘越的手掌贴上小腹时,褚然身体彻底僵住了,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像是吓坏了,动也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那只手在肚脐周围慢悠悠地打转。
对方手腕上那个造型古怪的皮质束腕边沿,也在他的皮肤上刮擦,激起一阵阵痒意。
腹部的皮肤太敏感,贺玘越的手摸到哪儿,束腕就跟着刮到哪儿,哪儿的肌肉也会绷得发紧。
褚然是那种不容易长胖的体质,爱打球的习惯也一直没丢,所以小腹还是平坦紧实的,甚至还能隐约看得出腹肌的轮廓,只不过上班后常年坐着,屁股难免多了点肉,身上肌肉不像少年时那么硬邦邦的,变得柔韧了一些,但摸起来皮肤依旧光滑,和从前一样。
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贺玘越找了魔似的,鼻尖忍不住凑近褚然的后颈嗅了嗅,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那片光粿的skin上来回游走,时不时轻抓一下。
每涅一下,褚然就忍不住一哆嗦。
“哎,你别太那啥,呃……”
褚然声音都有点抖。
他的body对触碰很敏锐,尤其是很怕痒。
那股久违的、从傦子里渗出的舒适感,让贺玘越几乎舍不得松手。
褚然的body对他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强烈吸引力,勾着他想摸更多、占有更多,甚至想连皮带骨地把人吞下去。
如果他真想,现在就可以要更多,他也确实能用强权威胁,用金钱利诱,用武力镇压,褚然根本反抗不了他。
或许这个男人,已经被现实击溃到受了再大的屈辱,只要给足报酬和时间,就能轻易原谅的地步。
何况人穷志短,一无所有到一定程度,什么原则都能抛弃,尊严和人格,某个层面来说也是奢侈品。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玘越不想一次性吃得过饱,那样太像禽兽,他不想让自己沦为被欲望支配的野兽。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软弱、只能等待被施舍的“江玘越”。
他是贺玘越,想要什么,都是一步步在掌控之中,亲手拿回来的。
在失控之前,贺玘越把手抽了出来,放开了褚然。
他苍白的脸上沁了层薄汗,脸颊泛着未得满足的淡红,难得透出一丝鲜活的气色。
贺玘越在褚然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把,语调带着戏谑。
“把我当椅子了?坐我腿上这么舒服,舍不得起来?”
褚然:“……”
他老脸臊红,想回嘴却不敢,像屁股着火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刚才他简直像只被驯服的看门狗子,老老实实被贺玘越搂着rua了半天肚皮,又尴尬以后别扭,表情都纠结得有点儿扭曲。
这会儿,刚被人给‘嫖’完的褚然才后知后觉的开口,声音里还透着点懵。
“贺玘越,这就是你、你刚才说的‘抚慰服务’吗?”
他为啥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贺玘越盯着他的脸,笑意在眼底浮现出来,“怎么,这种程度你就受不了了?”
褚然先是下意识点头,紧跟着猛地摇头,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没、那倒不至于……我一大男人,被摸两下也不算个事儿,再说咱俩都是男的,谁也没占谁便宜不是嘛?”
他顿了顿,语气试探,话里话外都透着想不通,“可我觉得你这病……太奇怪了,要真得靠碰着人的皮肤才能缓过来,找个女朋友不是更合适么?我这种糙老爷们儿,皮厚肉硬,哪儿比得上那些女人来得温软舒服啊?”
就凭贺玘越现在这身价这长相这气场,想要什么的没有。
换做是他自己,可能早就顶不住金钱主义的腐朽堕落,左拥美艳御姐又抱清纯萌妹,溺进软玉温香里了。
既能治病,又能享福,多爽,几乎是所有男人的梦想生活。
哪会乐意找个跟自己一样硬邦邦的男人,多膈应人啊,又不是那些性取向不正常的基佬。
还开出一个月十八万的天价,这数目贺玘越或许不放在眼里,可普通人拼死拼活干一年,都不见得能攒下这个数。
褚然想到这个数字,心里都直发虚。
贺玘越又朝他勾了勾手指,表情跟逗弄什么阿猫阿狗似的,漫不经心里夹杂着点玩味:“想知道原因?”
褚然在社合上磕碰这么些年,早把脾气磨平了,此刻连忙弯下腰凑过去,眼巴巴道:“想啊。”
他想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为什么“江玘越”会变成贺玘越,为什么这人会突然出现在同学聚会上,十年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怎么知道自己进了局子,还顺手把他捞了出来,为什么偏偏找上他签那份合同,为什么贺……
总之,无数团疑问在他脑海,中心都围绕贺玘越转。
可他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受了帮助,所以,最让他心口发痒、坐立难安的归根结底问题是——
难道贺玘越……还惦着当年他俩的旧情?
毕竟那时候的“江玘越”是真黏他,周围没人时,总爱往他身上蹭,跟只求宠幸的小宠物似的,他让往东,江玘越绝对不往西,一声声“然哥”喊得又软以后乖,满是巴结。
褚然享受着对方全心全意的崇拜和顺从,心情一好,就喜欢勾着江玘越的肩膀,顺带掐掐人的脸蛋,动手动脚的摸这摸那。
这种行为当然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贺玘越,纯粹是故意用体型压制对方,仿佛这样就能彰显自己压倒性的力量。
那种从身心彻底碾压对方的得意,褚然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江玘越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
“然哥真帅,打球也最厉害了,你比他们都强。”
回忆翻涌上来,褚然心情也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几乎快要死透的虚荣心,竟悄悄冒了头,有了复燃的迹象。
意识到这种可能,他的腰杆不由偷偷挺直了些。
说不定,真是他年少时形象树立得太高大,以至于现在的贺玘越仍旧念念不忘,只是如今身份不同、面子搁不下,不好直接表态罢了。
否则,怎么解释贺玘越不但没报复他,反而处处帮助他,甚至还搬出一个“渴肤症”的由头,上赶着给他送钱?
也是,一日大哥,终身大哥。
看来贺玘越也不过如此,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心底还忘不了当年被他使唤、踩在脚底下的那些小跟班日子呢。
正当他想得心头发热,连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时,贺玘越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迎面浇下。
不仅死灰复燃的虚荣心迅速破灭,还将他一张大脸扇得啪啪作响。
“花这么点小钱,凭一纸合同,就能让曾经把我当玩意儿戏弄的人,如今呼来喝去当个工具使,顺便再欣赏他不得不低头屈服的模样——”
贺玘越笑了笑,声音轻缓,却字字扎人,“不是挺有意思么?”
褚然浑身一震,又听见贺玘越补了一句。
“当年的事情,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然、哥。”
褚然的“大哥梦”点燃了不到一分钟,就熄得连烟都不剩。
刚才从贺玘越家离开时,他两条腿都是软的。
门口的中年西装男看见他脸色煞白,眼神发直,还好心问了句需不需要送他回去。
褚然哪敢答应,连忙摆手。
他住的那狗窝,藏在城中村巷子的最里头,七拐八绕的,外卖电瓶车骑进去都费劲,更别说四个轮子的了,哪里好意思让人家跟着折腾。
等地铁的时候,褚然才点开手机。
经理、主管,还有那几个傻逼同事的消息雪球似的堆过来,未接电话一串接着一串的。
他看得脑门直跳,自己旷工好几天了,得赶紧滚回公司,看看什么情况。
按照公司规定,旷工超过三天就要卷铺盖走人。
褚然在这公司干了四年多,也算老员工了,要是找经理卖个惨、说点好听话,他想,自己应该不至于被开吧?
这工作可是他糊口的饭碗,说啥也不能丢,现在大环境不好,他写代码的水平也就那样,现在ai又冲击行业,自己又没别的本事,再找下家可就难了。
回公司前,褚然还是绕道去了趟派出所,问他爸有没有消息。
答案还是老样子。
从周敬安失踪那天算起,都快两个月了,别说人影,就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褚然本就快被稀释的指望,又消融了大半。
他耷拉着脑袋从派出所出来,头一回觉得,要不……算了吧?
找着了又能怎样呢?是揍那老王八蛋一顿,还是父子俩先抱头痛哭一场,再揍他爸一顿?
褚然心里也明白,周敬安根本没有能力还上那些钱,把他爸浑身上下,拆零件卖了都不够。
何况那是他爸,是他唯一的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周敬安再不是个东西,也是他爸。
到公司后,经理果然炸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褚然,你长本事了啊?不想干直接说!旷工三天还敢再来?明天不用来了,收拾东西走人!”
褚然急忙解释,“经理,我不是故意旷工的,是家里有事儿—-”
“我管你什么事!你被开了,拿上你的东西,滚蛋!”
经理抄起手里的一沓文件,直接摔他脸上。
啪!
褚然的下颚划出一道血痕,白花花的文件落了一地。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真没劲,装孙子也没用,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草。
褚然干脆也不装了,挺直背脊,眼里冒出股破罐破摔的狠劲,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告诉你,我打人了!”
“那人被我揍得满脸是血,进了医院,我蹲了几天局子,所以没来,不信你自己去查。”
经理:“……”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秃头矮胖子,抬头瞅向褚然。
见褚然一米八的个头,还因为常年打篮球的爱好,身板结实,胳膊修长有力,又想起最近频发的报复杀人案,经理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非常识时务地换上一副笑脸,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哎,这样啊……咳咳,情有可原、情愿可原!那你正常上班吧,刚才我太着急了,小褚啊,你可别往心里去,你都是公司老员工了,你的人品和能力,我还能不信吗?
经理说着,还擦了把汗,笑容慈祥得像个关怀员工的好领导。
褚然纳闷,“不开除我了?“
经理干笑,“哪能啊,你听错了、你听错了。”
褚然“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心想,看来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贱得慌。
呵呵,他自己也是。
【作者有话说】
满三万字啦,这周五开始就能上榜了嘿嘿,下章周四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