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扶苏给出的考题,是让考生们对这次秦国和赵国的邯郸战事进行分析。他并没有要求考生从哪个角度去作答。

如果考生擅长兵法,则可以直接从整个战事过程去分析理解。如果考生比较擅长治国,也可以从整个战略决策去作答......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

恰恰是因为这样没有要求的考题,作答起来才更加难。考生们不知道自己从哪个角度能够得到扶苏的欣赏?甚至摸不准扶苏到底想要看到他们写什么?

不过这也是扶苏的目的所在,他希望每一个考生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优点,从他们的作答中来了解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品性,以及他们对秦国的看法。

考题一公布,寂静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些窃窃私语。扶苏也没有制止他们交头接耳。

对于一个有能力的人来说,能够从同伴的言谈中吸取到一些东西写进自己的文章里,那也是非常厉害的。但是对于一个没有能力的人来说,就算从同伴那里问到了什么东西,他可能也写不出来。

扶苏就安静的坐在台阶上,观看着每一个考生的动作表情。他知道这篇文章比较难写,所以给出的时间也非常多,占据了足足两个时辰。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院子里的考生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开始准备写自己的文章,扶苏提供了好几卷空白竹简,可以供考生们来打草稿。可时间紧迫,没有人敢耽搁。

扶苏望了眼天上正盛的日头,侧头看向景阳:“将军若是还有急事,可以先离开,我这里大概还需要两个多时辰才能结束。”

景阳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托着腮沉思。片刻后,他朝扶苏要空白竹简:“我也来试试。”

扶苏没有制止。他也很好奇,景阳会写出什么东西来?对于这样一个非常擅长打仗的人来说,景阳会如何看待这场战局呢?

这次景阳带领楚国军队,配合魏国和赵国击退了秦军,想必写出来的东西可看性更高一些,或许还会夹杂了他个人对兵法的理解。

“我去取竹简。”扶苏起身进屋,片刻后抱着一卷竹简出来,放在景阳旁边:“将军来得突然,今天准备的书刀不够多。”如果竹简上有个别字或段落写错,可以用书刀进行修改。扶苏也给每一个考生配备了书刀。

“我写这种东西,还需要什么书刀?”景阳连草稿都没有打,拿起笔蘸了些墨,便直接在竹简上挥毫书写。他披散着头发,连衣裳的腰带都没有系好,写字时不写粗野,反而更显豪放。

扶苏站在旁边,往竹简上看了两眼,景阳写的方向自然是从两军作战的方式,和战略来进行模拟分析。

不同于其他人的写作角度,景阳带入了秦军的视角,模拟着如何攻破邯郸城。这足以看出这个人的自傲。

秦军攻打邯郸城,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多少胜利。他偏偏要把自己带入秦军,模拟出攻破邯郸城,以此证明自己比传闻中彪悍骁勇的秦将的能力更强。

扶苏心中不得不惊叹,景阳的领军打仗的能力之强、天赋之高,单单写了短短几十个字,就已经连番用了好几个兵法计谋。也不知道景阳对上白起或王翦,谁能更胜一筹呢?

不过战场上的事不是靠模拟就行了,景阳只能模拟出一个将领如何领兵打仗,看得出来他非常精通战场上的一些诡计变诈,却模拟不出两国背后更深的政治和民心,而后者往往才是决胜的关键。

扶苏慢慢收回了目光,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若是景阳真的对上白起或王翦,注定也是一败。可惜他来这里的时间太晚,白起已经死了。

景阳察觉到扶苏的视线不再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捏着笔,侧头去看扶苏:“你觉得我写的不对?”

扶苏淡淡笑道:“对或不对,不如等将军写完了再说。”

景阳心里自然是非常不高兴的,他一拍桌案,惹得院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扶苏眉头微拧:“将军若是没有头绪写下去,那就这样吧。”

“谁说我没有头绪?”景阳捡起笔继续写。

吕恕和毛遂同时向扶苏拱了拱手,对其表示佩服。

扶苏微微一笑。景阳这种人,就算精通再多的兵法计策,也会因为其狂妄自傲,而有更明显的弱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也从正中慢慢往西偏移。

景阳的文章马上就要收尾,他瞥了一眼还没有写完草稿的一众考生,嗤笑一声:“我看你招的门客也不怎么样。”

此言一出,一众门客再次看向景阳君,眼睛里已是难掩愤怒。

忽然有一个考生“啪”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来:“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楚国蛮夷,从进门开始便屡屡冒犯。这里是赵国,不是你的楚国!”

景阳冷笑一声:“赵国的地界又怎么样?你们赵国相邦还不是眼巴巴的跑到我们楚国来求救?现在秦军退了,赵人觉得自己又行了?那前一阵为什么不行?是因为在美人床上玩得欢乐,忘记起来对付秦军吗?”

“你!”那考生被气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大叫一声,冲向景阳。

景阳嘲讽的眼神突然一变,宛如一头从山顶扑下来的猛虎。他也迅速抽剑,瞬间击飞了那考生的佩剑,跳起来斩向那考生的脖颈。

就在这时,景阳只觉手腕一震,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自己手里的配剑被斩为两段。

扶苏侧身把那考生护在身后,手里的剑在空中挽了一圈,眨眼间架在了景阳的脖子上,冷声道:“这是楚国的态度吗?”

景阳愣了一下,怒道:“你这把剑不是凡品,这样赢了我,是不是胜之不武?”

扶苏露出讶异的表情:“你那把剑也不是凡品,这样欺负一个出身普通的士人,就不是胜之不武吗?你不能只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才说不公平。”

景阳被气笑了:“好好好,这就是你们赵国的待客之道。我帮你们赵国击退了秦军,你们却这样对待我。来人!”他高声呼唤门外的楚国亲兵。

随之迅速闯进来一队楚国亲兵,把整个小院包围起来,他们抽出腰间的配刀指向扶苏。

考生们骚动,纷纷站起来围着扶苏凑在一起。

扶苏把佩剑往前一送,割破了景阳的脖子:“景阳,你跟我说不着这个。赵国被秦国压制,不得不对外求援。等到有一天你们楚国面临秦国的兵刃,难道就能独自应对吗?今天你们楚国不是帮赵国击退秦军,而是帮你们自己。”

毛遂也不再忍耐了,上前两步站在扶苏身侧。他抽出佩剑,面对着周围的楚国亲兵,大笑道:“若非长平一役,赵国损失惨重,哪里就轮得到你们楚国作威作福?扶苏说得没错,你们楚国帮了我们赵国不假,但是今天赵国亡在秦国手里,下一个面对秦国刀锋的就是你们楚国!”

见景阳一直都没有说话,扶苏笑了声:“看来将军也不是很糊涂嘛。秦军之强,睥睨六国,不是单单一个赵国,也不是一个单单楚国,就能应对得了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将军和张相邦、信陵君聚集在邯郸,就是为了结成同盟,以应对秦国的侵扰。”

张平听见扶苏点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国正有此意。大家都是为了抗秦而聚集在邯郸,不如暂且放下心中的恩怨,好好聊一聊。若是赵国和楚国打起来,高兴的只会是秦国。”

说着,张平走上前,徒手按住了扶苏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搭在景阳的肩膀上:“二位意下如何?”

景阳面色阴沉。

扶苏彬彬有礼的对张平点头笑道:“那就要先请景将军对这位士人道歉,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站在这里,都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死。景将军方才的连番侮辱,实在是让人难以容忍,并非是赵国不懂待客之道。”

方才那差点被景阳斩杀的考生看都没看景阳,而是怔怔的望着扶苏高大的背影,眼眶隐隐发红。他不敢想象,如果是其他赵国高官站在这里,会不会为了和楚国相交,反过来斥责他呢?若真是那样,他宁愿死在这里。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景阳的亲兵高声喊话,让扶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不然他们就要大开杀戒。

扶苏冷笑一声,却转头对毛遂说起了话:“毛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陪平原君一起去楚国求援,与楚国是歃血结盟。自古以来,歃血为盟者,盟国之间互助,本是理所应当。可偏偏今天就有人捏着这一点,对盟国几次三番进行羞辱。”

毛遂点头道:“看来我得问问平原君了,是不是楚王对歃血为盟有什么误解?”

景阳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最后,吕恕上前站在扶苏旁边,声音不高不低:“若楚王真的觉得是赵国有所亏欠,那赵国便想办法偿还楚国的恩情。他日秦军攻打楚国,也不要怪赵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待。”

景阳的眼睛像刀片一样刮向吕恕。

吕恕只是淡淡的微笑,丝毫没有胆怯退缩。

景阳的目光在吕恕、毛遂和扶苏三人身上流转,忽然仰天大笑:“都说赵国最引人羡慕的就是廉颇和蔺相如的相交,看来你们三个的交情也丝毫不逊色,配合的竟这样默契。”

扶苏淡笑道:“过奖。”

张平见气氛缓和,再次出言相劝调解:“景阳将军万里奔袭击退秦军,河间君更是从两万秦军之中斩杀秦将首级,都是当世英豪,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呢?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扶苏看一下景阳的眼睛,脑袋微微向站在一旁的考生侧了侧。

景阳与扶苏对望半晌,笑着鼓掌,随后对方才的那位考生道歉:“我这个人呢,在楚国也一直被骂粗鲁、野蛮、无礼,刚才确实不是故意挑衅。”

那考生不想让扶苏继续为难,冷哼一声,拂袖背对景阳,算是把这事儿过去了。

扶苏也收回了佩剑,转身对院内一众考生拱手道歉:“今天招待不周,扶苏实在对不住各位。各位若是不愿再参加这场考试,可以离开。慎之,为各位准备一些薄礼。”

考生们对扶苏哪里有什么意见呢?能得到扶苏这样的主君舍命维护他们的尊严,就算是今天为扶苏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了。

他们也纷纷对扶苏回礼,没有提离开的事,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作答。

张平目露惊讶,在场的这些考生竟然没有一个人要离开。不过他转念代入了一下,若是自己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恐怕也愿意以性命相托,哪里肯离开呢?

可是他遇不到了。张平想起韩王的懦弱摇摆,自己这个一国相邦,才不得不亲自来邯郸参加会盟,一路上多次对景阳退让。

张平心中酸楚,不自觉的往扶苏身边凑近半步。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方才的情绪。

扶苏没有注意到张平的动作,看着景阳道:“将军是继续坐下观看,还是去王宫呢?”

“我的文章还没有写完呢。”景阳好似没事人一样,也没管脖子上的伤口,挥手屏退周围的楚国亲兵,盘腿坐下继续写文章。

“......”扶苏是真的佩服景阳的好心性了。如果景阳能改掉缺点,又何尝不会成为下一个常胜名将呢?

景阳下笔的速度不慌不忙,反正他很有自信,自己会是第一个交出答案的人,到时候会再让这个扶苏对他刮目相看。刚才丢脸的一幕,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

可景阳的自信没有维持多久,角落里的那位青年考生便已主动上前交出答卷。

景阳抬头去看他,刚才也正是这位青年考生第一个问考题内容,不由得对其产生几分好奇。

扶苏怕景阳再来捣乱,侧目瞥了他一眼:“将军若是写不出来,就别硬写了。”

“谁说我写不出来的?”景阳低下头继续闷头写文章,对自己的文章快速进行收尾。

扶苏则仔细审阅这位青年考生的文章。这篇文章并不是聚焦于邯郸战场上的交锋,而是盘算了从秦国和韩国的上党之争,到秦赵的长平一役,直到今天邯郸战事,最后为三国做下战略策划。

这战略策划并非空口白谈,扶苏尤其读到了秦国部分,也没忍住流露出惊讶——这完全就是秦国日后兼并六国的战略,只不过有一些想法还稍显稚嫩,需要进行改善,但大体方向已经大差不差了。

难道这个人也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就像他和慎之一样?

扶苏不动声色看向那人,越看越觉得那人的面容很熟悉。

吕恕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情绪不对劲,上前翻看了这位考生的文章,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才仔细去打量那位考生的容貌。他忽然心头一跳,忙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考生被扶苏和吕恕同时打量,也没有任何怯场,坦然大方地道:“我是魏国大梁人,名缭。”

听见这大梁口音和这个回答,刚才一直在沉默的信陵君看过来,颇有些惊讶:“缭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和吕恕瞬间了然,难怪这人对大秦兼并六国的战略如此熟悉,原来是尉缭。这些战略很多也都是他提出来的,秦能兼并列国,他也是功不可没。

原本尉缭也没有姓氏,后来得到嬴政特别礼遇,被拉着出则同车、入则同席,更被封为秦国太尉,管理大秦军事。

那时候他们大秦已经不常设太尉分权军事了,但尉缭却凭此能力有此殊荣,此后便以官职为氏。

扶苏和吕恕也纷纷行礼,他们刚才一时之间竟然没认出来大秦太尉,实在是尉缭此时的容貌和日后差距太大了。

尉缭拢着袖子,看着扶苏的脸笑道:“我这次路过邯郸,遇到了这样有趣的人,便来试试能不能成为你的门客。”

信陵君有点酸溜溜的,在大梁的时候,他也曾多次招揽尉缭,对方都不同意。

扶苏受宠若惊,忙道:“若能得缭先生相助,扶苏求之不得。”

“哼!”景阳不高兴,把自己的竹简塞给扶苏,抢过尉缭的答卷,“什么嘛?以为六国是田里的野菜,任由秦国摘取?”

尉缭笑道:“久闻景阳将军的事迹,您擅长领军作战,恰好我对兵法也有一些心得,不如来交流交流?”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些兴奋。尉缭和景阳的兵法是极端的两个路数,此刻能听见他们论战,定然十分开拓见识。

“好!”扶苏道,“我来安排屋子,等稍后结束考试,二位请随我入屋。”

景阳看扶苏,狐疑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们两个打起来?”

扶苏情绪重新恢复稳定,笑道:“怎么会呢?”

景阳怒道:“你刚才对我笑只露出了六颗牙齿,现在露出了八颗!还狡辩?”

“......”景阳这人脑子真的有问题吧?扶苏失语。

尉缭哈哈大笑。

吕恕干咳一声替扶苏解围:“扶苏,请缭先生和毛遂代为监考,我们去屋里准备一下吧。”

“好。”

张平想了下,也跟着去给扶苏帮忙,并不愿意继续单独和景阳共处一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考生都交卷完毕。扶苏和吕恕也出来审阅考卷,最后留下了四个人,并拿出准备好的礼金送别其他考生。

方才被扶苏相护的考生没有通过考试,却一点也不想离开:“河间君,我能继续跟在你身边吗?我什么钱财也不要。”

“不许和我抢!”门外传来一声大喝,李谈一手拎着一团泥球跑进来,怒道,“是我先不要钱跟着先生的!”

那考生嘴角微抽,打量着李谈,目光在他手里的两团大泥球上盘旋,却看那泥球长出了小手小脚,最后拼命抬头露出突兀的黑白双眸——竟是两个小娃娃。

扶苏大惊,连忙跑过去接过小一点的泥球。

吕恕也吓了一跳,过去帮小泥球擦脸:“这是怎么了?”主君竟然裹了一身的泥巴,好似掉进泥坑里了一样。

嬴政抱住了扶苏,有点委屈道:“我本来好好的呆在石头上,荀卿那个老头儿吓唬我,我就掉进了泥地里。”

“哼!”荀卿从门外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是一身的污泥,连竹条都弄丢了。

嬴政啪叽趴在扶苏的肩膀上,装死。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直觉是小孩儿闯了祸。

荀卿逮不着嬴政,就逮剩下的那团李左车,捏着他的耳朵道:“这两个小崽子装作如厕,偷偷跑了出去,带着别的孩子跟人打仗。”

嬴政忍不住回头反驳:“我没打!”

荀卿气笑了,指着嬴政倔强的后脑勺:“这小崽子最可恶,站在石头上拱火指挥。要是没有他在那儿指挥,一群小孩儿早就打完了,结果让他给弄出了军战的架势。”

李谈也解释道:“先生放心,我在旁边看着,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小公子做贼心虚,看见荀卿找过来,滚到了泥潭里。”

嬴政低声反驳:“我不是贼。”

扶苏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张平眼神暗淡一瞬,笑着走过来,温柔地摸摸嬴政的脸蛋,“河间君,这是你儿子吗?和你长得还挺像的。”

嬴政认真道:“不是哦,我才是扶苏的阿父。”

张平茫然。

扶苏抿了下嘴唇,解释道:“小公子喜欢玩笑。这是秦国小公子,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景阳跳过来:“呦,秦国的小崽子啊?”他单手去抓嬴政,反被小孩儿咬了一口,“嘶,这哪是小公子?这是小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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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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