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爱情故事》戏中戏
淑子托着下巴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年轻的脸上写满春情。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镜头反打，穿着白色背带裤的正吾和卫国正在院子里打高尔夫球，二人关系亲近，你来我往间进行着十分愉快的交流。
淑子又歪了歪头，嘴角不知何时微微翘起，露出笑容。
阳光下，卫国的脸庞被照得发光。他拎着球杆，侧身挥杆，微微后退，手挡在额前，看着那颗球飞远。
正吾的嘴唇翕动，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卫国展颜，被淑子所注视的那张侧脸上满是开朗与愉悦。
这是一个无比鲜活的年轻人。
明明隔了那么远，淑子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快乐，并为之向往。
淑子忍不住摇头晃脑，刚要沉迷，远处响起了呼唤她的声音。
“淑子——”
淑子一吓，赶紧拢起裙子，低头含肩，用仆人应该有的姿势往屋子里走去。
木制的甬道里，只依靠木块留出的一道道缝隙采光。那些热烈的光线挤进来，在镜头里形成刀刃的形状，一道道劈在路过的仆人身上。
正在换衣服的女佣们聊着主人的生活情况，她们或许以为淑子不懂，并不避讳她。
“听说卫国先生是樱子小姐的未婚夫。”
“听说卫国先生已经求婚成功了。”
“呀，让樱子小姐嫁给这样的男人呀。”
“卫国先生是正吾少爷的同学，虽然是个华国人，但听说他特别聪明，也有成就。”
“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呢。”
“以后樱子小姐会跟着他回华国吗？”
“华国那个地方又穷又破，有什么好回的？”
“是啊，就算樱子小姐愿意，我也是不愿意过去吃苦的呢。”
矫揉造作地说完，女佣们又互相泼水调笑起来。
淑子低眉顺眼地来到介绍她进来的嬷嬷面前。
这位女士十分不满意地用朝国话质问：“你这个懒丫头，你去哪里了？”
淑子张嘴，结结巴巴：“我……那个……”
她不安地揉搓着衣角，眼睛眨个不停。
看到她这样，嬷嬷也没有等待她的耐心，直接训斥道：“老爷既然让你去服侍樱子小姐，那你就是她的女仆。小姐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拜见她？”
“我……”淑子声音极小，她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嬷嬷，才小声说：“是小姐，她把我赶出来了。”
嬷嬷眼睛一瞪，抓住手边的毛巾甩到她的脸上：“你还敢怪小姐？快给我滚回去。”
淑子不敢反抗，把毛巾捡起，手脚麻利地叠起放在她手边，转身就往外跑。
途中她明明没有撞到任何人，却令一群女郎惊呼。
“干什么呀……”
“莽莽撞撞的。”
满屋子的笑声灌入淑子的耳中。
穿上木屐，跨过整个庭院，淑子半步不敢停。她全程拢着裙子，直到来到樱子的房间前。她脱掉木屐，先敲了敲门，然后跪到门口，伏在地上。
淑子正在微微地喘息。
她喘了没几下，身边出现了另一双腿。淑子抬头一望，发现正是嬷嬷，且还在瞪着她。淑子不敢与之对视，又把脑袋低回去。
嬷嬷推开木门，满脸笑意地走进去。淑子只能在外面听到二人的交谈。
“还是那个朝国人？”
“是的，是老爷吩咐的。”
“下贱地方的人，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臭味。”
“但是，是老爷吩咐的。”
“爸爸真是糊涂了。”抱怨了一声，淑子听到脚步逐渐靠近，她不禁把身子伏得更低。
视线之处出现了一双漂亮的脚，脚边飘荡着两根西洋帽上垂下来的两根蕾丝飘带。樱子小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让她跟着我。”
淑子不敢出声，转过身追随着她的方向行礼，又听到樱子一声响亮的：“卫国。”
淑子赶忙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前方。
穿着白色蕾丝小礼裙的樱子伸出胳膊，攀在卫国的肩膀上，姿态亲昵。卫国仍旧是刚才的那套白西装，却稳重地穿上了外套。他轻轻握住她的胳膊，笑容甜蜜，眼神专注，声音温柔，“今天又睡懒觉了吗？”
樱子娇声道：“才没有。我要是不知体面，会被父亲教训的。”
卫国又笑，轻声提醒她，“我们今天去山上玩，好吗？”
“当然了，这是约好的嘛。”樱子甜甜地歪了歪头，又把帽子递到他的手里。
“给我戴上。”
卫国接过帽子，立马执行，在帮她将交缠在一起的丝带系成蝴蝶结时，认真又用心。等帽子系好，樱子微笑，踮起脚在他脸边亲了一下。
卫国当然是幸福的，只是他似乎脸皮薄，不太好意思，往旁边看了两眼，刚好对上了淑子的视线。
樱子望了过来，脸上马上一变：“别理她。”
她半点不掩饰对淑子的嫌恶，转头面向卫国时，又笑容满面，“我们走吧。”
半推搡半是拉扯的把卫国拉了出去。
淑子还在凝视着这个方向，嬷嬷来到她的身边。
“樱子小姐太不知道分寸了。”
她抱怨了一句，然后斜眼瞥向缩成一团的淑子。
“还不快跟上去？”
淑子也不傻，忙问：“需要我做什么？”
嬷嬷不说话，只是脸色如冰。
淑子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爬起来，穿上木屐“哒哒哒”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追随而去。
整个夏天，樱子和卫国都在游山玩水，各种玩闹。
樱子和卫国在划船时，淑子拎着裙子在水边踌躇。她伸出腿试探，一不小心失去平衡，摔进水里。
她不可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呼，卫国听到动静，回头。发现是淑子被水淹了，无奈一笑，横起船桨就打算过去。谁知樱子却伸手拦住，娇纵地望向他，摇头。
卫国有些犹豫，樱子就拉着他的手撒娇。
“没事的。”
卫国露出一个不太果断地笑，继续和樱子往湖中心而去，却频频回头往后望。
樱子和卫国在爬山时，淑子隔着灌木丛露出一双眼睛。
她举着一根带有繁茂枝叶的树枝挡住自己，一点点地往前挪。风把卫国的声音送到她的耳边：
“知道吗？细菌其实是可以利用的。只要能找到各种细菌之间的关联，发现各种细菌的特色，就能够帮助到人类。我们人类可以依靠细菌走向文明。”
淑子听得如痴如醉——不论卫国先生说什么，她都如闻仙音。樱子却不耐烦，“哎呀，卫国，说好的，出来玩不说这个的。你知道我听不懂，你又何苦向我卖弄呢？”
“抱歉，我无意这样……我不是在卖弄，我是忍不住。”
“那你亲我一下。”
年轻的男女躲起来亲热，淑子只能隔着树叶看到他们遮遮掩掩的背影。
卫国和樱子也不会经常出去。他们有时候在院子里聊天，画画，淑子就端着水壶，侍立在旁边。
有那么几次，淑子幸运地被樱子指定为模特。
这个时候卫国一般会很认真的画。他如实地记录下她的外貌，甚至会还原她的服饰，十分礼貌。樱子却经常把她画成大小眼、龅牙，厚嘴唇，有时候还会给她脸上描上绒毛，把她画成猴子。
卫国看见了一般都会阻止。
“樱子，不能这样。”
“我又没有故意欺负人。”樱子理直气壮地把淑子叫到跟前，“喂，你来评价，我画得怎么样？”
淑子看着猩猩样子的素描，移不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嫌恶，只有直接。
耳边，樱子又把问题问了一遍，淑子仍不言语。这时卫国才帮她说话：“她好像听不懂日本话。”
樱子撇了撇嘴，深觉无趣。她眼睛一转，来了主意，又望向卫国道：“我画的真的不好看吗？”
镜头给到樱子的素描特写，又给到低头不语的淑子本人特写。
面前的樱子，已经很不愉快。
所以卫国犹豫后，一脸复杂地说出了违心的话：“挺好看的。”
樱子的表情立马转阴为晴。她送上香吻一枚，揽住卫国的脖子时，顺便坐在了他的身上。
“卫国，我知道你最爱我了。”
“你会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对不对？”
卫国不说话，充满爱意的眼神和表情里透露着默许。
阳光洒在他们的肩头，细不可见的飞尘在这对恋人的周身环绕。风吹起，头顶上枝桠晃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卫国和樱子一起抬头。
啊，多么般配的一对恋人。
树叶逐渐茂盛，太阳的光照越来越强，环境里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彰显着夏季的来临。卫国经常和正吾在一起打球，除了高尔夫，他们还会打网球。有时候他们也会参与男士们的宴会，打打桌球之类。
人多的时候，聊天内容也会更丰富。正吾经常跟人聊起远东战场，还会说起朝国的情况。卫国在这种环境下，一般会选择用沉默包裹自己。他不参与，不说，也不笑。
直到有一次，正吾主动将话题引到卫国身上。
“我妹妹要和卫国结婚了。”
卫国的身边瞬间热闹起来。
“恭喜啊，卫君。”
“是叫樱子吧？那丫头我见过，可是位大美人。”
“能成为藤原家的女婿，这是多少人的梦想。”
在这一幕中，导演没有给到这群说话的人半分镜头，而是特意让坐在椅子上的卫国占据了整个画面——如此近距离的拍摄方便于人沉浸式欣赏演员的演技。
听着身边人的话语，卫国紧紧握住了球杆，以此为支撑。他的脸上时不时地出现那种客套、尴尬的笑容。那些笑容都转瞬即逝，无法在他脸上久留。他并不说话，笑完就重新微低下头，掩饰双目中的忧愁与迷茫。
这个角度的卫国的神情，和淑子在某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卫国的身体晃了一下，是因为有人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个姿势不太礼貌，他赶紧抬头，往后一退。
动手这人又嬉笑道：“怎么样，卫君，新婚后，是要跟樱子留在京都吗？”
正吾蹲着酒杯，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一切。直到卫国被人骚扰得实在坚持不住了，他才开口道：“我父亲已经替卫君打点好了，新婚后，他会立刻进入研究所工作。”
用球杆支撑着自己的卫国又被人用手揽了一下，“前途无量啊，卫君。”
密闭的球室里，响起了男士们充满调侃的哄笑声。
淑子又一次跪到了樱子的房间门口。
樱子拉开木门，一筐衣服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险些将淑子淹没。
淑子手忙脚乱地整理，她还没将东西拢好，一条裙子又丢了过来，“这些，这些，都不要！”
说完，樱子尖叫一声。她在发疯，她现在就是一个要被婚礼折磨疯的女人。
身后脚步声响起，淑子回过头，看到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卫国过来。他手里抓着一顶宽边帽，表情并不算好。
他的忧郁也是这样迷人！淑子连忙挪开地方，又抬起头，视线紧跟。
卫国走进房间后，淑子听到了樱子的哭声：
“我只是想拍婚纱照，为什么不可以呢？”
“樱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要听。那一定是麻烦事，而我已经够难过了。”
“樱子……”
“你懂我的心意吗？我现在都要恨死白无垢了，我一点儿也不愿意穿那种单调的衣服。”
“是的，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樱子，婚礼上，我能不穿和服吗？”
卫国的声音跟大吵大闹的樱子相比，听起来更加让人难过。
更加难过的是，他还得不到樱子的谅解。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娶了一个日本女人，你愿意为这个女人留在日本，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你现在居然不愿意穿上这个女人的民族服饰吗？”
“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是个中国人。”
“哪一个人不知道我藤原樱子嫁的是中国人？我已经够烦恼了，你还要在婚礼上羞辱我吗？”
卫国被赶了出来。
他的尴尬完完整整的被淑子看见。
卫国低头，用一股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淑子。
“我很抱歉。”他说。
淑子再一次心动了。
在一个睡了不下二十个仆人的房间里，淑子躺在靠近门口的铺盖上，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
她的呼吸急促，她忍不住去幻想卫国的样子。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快，终于她撑不住，一个翻身，推开门跑出了房间。
月色下，她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过。
她来到围墙边，抿着嘴唇奋力攀爬上去。当她的脑袋从围墙边伸出来，她看到卫国的房间居然亮着灯。
她双眸一喜，刚要抬起腿，跨坐上墙头，就看到卫国打开了房门，被站在他门口的那个披散着头发，穿着和服的女人伸手抱住。
并不算长的头发很好辨认，那是樱子小姐。
是啊，卫国少爷一直是别人的丈夫。
淑子一时泄了力，从围墙上摔了下去。
当夜幕变成白天，一场婚礼正在这所宅院中举行。新娘穿着日本传统婚服，新郎却身着一身西装燕尾服。年轻的男女宛若一对璧人，接受着来宾的祝福。
在这种喜庆的日子里，淑子一瘸一拐地在厨房劳作。
她不停地打水，一直打水，直到水缸里的倒影照出头顶凋零的树叶。
一片枯叶随着风落到水缸表面，淑子伸手捡起，随手丢掉。她倒完一桶又一桶的水，直到面前的水缸全部灌满，她才冲着西斜了很多的光阴叉起了腰。
秋天到了。
夜晚也即将来临。
藤原宅门口响起汽车的鸣笛声，拿着公文包的卫国从车上下来。早就守在门口的樱子冲上前扑到他怀里迎接，嘴里还在关怀道：“亲爱的，工作辛苦了，今天累坏了吧？”
卫国朝她露出一个有些敷衍的笑，沉重的表情正是他疲累到极致的证明。
“我想洗个澡。”
“不可以哦，爸爸在房间里等你。”
卫国一愣，转头看向樱子。樱子朝他一笑，伸手帮他紧领带，抚平袖口，温柔地催促：“不可以让爸爸久等，快去吧。”
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在手里的公文包被人接过后，他被簇拥到了岳父的房间前。
樱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待着她的丈夫。
她能听到房间里的交谈。
“三明院长今天跟我说，你拒绝参与那项新研究。”
“爸爸，我认为那项研究并不明智。”
“糊涂！你以为我送你去研究所，是去过好日子的吗？你不再是大学生了，只需要执行自己的课题就好。你现在的肩膀上，背负着樱子的幸福，还有藤原家的责任。”
“你明天，去给三明院长道歉，并且要保证再也不会忤逆他！”
卫国从房间里出来，失魂落魄。
樱子就像不知道造成他情绪低落的原因，上前抚住他的肩：“亲爱的，累了吧，我们回去洗澡休息吧。”
卫国顺从地被她带走，就像木偶。
深秋，天气越来越冷。
淑子却还是会在每天洗涤衣物时，去嗅闻卫国的衬衫。
她紧紧地抓着爱人的衣服，有时还会偷偷把它抱到怀里，试图以此去感受曾经拥有的体温。
在淑子往返劳作间，她又听到了仆人们的一些讨论。
“听说卫国先生又被老爷教训了。”
“不听话的小辈就是应该有长辈教导，是吧？”
“卫国先生还想怎么样呢？他在藤原家的日子，大家都很依从他，不是吗？”
“男人们的工作环境就是很复杂，我希望这不是卫国先生的错。”
“老爷还是应该对卫国先生客气些，要知道男人的尊严有时候是说不准的。要是被伤到，卫国先生一意孤行想要带着樱子小姐去华国，该怎么办？”
“华国，天呐，我至今不敢想象我去那里生活的场景，听说又落后又野蛮……”
淑子听着这些话，也不禁为卫国担忧起来。
她还未把这份心意传达出去，这天卫国就和樱子爆发了争吵。
“我不让你去不让你去——”
“我都已经说过了，随便你愿不愿意回去，你大可以在日本等我。樱子，你不能不讲道理。”
“你想抛下我是吗？是不是你在华国有了其他的女人？”
“我没有，没有！家里出了事，我想回去看看。樱子，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说话呢？”
卫国情绪激动的时候，脸会泛红，眼珠会鼓起，鼻孔会微张，嗓门也会变大。这并不耽误淑子欣赏他。她呆呆地凝视着他，仿佛他发起火来，都是一抹风景。
卫国和樱子的争吵越闹越大，到最后，他都不能出门去上班。
淑子又一次跪在嬷嬷和樱子小姐的面前。
梳洗的朝语在耳边响起：“淑子，樱子小姐说卫国先生摔断了腿，需要你去照顾他。”
淑子激动地就要抬头，又听到了樱子的哭声。
嬷嬷继续说：“小姐对此很难过，你不能让小姐难过。”
淑子把上身往前送，将整个身体伏在地上，“我会照顾好卫国先生的。”
淑子穿上了新的衣服。
尽管还是仆人的衣服，但这已经是她能在卫国先生面前展示的最好的样子。
她端着一碗海带汤，踏着通红的枫叶，激动又喜悦地走在前往卫国房间的路上。
嬷嬷的叮嘱回荡在她耳边。
“卫国先生的家里出了一些意外，他的情绪很激动，樱子小姐担心他会伤到自己。选你是因为你不会日语，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跟卫国先生说话。”
“我会照顾好卫国先生的。”在进门前，淑子再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结果她走进去没多久就跑了出来，用朝国语言大喊：“不好了，来人啊，卫国先生自杀了——”
一整天，藤原宅满是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
卫国先生的性命最终被救了回来，以失去自由为代价。
寒风嗖嗖，卫国平躺在木地板上，双目发直，上身裸露。
他双眼眼下青黑，眼睛里还泛起了红血丝。他的皮肤暗淡，嘴唇上还泛起了死皮。
他看起来就要死了。
门被人划开，淑子端着盛有食物的托盘，迎着头皮进来。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卫国身边，在他的头肩处跪坐下来，将食物摆放到一边。
她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眼见卫国不搭理自己，淑子也不气馁。她把膝盖往卫国的方向挪了挪，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拿起碗勺，喂他吃饭。
卫国这时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带着诡异，让人看了竟有些毛骨悚然。
卫国张嘴，并不是为了去迎接淑子送来的食物，而是询问她：“淑子，你想家吗？”
他是用日文问的，偏偏淑子明面上是一个不懂日文的女佣。
卫国大概也没报希望，下一句，他又用中文说：“我想回去，我想回家，我应该回家。”
声音越来越低，低不可闻。
淑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尽力安慰。
这一天，屋外下起了雪，而卫国还是光着上身。他不仅拒绝穿衣服，他还坐在廊下，近距离地去看雪景。
淑子再度推门进来，险些被门口堆起的衣服绊倒。
她见怪不怪，先去把手里的食物放好，然后回过神拎起衣服，把这堆和服式样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把东西收纳入柜，她照理来给卫国喂饭。卫国机械地张嘴，吞咽，就像一个机器人。
淑子不在乎，见他吃完，露出笑容，最后还凑上前，偷偷地亲吻他的脸颊。
等她走后，呆坐着的卫国陡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淑子这天照例又来到卫国的门口。
在开门之前，她听到里边传出樱子的尖叫，她的动作一顿。
“你已经是我们藤原家的人了，我也愿意让你做日本人，你为什么不听话！”
“卫国，我，哥哥，爸爸，都认可你的才华，甚至是因为这个我才嫁给你！你为什么要执迷不悟？”
“只要你答应……”
“滚！”
淑子听到了卫国在骂人，他用日文骂，用中文骂，用英文骂。
樱子被他骂得哭着跑了出来。
淑子看着小姐的背影，静默片刻后，又重新走了进去。
卫国靠坐在墙边，他低垂着头，完全没有刚才的气势。
淑子把食物放到一边，不顾凌乱的房间，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他的头，擦干净他的脸。
她用日文开口，语气坚定：“卫国先生，我带你走。”
卫国虚无一片的眼睛终于凝实，渐渐地又泛起了光。
接下来，两个人为如何逃跑商议计划了起来。
他们偷偷地做出了很多尝试，很多准备，在这个过程中，卫国和淑子的心也越来越近。
雪天，傍晚。
卫国用欣喜的，欣慰的眼神注视着淑子。
“淑子，谢谢你。”
淑子摇头，她犹豫着，没有说爱，而是道：“我也希望回家，可是我已经没有家。”
淑子对卫国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是生活在朝国的一个普通姑娘，她的家庭为战乱所毁。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卖掉了自己。她运气很好，被一对老夫妻收养，还学会了日语。可没多久，老夫妻也去世，她只能再把自己卖掉一次。
这次她没了选择，只能卖给日本人。
卫国被她的故事掀起了仇恨，厌恶，还有深深的无力。
“日本也有很多华国籍的佣人。”
“是的，我见过，他们也像我一样。”
淑子看着卫国，卫国看着淑子，二人逐渐沉默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卫国和淑子仍旧为了逃跑的事而计划起来。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淑子开始教卫国说朝国话，卫国也开始教淑子说中文。
他还跟她说起了自己的专业。
“我从事细胞与细菌研究工作。”
“细胞是什么？”
淑子虚心发问，潜心向学，卫国又开始教她专业知识。
他们这时候看起来比正常的夫妻更像夫妻。
淑子日常除了照顾卫国，还要兼顾其他工作。多项工作压在她身上，按理十分辛苦，淑子却并不觉得累，因为只要她能多做走动，就能提高逃跑计划的成功率。
淑子和卫国计划了很久，等待了很久，在即将冰消雪融的一天，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院子里的枝条已经开始抽新芽，又是一年春天即将来临。
就在这样的一个晚上，淑子带着卫国逃离了藤原家。
他们牵着手奔跑在雪原上，两个人背负着自由，内心极其坚定。
他们起先还是沉默着，随后变成大笑。
他们在庆祝自由。
笑声在这片平原上回荡，最后消于无声。
雪地上的两串脚印变成了一串。
枪声响起，淑子跌倒在地。她抓起笔记本爬起来，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回头，满眼含泪。
她继续地往前跑，一个人往前跑。直到汽笛声响起，她重新出现在火车上，风尘仆仆。
火车启动，劫后余生，淑子看着平原上升起的太阳，又想哭，又想笑。
突然，她想起什么，从包袱里一阵翻找，最终翻出了卫国的那本笔记。
她抹了抹封面，然后将它紧紧地抱紧怀里，无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