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假意
十万大山深处，一处地势险绝的狭长峡谷中，泥水混着血水，顺着武镜残破的战靴不断滴落。他死死攥着那柄断刀，与赵岳等十几名残存弟子一同蜷伏在隐蔽的岩洞内，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
整整一年的地毯式追杀，浮屠神教的搜捕网越收越紧。他们东躲西藏，如今已被彻底逼入绝境。
峡谷外，搜山猎犬的低沉咆哮与执法堂杀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岳握紧铁棍，眼底浮起困兽般的凶光，压低声音道：“跟他们拼了！”
就在搜捕队即将转过岩壁、发现岩洞的瞬间，峡谷另一侧的山道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灵力轰鸣，大片林木被炸上半空。
“在那边！追！”
外面的杀手瞬间被吸引，脚步声如潮水般迅速远去。
岩洞内众人还未及松一口气，一只冰凉的手却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毫无征兆地拍在了武镜肩头。
武镜汗毛倒竖，如惊怒的野兽般猛地反手撩刀，刀锋在半空堪堪停住。
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来人，那人正是夜轻歌。
夜轻歌一身利落夜行衣，神色凝重，伸手压住他的刀背，低声催促道：“别出声，跟我走。”
她转身在前带路，众人毫不迟疑地跟上。
夜轻歌领着他们绕过复杂山径，避开三道明哨，随后将众人带到一处深潭边，果断下令潜水。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脉中，他们潜行了整整半个时辰，直至胸腔几欲炸裂，方才浮出水面。
钻出水面的地方，是一口干涸的古井。古井之外，竟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人间村庄。
一名正在喂鸡的农妇动作麻利地将他们领进屋内。随着青石板悄然下沉，众人跟着夜轻歌走进了一处宽敞古朴的地下藏书室。
这里备有干粮、伤药，更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夜轻歌丢给他们几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言简意赅地将此处的情形，以及正统浮屠神教被天道与伪教高层窃取底蕴的真相和盘托出。
武镜与赵岳听完，先是满脸不可置信，随即涌起极强烈的愤怒。
那位身形清瘦的大长老走到众人面前，看着这些浑身是伤、在死亡边缘挣扎了一整年的年轻人，目光温和却极有分量。
“苦了你们了。”大长老示意他们坐下，声音沉稳，“这段日子，你们就安心在此养伤。”
武镜握着那柄断刀，抬头看向大长老，独眼中透着固执：“我们要复仇，要去救同门。”
大长老点头，将一瓶上品疗伤丹药放在他面前。
“我知道。复仇需力量，救人也需时机。你们先把伤养好，经脉理顺。”他语气从容，“伪教如今防备森严，不可硬碰硬。唯有养精蓄锐，方能在下一次变局来临时，一击毙命。”
而另一边。
云缪每日都坐在高塔的床榻上闭目打坐，试图感知体内灵力。然而经脉寸断，他的身体犹如破损漏风的布偶，根本无法聚气，手脚也始终提不起半点力气。
一周后。
沉重的门被推开，是明因来了。一进门，便见云缪正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在屋内艰难挪动。
明因眉头微皱，快步上前，弯腰将他打横抱起。以一个稳妥的姿势将他抱回床榻，小心翼翼地放下。
“怎么不好好歇着？”明因低头看着他。
云缪微微喘息，靠在软垫上，语气里带一丝责怪：“躺得太久，只是想起来走走。好不容易走到那里，你又直接把我抱回来了。”
这分明是句抱怨，可落在明因耳中，配上云缪苍白的脸与毫无攻击性的眼眸，却莫名透出一股撒娇般的意味。
明因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今日带你出去走走，至于你的身体，我已在想办法。”
他转头对外吩咐了一声。
两名侍卫立刻推进来一把做工精致的木制轮椅。明因亲手将云缪扶起，安顿在轮椅上，随后双手搭在推手处，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圣子殿下，我们出去看看。”
云缪的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银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
明因未再多言，推着轮椅径直走出高塔。
时隔一年，云缪再次见到了外面的天光。明因推着他，沿着圣山主道一路前行。他们穿过了宏伟的观神殿，又路过下方的十二神院。
一路上，所有遇见他们的神教弟子、执事与长老，在看清轮椅上之人后，皆立刻停步，恭敬低头行礼，齐声唤道：“见过圣子殿下。”
云缪始终沉默不语。
轮椅最终停在一处幽静药园旁。此处灵药遍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草木清香。
云缪转过头，目光直直对上明因的眼睛，轻声问道：“圣子不是你吗？为何突然又成了我？”
明因走到轮椅侧旁，神色坦然：“我救了浮屠神教，而你救了我。这圣子的位置，本就该由你来坐。我不愿你我之间，因区区一个名位而伤了情分。”
云缪仰头，静静看着他。
正午阳光倾泻而下，落在云缪的面容上。那双银蓝色的瞳孔在光照中剔透如水，泛着清冷微芒。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完美，肌肤因久不见天日而透着一种极致的苍白。这副皮囊本就美到了极致，此刻在阳光与灵草的映衬下，更生出一种夺人心魄的惊艳。
云缪看着明因，眉眼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美的笑。
明因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死死定格在那张脸上，心脏骤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没这么想过。”云缪收起笑意，语气平静道。
他移开视线，看向药园深处，声音低了一些：“你推我回去吧，有些累了。”
明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轮椅推手。
然而他并未将人推回那座阴冷偏僻的高塔，而是调转方向，顺着另一条宽阔的白玉阶梯，直接将云缪推进了神教主峰最核心的圣子宫殿——长明殿。
此殿由罕见的黑曜石与寒玉筑成，占地极广。殿内九根盘龙金柱矗立，地面铺着厚重柔软的灵兽皮毛，墙壁上镶嵌巨大夜明珠，亮如白昼。空气中燃着顶级安神檀香，四周皆有修为高深的暗卫把守，庄严而森然。
明因在宽大的沉香木床榻前停下，弯腰将云缪平稳放下。
“我先去处理些教中事务，你在此好好歇息。”他替云缪理平散落的衣角，直身欲走。
就在明因转身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明因脚步一顿，回首看向云缪，语气微扬：“怎么了？”
云缪垂下眼睫，神色间透着一丝局促与不好意思，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地嘟囔：“……我饿了。”
修士筑基后本可辟谷，可云缪如今经脉寸断，体内留不住半点灵力，自然生出凡人的饥馑。
明因耳力绝佳，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可看着云缪这难得的窘迫模样，他心底却生出一股隐秘的愉悦，存心逗弄。
他故意俯低身子，凑近了些，明知故问：“说什么？”
云缪坐在床沿，仰头看着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眸澄澈见底，整个人看起来又呆又可爱。
他直视着明因的眼睛，老老实实重复道：“饿了。”
这句带了点软意的话语，让明因眼底笑意瞬间漾开。
“我去给你准备吃的。”明因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声音温和至极，“在这里等我。”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内殿。
厚重的殿门自外面缓缓合拢，细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明殿空旷的回廊里。
殿内重归死寂。
云缪依旧坐在床沿，然而脸上的局促与乖巧，在殿门合拢的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收回那只被明因握过的手，银蓝色的瞳孔中，顷刻覆上一层冷漠锐利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