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棋子握在指尖摩挲,温润如玉。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他刚刚落下一子,看似寻常的“小飞”,却隐隐封住了谢昭一条大龙向外突围的路径。

谢昭凝神应对,指尖白子悬而未决。

陛下棋风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往往于不经意间布下陷阱。

这局棋,陛下虽言“让两子”,但棋至中盘,他依旧感到压力重重,需全力应对。

想是这么想,他的心思,却有点不可控地飘向了明日。

李锐……顺阳王。

他为何而来?

真心归附?谢昭绝不相信。

李锐此人,暴戾贪婪,野心勃勃,在长安时便以奢靡无度、性情反复闻名。

他杀了刘善,吞并其部众,掌控幽州,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怎会甘心俯首称臣?

诈降?刺探虚实?伺机作乱?或是……与并州境内某些尚未肃清的高谭余孽、心怀不满的豪强暗中勾结?

太生宏大人将此事全权交予他,是信任,更是考验。

考验他的能力,考验他的忠诚,或许……也考验他在陛下与某些潜在规则之间的分寸把握。

迎接的仪仗不能废,这是陛下的体面,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但护卫必须周密,李锐及其随行人员,需严密监控,不能有丝毫疏漏。

安置的地点也要精心选择,既要显出台面,又要便于控制。

还有……陛下何时接见?以何种礼仪接见?

李锐若提出某些非分要求,或暗中试探,又该如何应对?

无数念头在谢昭脑中飞转,手下棋路却依旧沉稳,一记“尖顶”,应对得法,暂时稳住了阵脚。

太生微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落子间隙,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微弯:“谢卿,心不静,棋便乱了。”

谢昭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陛下恕罪,末将……”

“在想李锐之事?”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平淡,“不必过于忧心。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兄长既让他来,自有兄长的道理。你只需按规矩办事,不出纰漏即可。其余的……朕自有分寸。”

他说话间,又是一子落下,轻飘飘的,却正好点在了谢昭方才未能顾及的一个要害处。

谢昭的一条大龙,顿时岌岌可危。

谢昭深吸一口气,将关于李锐的思绪强行压下,全部心神沉入棋局。

太生微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臣子,而是一个能陪他下棋、让他暂时放松的对手。

棋局继续。

落子声清脆,在安静的禅房内回响。

最终,太生微以微弱优势取胜。

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今日棋力未见长进,心思倒是比平日更杂了些。”

谢昭汗颜:“陛下棋艺精湛,末将望尘莫及。”

“罢了。”太生微换话题,“李锐之事,你与韩七仔细议个章程出来,呈报于朕。明日……朕倒要看看,这位顺阳王,能给朕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末将遵旨!”谢昭起身行礼。

……

次日,午时刚过,太原城南郊,十里亭。

官道两旁,旌旗招展。

五百名精选的雍军甲士,盔明甲亮,持戟肃立,从十里亭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肃杀之气弥漫。

谢昭一身玄甲,外罩绛色战袍,按剑立于亭外高地,目光锐利,扫视着远方尘烟起处。

韩七、谢瑜、阿虎等将领分列两侧,皆神情肃穆。

“哥,那李锐,排场倒是不小!”谢瑜按捺不住,低声对谢昭道,“探马来报,带了足足上百辆大车的‘贡礼’,护卫随从也有近千人!哼,说是归附,我看是来显摆的吧!”

“噤声!”谢昭低喝一声,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今日非同小可,管好你的嘴,莫要失了礼数,堕了陛下威仪。”

谢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韩七在一旁低声道:“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亭内宴席、仪仗、礼官皆已就位。沿途明哨暗卡均已布设,李锐车队一旦入境,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下。其随行人员,已命人暗中记录面貌特征,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谢昭颔首:“做得很好。记住,表面文章要做足,但内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明白!”韩七沉声应道。

这时,远方尘烟渐近,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一杆“李”字大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随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和骑兵队伍。

来了!

谢昭眼神一凝,整了整盔缨,沉声道:“准备迎候!”

鼓乐声起,庄重,威严。

车队在雍军引导下,行至十里亭前停下。

为首的马车华贵异常,金漆雕栏,珠玉为饰,由八匹神骏的白马牵引。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容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谢昭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此人面貌与情报中所绘并无二致,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虽然被他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所掩盖,但谢昭久经沙场,看人极准,总觉得此人气度与自己记忆中那位暴戾骄横的顺阳王,略有出入。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

谢昭上前,按剑躬身,声音洪亮:“大雍车骑将军谢昭,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顺阳王殿下!殿下远来辛苦!”

李锐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上前虚扶:“哎呀呀!谢将军太客气了!久仰谢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本王……哦不,罪臣李锐,如今已是戴罪之身,蒙陛下不弃,许罪臣前来归附,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劳谢将军亲迎?折煞罪臣了!折煞罪臣了!”

他话语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谢昭按下心中疑虑,侧身引路:“殿下言重了。陛下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先至亭中稍歇,饮一杯水酒,再行入城。”

“好好好!全凭谢将军安排!全凭陛下安排!”李锐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在谢昭的引领下,走向十里亭。

亭中早已设下宴席,虽非极度奢华,却也精致周到。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客套,无非是些路途劳顿、风景如何的闲话。

李锐表现得极为恭顺,对谢昭更是多有奉承,言辞之间,对太生微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反复强调自己“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的决心。

谢昭心中那点疑虑更深。

此人……表演得有些过了。

李锐,纵然是诈降,以他的性子,恐怕也难掩其骄横本色,绝不会如此……伏低做小。

宴毕,车队重新启程,在雍军精锐的“护送”下,向太原城行去。

太原城内,主要街道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被允许在军士维持秩序下于街道两旁围观。

人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来自幽州、打着前朝亲王旗号的车队,窃窃私语。

李锐坐在敞篷的马车中,不断向四周拱手,脸上堆满笑容,仿佛真是来归顺的友好藩王。

未时,车队抵太原府衙前。

广场四周,禁军林立,刀枪如林。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无形的、庄严肃穆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广场。

李锐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抬头,看到巍峨的府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那种在十里亭和路上的刻意表演出来的从容,似乎被这真正的帝王威仪场所震慑,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殿下,请。”谢昭上前一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谢昭,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大门。

府衙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接见藩臣的朝堂。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李锐一步踏入殿门,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低头。

但他立刻想起太生宏的叮嘱,强行挺直了腰板,目光努力向前望去。

大殿尽头,高阶之上,御座之中,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投来,却仿佛蕴含着日月之辉。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气度。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威严。

如九天之上的神祇,垂眸俯视人间,万物皆在其眼中。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停止!

他之前的身份,自然是无缘得见太生微的。

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引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太原神光的……大雍皇帝?!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想象中的篡位者,或该是戾气横生,或该是奸雄之相,或该是故作高深……

可眼前这人……

年轻得过分,清俊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

眼眸,清澈深邃,看向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目光下都显得可笑而卑微!

在这一刻,李锐心中原本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如何表现恭顺又不失体面、如何巧妙试探、如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盘算,瞬间灰飞烟灭!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罪……罪臣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愚昧!昔日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今蒙陛下天恩感召,幡然醒悟,特来归附!愿献幽州之地,效犬马之劳!”

他跪伏在地,身体颤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位归附的亲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祈求饶命的囚徒。

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就是前朝的顺阳王?那个曾经在长安不可一世的宗室亲王?竟是这般……不堪?

然,更多人心中涌起的,却是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更深敬畏。

无需言语,无需威吓,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让前朝亲王如此失态跪伏!

这是何等的威仪!何等的天命所归!

谢昭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看着跪伏在地、丑态百出的李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这反应……太过火了。甚至不像装的。

李锐,纵然恐惧,也不该如此……毫无骨气。

御座上,太生微看着殿下跪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李锐。”

“罪……罪臣在!”李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知罪,愿归附,朕……准了。”太生微笑,“幽州之地,本为大雍疆土。你能迷途知返,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亦算一功。过往罪孽,朕可赦免。然,需谨记,从今往后,当恪守臣节,安分守己,若再有二心……”

太生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无形的压力,让殿内所有人,包括跪伏的李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李锐连连磕头,“臣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起来吧。”太生微淡淡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锐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冷汗浸透了衣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李锐献上礼单,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骏马皮裘。

太生微照单全收,温言抚慰了几句,赐下酒宴。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极高,文武百官作陪。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李锐似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但举止依旧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极尽谦卑,对御座上的太生微更是时刻保持着敬畏的姿态,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生微似乎兴致不错,与身旁的重臣偶尔低语几句。

李锐则努力扮演着恭顺归附者的角色,只是笑容依旧有些僵硬,某些应对礼仪,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模仿,却总差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锐!

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他认知中的顺阳王!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

百官陆续告退。

李锐也被侍从引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

喧闹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

太生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

太生宏从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御阶之下。

他神情平静。

“兄长还未歇息?”太生微回头,声音平静。

“微弟不也未曾歇息?”太生宏微微一笑,走到御阶旁站定,目光同样望向殿外,“今日这场大戏,看得可还满意?”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直刺太生宏:“兄长,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锐,对吗?”

殿内烛火跳跃,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太生宏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那丝笑意敛去。

他反问道:“微弟为何如此认为?”

太生微指尖停顿:“神似,形似,却非其魂。李锐暴戾,纵然惧死伪装,其眼底深处应有不甘与桀骜残留,而非如此……彻底的卑微与空洞。某些细微处的礼仪,他做得过于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而非自幼熏陶的本能。尤其是……他看朕的眼神。”

太生微顿了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对‘神迹’的恐惧与迷信。真正的李锐,或许会怕,但绝不会如此……深信不疑,如此彻底地自我矮化。兄长,你从何处寻来这等……以假乱真的替身?真正的李锐,又在何处?”

太生宏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叹了口气:“微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不错,殿上那人,并非真正的顺阳王李锐。”

他踱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真正的李锐,早已在数月前,于其幽州府邸的一场‘意外’大火中,尸骨无存。眼下这位,不过是我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其容貌、声音、乃至一些行为习惯,与李锐皆有八九分相似。再经过数月严苛的模仿与训练,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

太生微瞳孔微缩:“兄长为何如此?”

“李锐暴虐无常,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更非易与之辈。留着他,幽州难稳,后患无穷。”太生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顺阳王’的身份,尤其是其宗室身份,却是一面极好的旗帜。他死了,这面旗帜却不能倒。用一个听话的、易于控制的‘顺阳王’来归附,远比一个真正的、包藏祸心的李锐,更有价值。他能最大限度地瓦解幽州旧部的抵抗意志,也能向天下昭示,连前朝宗室都心甘情愿归顺陛下,此乃天命所归!同时……”

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江南门阀、引诱其他心怀叵测者主动跳出来的……诱饵。”

太生微默然良久,方才道:“兄长深谋远虑,弟……佩服。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

“所以,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太生宏打断他,“此人及其身边少数核心知情人,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只需扮演好‘归顺的顺阳王’这个角色,享受荣华富贵即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如此……也好。”太生微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辛苦兄长了。”

“为你筹谋,何谈辛苦。”太生宏笑了笑,“并州初定,幽州归附,接下来……江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这位‘顺阳王’,正好可以帮我们……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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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历时两三个月微终于要一定乾坤了

写完一统天下

我要大写后世的论坛体

每次看古代小说最想看的就是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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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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