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中军行营设在离磐石堡不远的一处高坡上,原是袁家的一处别院,此刻被临时征用。
院墙不高,但视野开阔,能望见汝水如带。
正屋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寝处。
炭盆烧得旺,太生微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绒毯。
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绫缎中衣,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与以往使用能力后立时昏厥不同,这次他清醒着。
意识是清的,可偏偏,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倦,那倦意缠得人动弹不得。
他试了试想抬手端小几上的水,指尖刚动,便觉一阵酸软袭来,只得作罢。
不如晕过去。
若是像从前那般,力竭后直接昏睡过去,倒也干净。
闭眼便是黑沉,无知无觉,待再醒来,精神便差不多恢复了。
哪像现在……
榻边小几上除了温水,还摆着一碟野枣,红艳艳的,是亲兵从坡下寻来的,说是甜。
另一只瓷碟里,则放着几块茯苓糕。
太生微瞥了一眼,毫无食欲。
他耳边捕捉到院外的动静。
谢昭与守门的亲兵低声交谈了两句,问的是“陛下可醒了?”“进过水米不曾?”
然后,门被极轻地推开。
太生微立刻假睡。
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谢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太生微却并不觉得难闻。
太生微忽然就改了主意。
晕过去固然轻松,可若是真就这么人事不省地躺上一天半日,眼前这人怕是连整顿防务都没心思了,非得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算了。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眼睫颤了颤,睁开。
视线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谢昭卸了甲,只着一身劲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鏖战方休。
“陛下。”谢昭开口,“臣惊扰陛下歇息了。”
“没有的事,朕醒着。”太生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外面……都料理干净了?”
“是。”谢昭站在榻边,回话,“磐石堡内残敌已肃清,袁潭重伤,已着军医看押。缴获粮草、军械正在清点,数目颇为可观。我军伤亡轻微。”
“嗯,打得好。”太生微想露出个笑,嘴角却只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以微小代价,拔此坚堡,豫州诸家想必也知朝廷刀锋之利了。荀氏那边,可有动静?”
“鹰房快报,荀闳已连夜召集族老议事。”谢昭说着,见太生微嘴唇愈发干涩,便转身从壶中倒了半盏水,试了试温度,双手捧到榻边,“进些水吧。”
太生微看着他,没动。
谢昭会意,上前一步,将太生微扶起些,让他靠着自己手臂,另一只手稳稳端着水盏,递到他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涩感缓解了些。太生微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摇了摇头。谢昭便将他重新安置好,仔细掖了掖绒毯边角。
“你也累了一夜,下去歇着吧。”太生微道,“袁潭既擒,荀氏必惧。接下来是抚是剿,待他们表态再议。让将士们好生休整,犒赏之事,你拟个条陈。”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回得太硬,又放缓声音,“我就在外间值宿。”
太生微打趣道,“你若实在不困,便将谢瑜昨日那封信找出来,朕瞧瞧他又在长安闹出什么笑话。”
提到弟弟,谢昭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是。”他说着,退后两步,却又忍不住叮嘱,“陛下,那茯苓糕是热的,您多少用一点,空着肚子更伤元气。野枣也甜,您若尝着合口……”
“知道了,啰嗦。”太生微阖上眼,有点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
谢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见太生微依旧合着眼,呼吸轻缓,以为又睡了,便放轻脚步,想将信放在小几上。
“拿过来吧。”太生微却开了口。
谢昭忙上前,将信递过。
信封颇厚,上面是谢瑜那手飞扬跳脱的字迹。信封一角,粘着片小小的桂花,也不知那小子从哪里弄来,一路颠簸竟还没掉。
太生微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写的什么?这么多字?
他示意谢昭将自己扶起些,靠坐在软枕上,这才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展开,果然是谢瑜的风格。
开头几页,倒还像模像样地汇报了长安局势:
“……臣驻长安已近月余,城内世家豪强,自前次观演火炮后,表面愈发恭顺,然暗流未止。臣依陛下与兄长教诲,以‘稳’字为先,不急于求成。近日借整训城防、清查武库旧账之机,逐步梳理人事,将几名与豪强勾结过深、贪墨甚巨的胥吏拿下,证据确凿,依律移送有司。涉事几家虽肉痛,却抓不到把柄,只得忍气吞声。”
“崔相门生李大人,于地方政务甚为熟稔,与臣配合渐佳。其献策,可借修缮渭水旧渠、以工代赈之名,招募流民,编练府兵,既可安民,又可暗中积蓄可靠人力。臣觉可行,已着手试行。另,西羌几部有商队至,言语试探,似有意通市。臣未敢擅专,已令妥善接待,所赠皮毛、骏马皆封存,候陛下旨意……”
看到这里,太生微点头。
谢瑜这番处置,有章有法,然而,再往下翻,画风便陡然一变。
汇报正事的笔墨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足足七八页纸,字迹越发潦草欢脱,满篇都是“吃”。
“……这长安城吃的可真多!比太原花样多多了。前日李胖子,哦,就是李司马,他做东,请我去西市,哎哟那烤羊腿,用的据说是陇右的羔羊,用秘料腌了整宿,挂在泥炉里用果木慢烤,外皮酥脆得咬一口直掉渣,里面肉汁饱满,半点不膻,就着他们家自酿的三勒浆,酸甜解腻,我一口气吃了半只!哈哈!”
“还有啊,东市有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葫芦鸡,整鸡脱骨,肚子里塞满糯米、火腿、菌子,用荷叶裹了再糊上黄泥,埋进炭火里煨熟。敲开泥壳,那香味……绝了!鸡肉酥烂,糯米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我带下面那些小子去吃,他们后来天天念叨,可惜营里忙,没空再去。”
……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但凡入了谢瑜口的,皆描绘得活色生香。
太生微看着看着,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混账小子!
让他去长安镇抚地方,协防剿匪,他倒好,把长安美食地图摸了个门清。奏报里夹带这么多“私货”,也就他干得出来!
“你看看呢?”
谢昭从太生微手里信纸,起先还绷着脸,想着定是弟弟又在胡闹,待仔细看去,前面几页尚算中规中矩,心中稍慰。
可越往后翻,那字迹便越发飞了起来,满纸的“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
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心拧成了川字。
这混账东西!
陛下派他去长安,是让他协防地方、震慑豪强,他倒好,把长安城吃了个遍,还在奏报里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这成何体统!
“陛下!”谢昭抬起头,无奈,“您看看他,这写的都是些什么!让他去办正事,他却……”
“好了好了。”太生微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别总跟他较真。”太生微慢悠悠道,“谢瑜那性子,能稳扎稳打到今日,已是大出我意料了。长安那地方,水浑得很,他能一边把差事办了,一边还有闲心去寻摸吃的,至少说明局势尚在掌控,他心头不慌。”
他眼睫微垂,“再说了,他信里写的这些……听着倒真是好吃。我若有暇,也想去尝尝那外酥里嫩的烤羊腿,和那塞了糯米火腿的葫芦鸡。”
“陛下……”谢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陛下对谢瑜,未免也太过纵容了些。
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陛下待他宽厚,是那小子的福气。只是这等玩物丧志之言,实在不该污了圣听。臣回头定去信严加训斥。”
“训斥什么?”太生微睨他一眼,“让他安心办差便是。信,朕看完了,你也去歇着吧。”
谢昭见太生微眉宇间倦色又浓,不敢再扰,躬身应了声“是”。
……
接下来两日,太生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这场笼罩汝水的浓雾,让他耗神终究不轻,但他底子似乎比前几次好些,虽乏力嗜睡,却不再有昏迷不醒的情况。
每日清醒时,能进些粥食,还能听谢昭禀报军务。
谢昭将中军行营守得铁桶一般,亲自调配饮食汤药,不许半点闪失。
他自己也只在太生微醒时才入内禀事,其余时间,要么在外间值宿,要么去处理军务。
到第三日上,太生微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晨起用了碗鸡丝粥,又用了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让内侍伺候着洗漱了,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研墨。”他吩咐。
内侍连忙上前,铺开素笺,注水研墨。
太生微执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谢瑜卿鉴”四字。
这封信,写得便随意许多。
他对谢瑜在长安的诸般举措给予了肯定,尤其赞了他借修渠之名编练府兵的思路,让他放手去做,但务必谨慎,勿激起地方过度反弹。
至于西羌通市之事,只让他保持接触,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各部底细,具体如何应对,待朝廷议定后再行指示。
写罢正事,他笔锋一顿,想起那小子满纸的“吃食”,唇角不由弯了弯。
他换了一行。
“闻卿言及长安美食,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云云,描摹生动,令人食指大动。朕在豫州,亦尝得数味。汝南近淮,鱼鲜甚美,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冬日肥腴,可炙可脍。此地胡辣汤别具一格,晨起食之,暖彻肺腑。另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香气透髓,倒与你所言葫芦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至味,多在市井,卿既有暇寻访,可多留意地方风物,亦为政之一助。然口腹之欲,浅尝辄止,莫要耽溺,误了正事。”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自觉这番“交流”颇为有趣。
身为帝王,与臣下讨论美食,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诟病。可谢瑜那小子……大概只会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更要搜罗各地小吃呈报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连同前日拟定的对长安官吏的赏罚令、西羌通市的初步方略,一并快马送往长安。”
“是。”内侍双手接过。
太生微站起身,见院中一株老梅,枝头已绽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苞,在带着寒意的风里颤巍巍的。
豫州的冬天,似乎比并州来得晚些,也柔和些。
磐石堡一下,整个豫州的局势,便微妙地转动起来。
……
冬去春来,仿佛只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工夫,太生微也已悄悄回了洛阳。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人发觉,太生微自动忽视了韩七幽怨的眼神。
洛阳行宫,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窗外的垂柳已抽了细细的绿芽,在微风里袅娜。
太生微面前小几上摊着一份舆图,他思忖着未来驻军、设卡、转运粮草的地点。
“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
信末还提了一句,说陛下上次信里提到的道口烧鸡,他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美味,已列入他“长安必吃榜”前三甲云云。
太生微看得失笑,这小子。
正看着,门外内侍禀报:“陛下,汝南郡王李炀,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生微笑意微敛,将谢瑜的信随手放在一旁。“宣。”
李炀是被人引着,几乎是半搀半扶地走进暖阁的。
他年纪很轻,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衣服撑不起这副空荡荡的骨架,行走间步履虚浮。
一进暖阁,暖意扑面而来,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榻上坐着的人,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头,疾走几步,到得榻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罪臣……罪臣李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静静地、打量货物般,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李炀伏在地上,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里衣粘在皮肤上,他想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传闻。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对袁潭那样,一刀砍了?还是圈禁起来,慢慢折磨?李炀越想越怕,身体发抖。
就在他几要晕厥时,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平身吧。”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起来,只将头抬起一点,依旧保持着跪姿,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炀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太生微又道。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李炀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李炀,”太生微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降表朕看过了。你言词恳切,悔悟之心,朕已知之。你能迷途知返,献土归顺,免了豫州一场兵燹,这也算是有功。”
李炀连忙又离座跪倒:“罪臣不敢言功!我往日糊涂,受袁、荀胁迫,未能及早归顺天朝,实是罪该万死。陛下不究罪臣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
“好了。”太生微打断他冗长的表忠。
“你的封地,朝廷会接管。郡王府一应属官、仆役,朝廷会酌情安置。至于你……”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李炀看着,却只觉那笑意底下,是寒潭,让他从心底里冒寒气。
“朕念你是前朝宗室,又主动归顺,特许你保留郡王爵位,迁居洛阳,赐宅邸一座,岁俸依制。往后,便做个安乐公吧。无事,不必上朝,安心荣养便是。”
李炀呆呆听着,直到内侍提醒,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臣”,不是“罪臣”了。
虽是从此被圈在洛阳,做个无权的富贵闲人,可比起身死族灭,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去吧。礼部会有人与你交接。”太生微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