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苍玄!起……起来!”太生微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手推拒着那颗还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表达着“亲亲抱抱举高高”意愿的大鹰。
“公子!”谢昭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得许多,双手猛地抓住苍玄一边收拢的翅膀根部,试图将这庞然大物从太生微身上掀开。
入手处羽毛坚硬,肌肉虬结。
谢瑜也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扑了上去,他没谢昭那么有技巧,直接抱住了苍玄另一边的翅膀,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韩七则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太生微。
一时间,大帐内开始上演人鹰角力。
太生微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脸色由白转红,谢昭和谢瑜一左一右拉扯巨鹰,韩七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而始作俑者苍玄,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乱,它只是觉得主人身上好温暖好舒服,旁边这两个人干嘛要打扰它亲近主人?
它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咕噜”声,翅膀下意识地扇动了一下。
“呼——!”
一股极强的气流瞬间在帐内卷起!
案几上的文书哗啦啦被吹飞。
“都……都住手!”太生微趁着苍玄分神的瞬间,终于喘上了一口气,急忙喊道,“别硬拉!它……它没恶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大家伙压根没想伤害他,纯粹是表达亲昵的方式过于……热情奔放且缺乏分寸感。
就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狗崽崽,看到主人就忍不住扑上来舔一脸口水,全然忘了自己已经长成了藏獒的体型。
谢昭和谢瑜闻言,动作一僵,但还是警惕地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不敢完全松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太生微从苍玄的“怀抱”中一点点往外拖。
太生微狼狈不堪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估计被撞得不轻。
他瞪着眼前这只“罪魁祸首”。
苍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巨大的脑袋微微歪着,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无辜和委屈的神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咕咕”声,然后用喙尖轻轻碰了碰太生微的膝盖。
看着它这副样子,太生微满腔的怒火,也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你这家伙……”他伸出手,没好气地戳了戳苍玄的脑门,“知不知道你有多重?下次再敢这么扑过来,罚你没肉吃!”
苍玄似乎听懂了“肉”字,眼睛一亮,脑袋蹭得更欢了,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变成了欢快的调调。
谢昭此刻也强忍着笑意,上前一步:“公子……您……没事吧?这……这鹰……”
“无妨,死不了。”太生微示意韩七扶他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一点威严,“这家伙……有点认主,就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看向苍玄,“苍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扑人!听见没有?”
苍玄歪着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唳”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了,”太生微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决定跳过这段尴尬,“谢昭,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寻些上好的生肉来,要新鲜的。谢瑜,你去安排一下,在营帐旁边临时搭个结实点的棚子,给这家伙落脚。记住,离马厩远点,别把马吓着了。”
“是!”两人领命而去。
韩七则忙着收拾被风吹乱的文书。
……
王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帐的。
直到走出辕门老远,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出来。
“神鹰……神鹰降世……认主……”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刚才帐内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凭空出现的巨鹰,破帐而入,烛火瞬间熄灭……
尤其是最后,那凶悍绝伦的巨兽,竟如同温顺的宠物般依偎在太生微身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神异”了!这是真正的“神迹”!是足以颠覆人认知的存在!
王骏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试探性地追问承诺,甚至隐隐有逼迫之意,现在想来,简直是愚蠢透顶!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耍心机?无异于蝼蚁撼树!
“王公……”旁边传来张涣同样颤抖的声音,“您……您说,那鹰……那鹰是真的吗?太生微他……他到底是……”
“闭嘴!”王骏猛地低喝一声,“今夜所见,谁敢妄议,泄露半字,休怪王某不讲情面!”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纷纷噤声。
王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过后,大脑倒是更清醒了。
太生微展现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甚至……是必须紧紧依附的!
“李堡主,刘家主,”王骏转向李桐和刘磐,“太生公子所言极是!保境方能安民!高使君……唉,或许有他的难处,但我等身为地方守土之责,岂能坐视胡虏肆虐,民生凋敝?回去之后,王某会立刻联络平阳郡内各堡寨,加强联防,互通消息!若有胡骑寇钞,定当守望相助,共御外侮!”
李桐和刘磐对视一眼,不是……现在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他们这一群人里,和胡人走得最近的,不就是你王骏吗?
不过……
“王郡丞所言极是!”刘磐抱拳,“我离石刘氏,愿与郡丞共进退!堡内尚有精壮,弓弩齐备,定不让胡虏踏入我汉家土地一步!”
“汾阴李氏亦当如此!”李桐也连忙表态。
王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张涣等人:“诸位,并州安危,系于我等一身!望诸位同心戮力,不负司州牧今日教诲!”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一时竟有些悲壮激昂。
就在这时,王骏眼角余光瞥见一直沉默苏勒。这人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王骏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激动。
王骏心中冷笑。
这个胡人小子,心思深沉,一直想利用自己搭上并州豪强的线,为他的主子库莫奚寻找外援。
今夜这场“神迹”,恐怕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巨大吧?
“苏勒,”王骏放缓脚步,走到苏勒身边,“方才帐中……可是吓到了?”
苏勒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狂热,让王骏心头一跳。
但很快,苏勒便垂下眼帘,恢复了平日的恭顺,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回答:“回郡丞大人,小人……从未见过如此神鹰,一时失态,让大人见笑了。”
“神鹰……确实神异非凡。”王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太生微乃天授之人,有神鹰护佑,实乃我大胤之福。苏勒,你既是四谷鹿部的勇士,想必也听说过草原上关于神鹰的传说吧?”
苏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点头:“是……是的。神鹰是我们四谷鹿部祖先的守护灵,翱翔于撑犁之上,庇佑勇敢的子孙。”
“哦?”王骏故作惊讶,“那你看……今夜这只‘苍玄’,与你们的神鹰相比,如何?”
苏勒沉默了,嘴唇紧抿。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敏感。
他不敢轻易回答。
说像?那岂不是承认汉人的神鹰等同于甚至高于他们的祖神?
说不像?可那威势,那灵性,尤其是它对太生微那近乎虔诚的臣服……都让他无法否认其“神性”。
最终,他含糊道:“神鹰……各有其威。太生公子之神鹰,亦是……非凡。”
王骏笑了笑,不再追问。
“好了,夜已深,各自回营歇息吧。记住,今夜之事,守口如瓶!”王骏再次叮嘱众人,然后带着自己的随从,匆匆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需要立刻写信,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太生微那番关于“保境安民”、“记功面圣”的暗示,以及……那惊世骇俗的神鹰,详细禀报给族中长辈,或者盟友?
并州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
苏勒独自一人回到营帐。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倒也不算恐惧,大概一定要说,那便是极致的激动!
那只鹰!
鹰的形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庞大的身躯,睥睨万物的金瞳,那撕裂帐帘、熄灭烛火的恐怖威势!
尤其是最后,它依偎在太生微身边,甚至……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亲昵!
这绝不是凡间的猛禽。
草原上最神骏的海东青,在它面前也如同麻雀般渺小!
神鹰!这一定是神鹰在人间的化身!或者……是祂的子嗣!否则,怎会有如此威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一个汉人州牧的身边?为什么它会像宠物一样向那个汉人臣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苏勒的心。
几乎完全是信仰被,让他甚至感到眩晕,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近乎疯狂的野心被点燃!
库莫奚少主!他效忠的对象!
那个被所有人轻视、被兄长呼延灼视为眼中钉的!
库莫奚的母亲,来自一个早已衰落的小部落,在四谷鹿部中毫无根基。
老首领病重,呼延灼势力庞大,咄咄逼人。
库莫奚和他,就像草原上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细草。
他们需要力量,威望……需要足以抗衡呼延灼的依仗。
而眼前,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神鹰认主,认的是汉人的州牧,但……如果库莫奚少主,能与这位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搭上关系呢?
如果……能让部族的人相信,库莫奚少主同样得到了神鹰的眷顾,或者至少……是神鹰主人青睐的人呢?
这将是何等巨大的威望?!
呼延灼再强,他能对抗撑犁的意志吗?
他能对抗神鹰在人间的化身吗?
苏勒猛地站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他或许需要证据?至少是让族人信服的证据。
他猛地停下脚步,走到自己行囊前,解开一个层层包裹的皮囊。
里面,是一个用柔软兽皮包裹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将兽皮一层层揭开。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落其上。
那是一顶萨满冠冕。
冠冕的主体是皮革和柳枝编织而成,镶嵌着兽骨。
而在冠冕的最高处,正中央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枚……鹰爪!
一枚巨大、弯曲的鹰爪!
这是四谷鹿部世代相传的圣物之一,据说是数百年前,一位伟大的萨满在祭祀时,神鹰赐予的礼物,是其留在人间的信物!
只是多年前就遗失。
苏勒作为库莫奚母亲部族最后的守护者,这顶冠冕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对比着这枚圣物鹰爪的形态、色泽、大小……与今夜所见那只神鹰的利爪!
虽然苍玄的体型远超寻常鹰隼,其利爪也必然更大,但那种感觉……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何其相似!
“是真的……一定是真的……”苏勒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即便不是神鹰本身,也必定是其血裔!是撑犁派来指引我们的神鹰!”
他不再犹豫!
苏勒迅速将冠冕重新包裹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从另一个隐蔽处取出一个小木笼。
打开笼子,里面是一只信鸽。
“致库莫奚:
撑犁在上!苏勒于汉人司州牧太生微营中,亲睹神迹!
有巨鹰名‘苍玄’,体若小山,目如金阳,威势滔天,破帐如纸,熄烛如风!此鹰非凡,我观其形神,察其气息,与圣物鹰爪同源!疑为神鹰化身或血裔。
最撼我心者,此神鹰竟认汉人州牧太生微为主!俯首帖耳,亲昵如雏!太生微抚其翎羽,神鹰温顺臣服!此乃撑犁所示神迹!昭示太生微非凡人也!
我以为,此乃少主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得此神鹰主人青睐,或借其神鹰之威名,少主在部族中威望将如旭日东升,无人可挡!呼延灼之流,焉敢再轻视少主?
我将设法探听太生微西进路线及意图。
请少主务必谨慎,暂勿轻动,静待消息!此信万急,阅后即焚!
苏勒,顿首再拜!”
写罢,苏勒将信卷成细小的轴,用细绳捆好,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中。
他走到帐帘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将信鸽捧出。
“去吧,灰羽!把希望带给少主!”
他将信鸽用力抛出。
信鸽扑棱棱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辨明方向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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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匈奴语称“天”为“撑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