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灞桥驿,残阳如血。
太生微勒住黑风,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腾起的巨大烟尘上。
“公子,”谢昭策马靠近,“是军阵。……冀州?”
冀州!
太生微眉心微蹙。
冀州自黄盛死后,其子黄昂在部将拥立下割据一方,与朝廷官军还有各路势力缠斗不休,乱成一锅沸粥。
后冀州军降,名义上仍归顺朝廷,但早已自成一体,听调不听宣。
如今,皇城即将易主、风云诡谲,谁能以如此整肃强横的军容,带着冀州这“泥潭”里的兵马,直抵长安京畿?
烟尘渐近,当中斗大一个“顺阳”字!
其后是各色将旗号旗。
王旗!
“顺阳王……”太生微低声念出这个封号。
顺阳王李锐,乃是赵王李伦的铁杆心腹,宗室中少有的善于统兵之人,此人性格强横,行事狠辣,素有“屠夫”之称。
王旗之下,顺阳王李锐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名驹上。
他人高马大,浓密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环眼圆睁,精光四射。
不过,太生微目光只在顺阳王身上停留一瞬,便投向了他侧后方仅落后半个马身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身着玄青圆领窄袖袍服,外罩一件半旧不起眼的灰色软甲,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清矍,眉目深邃。
他只是平静地控马前行,目光沉静,仿佛周遭的千军万马、滚滚烟尘都只是背景。
是他!
太生微的心湖荡起涟漪,旋即强行压下。
冀州别驾,如今应已实际掌控冀州军政大权的郭宏。
或者也可以叫太生宏。
顺阳王的亲卫在距离太生微所率的司州军前阵约五十步处停下,激起漫天尘土。
上万人的冀州军主力则在更远处矗立下来,刹那间,奔腾的“雷声”骤然止歇。
两军对峙。
顺阳王纵马独自上前十余步,目光如电,扫过太生微身后军容整肃、杀气内敛的司州军精锐,在谢昭、谢瑜、韩七等将领脸上略作停留,最终定格在太生微身上。
“司州牧,太生微?”李锐的声音洪亮如钟,“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有些架势。”
他嘴角咧开,皮笑肉不笑,“本王奉诏领军,入京勤王!太生州牧……也是为这事来的吧?”
太生微迎着他的目光,面容平静如水:“下官太生微,见过顺阳王殿下。殿下辛苦。下官正是奉旨领军东来,清君侧,正乾坤。未料到在此处迎候殿下尊驾。”
他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顺阳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左右亲卫,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程元龙那老狗的头,现在挂在朱雀门上风干!刘喜那个小丑的尸体,怕是在乱葬岗都喂了野狗!太生州牧,你这君侧,还要清谁去?莫非……是想清咱们赵王殿下不成?!”
“殿下息怒,”太生微语气依旧淡然,目光清澈地直视李锐,“君侧不靖,岂止阉宦?程元龙跋扈,刘喜祸国,其行虽诛,然根源未断!赵王殿下乃先帝亲弟,尊荣无双。然下官听闻,自其入宫辅政,幼主久不见朝臣,程太后更是凤体违和,幽居深宫,音讯全无!此间种种,流言蜚语,惑乱人心。下官身为朝廷州牧,奉旨领兵至此,正是要入宫面圣问安,觐见太后请安,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等宵小遮蔽圣聪,令朝纲不宁!下官所做一切,皆为朝廷社稷,明察秋毫,何来清赵王殿下之说?”
他将矛头直指赵王辅政后皇宫的异常,言辞锋利却不落把柄。
顺阳王被这番义正言辞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虽跋扈,口舌之利却远非太生微对手。
正欲发作,他侧后的郭宏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策马微微上前半步,拱手对顺阳王低声道:“王爷息怒。太生州牧忠心可鉴,所言亦是为朝廷计、陛下安着想,王爷当体谅州牧一片苦心。”
他又转向太生微,态度恭敬却不失距离:“司州牧。冀州别驾郭宏有礼。王爷性情耿直,言语或有冲撞,还请州牧海涵。”
郭宏目光扫过司州军,再看向太生微,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我等确是奉陛下与朝廷旨意回京,拱卫京畿。如今乱局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各方勠力同心,共扶社稷。州牧远道而来,想必已听闻我冀州黄昂余孽伏诛,此乃一大幸事,足见天道昭昭……”
他话未说完,顺阳王李锐已不耐地打断,他急于炫耀武功,转移之前语塞的尴尬,大声道:“哼!黄昂那厮?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裂土封王!本王奉王兄……呃,奉赵王殿下钧旨,提精兵入冀,不过旬日间,那黄昂小儿的脑袋就被郭先生一把火……”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瞥了郭宏一眼,改口道:“……被本王亲斩于定州城下!那些个乌合之众,望风而降!冀州已然平定!太生州牧,你司州远离京畿,兵微将寡,还是守好自家门户为重,这京畿重地,自有本王与诸位同僚拱卫!”
郭宏听得顺阳王口无遮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太生微心头了然,李锐脱口而出的“一把火”与他所知兄长最擅长的奇谋、尤其是那令人防不胜防的“火德”手段何其吻合!
黄昂之死,恐怕大半功劳就在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文静的“冀州别驾”郭宏身上。
好一手借刀杀人,又将自己隐于幕后!
太生微压下思绪,只是对顺阳王的炫耀回以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淡笑,目光越过李锐,再次投向郭宏,带着一丝审视:“郭别驾运筹帷幄,郭宏之名,名不虚传,令黄昂授首,为朝廷解冀州之困,实乃大功。下官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核心,“拱卫京畿,确需同心。但下官奉的是天子明旨勤王,职责所在,必须入宫面圣,觐见太后,确保龙体凤体康泰,朝堂秩序井然。若连圣颜都不得见,勤王者,勤的又是谁呢?王爷与郭别驾此番勤王,想必已入宫探视过陛下与太后了吧?不知情形如何?可否见告一二?”
他再次以礼法为矛。
郭宏眼神微微一凝。
自己这位“弟弟”的问题,犀利如刀,句句打在要害上。
他心中既感棘手,又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他沉默了一息,似乎在斟酌措辞,迎着太生微直透人心的目光:“陛下经此前变故,受惊甚深,确实需要静养,太医言道不宜打扰。至于太后……程太后……哀伤先帝崩逝,又忧虑国事,确已凤体违和,需在宫中好生将养。此乃宫闱秘事,具体情形,非我等外臣可妄加揣测。赵王殿下临危受命,日理万机,夙夜操劳,正是为陛下分忧。州牧关心圣驾凤体之心,王爷与在下必当转奏殿下。”
他避开了实质问题,以“宫闱秘事”为挡箭牌,为赵王的封锁辩护,将太生微的正当诉求推给了正在操劳的赵王。
滴水不漏,却又留有余地。
完全暗示你有诉求,可以通过“正当”途径递上去。
“静养?好一个静养!”太生微尚未开口,一旁的谢瑜忍不住怒哼。
太生微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郭宏,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片刻,太生微点头:“好。那么,下官就率军入城,稍后便会依照国礼,递上奏疏,恭请圣安。望郭别驾,务必代为转达。”
郭宏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他垂下眼帘,拱手道:“分内之事,自当竭力。”
就在他低头拱手,视线与太生微短暂相接的刹那,他的头,极其轻微、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那么一下!
这一下点头,轻微到如同幻觉。
若非太生微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并且对其动作有着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顺阳王显然没注意到这瞬间的交锋,他见太生微并未如贺征那样直接带兵冲撞防线,又见郭宏似乎控制住了局面,自以为占据了上风,气势重新膨胀起来。
“哼!算你识相!入城可以!让你的兵给本王规矩点!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本王军法无情!郭先生,咱们走!”
他大手一挥,懒得再多费唇舌,率先调转马头。
郭宏又看了太生微一眼,目光沉静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策马跟上顺阳王,冀州军庞大的阵列开始启动,在司州军前绕行而过,朝着长安的春明门方向迤逦而去。
烟尘再次腾起。
“公子,”直到冀州军的后队也消失在视野中,谢瑜才凑上来,脸上满是担忧,“那郭宏……此人深不可测。黄昂在冀州根基深厚,竟被他借顺阳王这把刀轻易除掉?他方才言语滴水不漏,处处维护赵王,分明已是铁杆心腹!可他……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
太生微望着远方烟尘滚滚的道路尽头,沉默不语。
夜风渐起。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演得好。”太生微低声吐出三个字,带着一丝玩味。
谢瑜愕然不解。
谢昭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公子是说……那郭宏,是在演戏?演给顺阳王看?”
太生微收回目光。
“呵,”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这位兄长……最擅长的就是藏锋守拙,借力打力。在顺阳王那种骄横跋扈、有勇无谋的屠夫眼皮底下,他既要站稳脚跟,博取赵王信任,掌握实权,又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住那份看似无害的军师形象,还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露痕迹地传递他想传递的信息。这戏台子搭得险,台上的角儿,演得自然要十二分用心。方才那番话,句句为赵王张目,却也句句给我留了缝儿。入城可以,递奏疏可以,甚至对太后‘忧虑国事’的暗示……这都是在规矩边缘最极限的让步了,也是给我最大的……提醒。”
太生微不再解释。
他猛地一扯缰绳,黑风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进城!”
……
长安城,朱雀大街。
街道宽阔依旧,却空荡得让人心悸。
仅有的行人皆是神色惶恐,行色匆匆,如同惊弓之鸟。
商铺大多关门闭户。
披坚执锐的士兵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在大街上巡逻往复。
太生微的亲卫队簇拥着他的车驾前行。
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沿途所见,不少坊墙上有明显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几处朱门大户紧闭的府邸门前,残存着打斗的狼藉。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车内人能听清,“刚……刚确认了。昨日……温室殿……程太后……薨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太生微的眼皮还是猛地一跳。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问道:“如何死的?”
“宫里对外宣称是突发急症,痰厥……”韩七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惊悸,“但有……有从宫里逃出来的老内侍,在相熟的药铺掌柜那里留下遗言,被他家人……以命换钱的方式传出来……说是……赵王殿下带着郭……带着几位重臣和护卫,强闯温室殿‘探病’。程太后性情刚烈,当场拔簪自尽……血溅……屏风……”
自戕!血溅当场!
虽未亲见,但那惨烈的景象已瞬间浮现在太生微眼前。
“消息……能传开吗?”太生微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被压得极死!当场在场的宫人据说……”韩七喉头滚动了一下,“……‘病毙’了好几个。那药铺掌柜今早被发现‘意外’失足落井……老内侍的家人,也失踪了……不过,”
他压低到气声,“暗流涌动,尤其是那些与程家有旧的宗室和旧臣家里……”
“赵王那边呢?大典……”
“据说……麟德殿彻夜灯火通明……诏书……定在明日颁行……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程太后的血还未凉透,尸骨尚未收敛,这篡位者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个像样的丧期都吝于给予。
连一丝遮掩的耐心都已丧失。
赵王已然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名为“辅政”的遮羞布。
“去驿馆。”太生微睁开眼,眸底一片肃杀。
……
长安驿馆最大的东跨院已被气势迫人的司州军接管,守卫将内外隔绝开来。
太生微刚踏进主院正厅,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已垂手侍立厅中多时。
此人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极力想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容,却显得僵硬无比。
“奴婢……奴婢叩见太生州牧。”宦官尖细的嗓子带着几分颤,“赵王殿下闻知州牧大人奉旨入京,鞍马劳顿,特命奴婢前来传谕。殿下已在麟德殿设下夜宴,为州牧大人、凉州牧贺大人以及诸位勤王有功之臣接风洗尘,并有要事相商。殿下谕旨请州牧大人务必……务必赏光。”
太生微心中冷笑。
好一个“接风洗尘”!
分明是鸿门宴前的最后摊牌。
“回复赵王,”太生微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拿起桌上一杯刚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官舟车劳顿,需稍事更衣整理仪容,随后便至。”
宦官如蒙大赦,飞快地躬身行礼:“是!是!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奴婢告退!”
谢昭一直站在太生微身侧,此刻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此宴必是龙潭虎穴。赵王设宴,其意昭然若揭。顺阳王必在席,那郭宏……也定然是座上客。还有那凉州的贺征,此人反复无常,在城外未敢强攻,入城后必急于在赵王面前表忠心。他们沆瀣一气,定会施压于公子。”
他眉头紧锁,“尤其是……公子先前在灞桥所言入宫面圣之事,恐怕正是他们要逼公子当场放弃的主张。”
“我知道。”太生微放下茶杯。
他说着,觉得室内极闷,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
窗外,夜色如墨。
白天就低垂的乌云此刻已彻底覆盖了天穹,遮蔽了所有星月。
空气沉闷,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水汽,仿佛随时要滴落下来。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但,不得不去。”太生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去,便是示弱,便是退让,赵王便有了发难的借口。去了,”
他牵起一丝笑,“才能看清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才能知道……谁站在岸边,谁即将溺毙。”
内室,烛光跳跃。
窗外的天,黑得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驿馆檐角悬挂的风铃纹丝不动,空气粘稠。
谢昭看着凭窗而立的太生微,开口:“公子,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对风雨的征兆极其敏感。
“是啊,”太生微应道,“要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窗外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他的声音更轻,却又像裹挟着沉闷的风雷:
“只是……这下的,是什么雨,可就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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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前半部分我最想写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