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六岁,无论是放在古代还是现代都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还在换牙的年龄。
谢萍对自己的未来实际上是有期待的。
只要活着,就可能有好事发生,就像是当初她的母亲对她倾注关注,不再无视她。
只要等待得足够久,就会有一些奇迹发生。
谢萍一直在等待这些奇迹,然而她再也等不到这些奇迹了。
她死了。
头被砍下来的感觉十分糟糕。
其实死亡也不过是发生在短短数秒的时间内,但是那种痛苦在本人感觉的时候却好像是永恒的。
谢萍从来没有想过——其实也没来得及想——自己还能够再次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面对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个人的双手正捧着她的头,让谢萍和他对视。
但与其说是对视,不如说是在观察某个物品。
这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这是谢萍从未见过的颜色。
萧国人虽然被称为蛮夷,但他们的外表实际上和中国人并没有多少差距,最大的差距其实是打扮和习俗,可能还有一些说话的方式。
只是这个人身上穿得衣服有点像是那个在她母亲和她被杀的时候躲在一旁看着这里的无能的外祖父的穿着。
谢萍觉得自己的脖子被抻得很疼。
谢萍想要挣扎出来,但是对方的双手着实有力。
不过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并没有一直抓着谢萍的打算,他只是看着谢萍的恐惧,在盯着看了一会之后径直地松开了手。
谢萍可没有亚夏那么好的身体素质。
谢吾德哪怕把亚夏抛出去,亚夏也能平稳落地,但是谢吾德哪怕只是松开手,让谢萍自己自由落体也会让谢萍崴脚,站立不稳。
她伸手按住了盖在自己身上的帘子,一脚踩在了一个有点柔软的东西上。
谢萍惊恐中猛地回头,看到的是一个打扮像是萧国人的家伙。
谢萍满眼都是恐惧。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怪异的噩梦,梦到自己被杀又被复活。
毕竟在看到一个怪异的家伙又碰到了萧国人这件事情好像有点没有逻辑。
她做过很多类似的噩梦。
尔雅扶住了谢萍,她弯下腰,跟谢萍介绍:“这位是如今荣国的皇帝。”
她没有说谢吾德是谢萍的表兄。
尔雅不太确定谢吾德会不会愿意承认这件事情。
她只是想起来谢吾德之前被林耀祖提示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并不怎么愉快。
他可能是看不出谢萍的能力的。
谢萍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吾德。
她之前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和自己的母亲回去,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她还是没能搞明白现在的情况。
“这位呢,是萧国的使者。”谢吾德指着这位使者,对谢萍介绍道,“你是从萧国回来的,我想你和萧国人已经很熟悉了。”
萧国使者之前似乎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但是佶屈聱牙的,反正早晚是个死人,谢吾德就完全没必要记住。
谢萍抿紧自己的嘴唇,她的手抓紧了自己身上的帘子,手指关节泛白。
她不知道之前记忆中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谢萍在看到母亲死亡以及感受自己死亡时那一瞬间的愤恨与恐惧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刻骨铭心的怨恨从她的心里攀爬向上,但是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敢做。
她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懦弱,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小孩子是无法战胜成年人的。
生活在萧国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良好待遇的谢萍很早之前就悟到了一个道理:她需要活下去,然后长大,在长大之后,她才有复仇的力量,才有机会拯救他想要救的人——这也是她想象中的好事。
对于大公主这样的人来说,自己的人生在被掳到萧国这时候就完蛋了,别人的口水能够喷死她。
她对未来没有任何的希望,能让当时的她活下去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的女儿了。
不管怎么样,她希望自己能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能够离开这片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
为此,她能够献上的只有自己的生命了。
可能她现在的勇气是来自于无知者无畏,但是这好歹是一个期待,也让她不至于太过冲动。
谢吾德和谢萍打了一个招呼:“你。”
余文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陛下来说,名字这种东西真的就烫嘴吗?
“你真的让我很丢脸呢。”谢吾德直截了当地对谢萍说道。
谢萍迷茫地看着谢吾德,她是半点都不知道刚刚天空上发生的事情。
毕竟她不是睡了,而是死了,怎么有机会知道这种事情。
谢萍仰头看着谢吾德,咬紧自己的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自己没什么可辩解的,而且她没办法为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辩解。
尔雅看着谢萍,脑子里在想着另外一个问题:陛下不管是要发癫还是要发难的,总得让这个小孩把衣服穿好吧?
就这么扯着一条帘子总感觉不太好。
尔雅想了又想,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她虽然那觉得谢吾德能够选择谢萍,那说明谢萍是个聪明孩子,但是她现在才六岁,不能对她的要求太高。
只是谢吾德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也懒得理会这个道理,所以她要开口替谢萍说话,好歹让她明白现在的情况。
谢吾德性格很直,但是偶尔又喜欢神神叨叨的。
谢吾德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然后把匕首递给了谢萍。
谢吾德的袖子里什么都有。
余文彦觉得哪天谢吾德从袖子里拉出一个人他都只会惊讶三十秒。
谢吾德把这把递到谢萍的面前,见谢萍没有接,他伸手就把这把匕首强行塞她手里了。
“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要对他做的事情呢?”谢吾德的声音中带着一点蛊惑。
谢吾德的蛊惑相当不常规。
一般人在蛊惑别人的时候都会制造出自己才是好人,对方应该无条件相信他的假象,但是谢吾德从来不做这些事情。
他看任何人的眼睛中都带着轻蔑。
就算不是轻蔑,最好的也是隐隐地无视——就像是余文彦所感受到的那样。
但是谢吾德却有一种别人必须听他的理直气壮感。
这个世界上缺乏方向的迷茫的人其实一直都很多,很多时候不过是迷茫多少的问题。
此刻谢萍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她呆愣了许久,谢吾德保持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的姿势。
谢吾德想,他再等十秒。
他想要谢萍杀了萧国使者。
这么短的时间问一个孩子要不要决定杀人,这其实很不合理,但是谢吾德习惯了世界围着他转。
然而没等到他数到十,谢萍几乎是匆忙地就抓过了谢吾德的匕首。
她的匆忙并非是来自于谢吾德的压力,而是出于纯粹的兴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鼻孔也扩大,脸上多了几分潮红,她的脸上充满了扭曲和恐怖,怨恨有如实质一样的爆发而出。
她一刀刺进了萧国使者的胸口。
她想要杀死萧国使者吗?
不……不止如此。
这个目标太小了,她想杀掉所有的萧国人。
从自己有记忆以来,她的所有苦难都来自于萧国人。
至少至少,也得把萧国的贵族清洗掉。
谢吾德其实无需说什么,谢萍能够从萧国使者的动作中看出他的怯懦,他在害怕谢吾德。
所以只要谢吾德站在那里,萧国使者的反抗就注定会变得虚弱,如果他敢反抗谢吾德,绝对会帮她控制住人。
那还说什么?
谢萍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去,她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大开杀戒。
即使这个世界的人类在亚夏看来并不是纯粹的人类,但是他们基因原本的来源就是正经的人类。
作为这个世界站在食物链顶峰的物种,以狩猎站在世界顶点的生物,“人类”是会对血液兴奋的。
恐惧和战栗往往与兴奋混杂在一起。
一刀直接见血。
谢萍实际上是冲着萧国使者的心口去的,如果他不是因为忌惮着谢吾德就站在一旁,不然以他的力气完全能拦得住谢萍。
谢萍在他的身上划了一个小口,那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萧国使者胸口偏下的地方。
萧国使者刚刚看到了谢萍是冲着他的心脏而去的,刺得并不准。
小孩子哪里知道哪里是心脏,他们笨手笨脚的。
谢萍作为一个小孩,力气也就摆在那里,就算女孩发育早,那也只是和同龄的男孩比较,没法和成年人比。
萧国使者自然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这一刀也没有刺进去多少。
如果不是谢吾德在这里,萧国使者一拳就能把她打翻在地。
谢吾德并不满意谢萍的动作。
谢萍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笨拙了。
作为杀人专业户,谢吾德要熟悉各种人体构造。
虽然没达到亚夏那种庖丁解人的程度,但是也能精准地一击毙命,或者是一万击都要不了一个人的命。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急性子就上来了。
谢吾德干脆蹲了下来。
他这个身体现在只有十六岁,目前也只不过是一米八出头,但是蹲下来的时候也比谢萍也高很多。
他对谢萍说着:“你刚刚刺进去的地方叫肋骨。你的力气太小了,如果竖着拿着匕首的话,会被肋骨挡下来的。你应该横着拿。”
谢吾德别的不提,劲大,家里剁大骨头都是喊他来,他完全可以不管肋骨,一剑捅进去完全能把肋骨戳断。
但是小孩子力气太小了。
谢吾德其实不太能充分理解力气小的人为什么力气那么小,黄桃罐头开不开就算了,矿泉水瓶这种他幼儿园就能随手扭开的东西为什么还有人开不开。
不过没关系,他有技巧。
谢吾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着谢萍握匕首的姿势,顺便还让谢萍摸摸她自己的肋骨,感受一下人体的结构。
小孩子的认知能力非常有限,毕竟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善,但是凭借某种生物本能,她也意识到了。
于是她转动手臂,打算再次用匕首去捅这个倒在地上的萧国使者。
萧国使者立刻挣扎。
开玩笑,他还不想死,更别说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如果皇帝直接把他拖下去杀掉,那他还能微笑以对,甚至是痛骂皇帝,但是被皇帝教唆一个六岁的女童把他杀死,那他就算是死了也会被当成笑话来看的!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是被荣国皇帝杀死,和被他们掳走了公主的女儿、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小丫头杀死,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一个是天,一个在地。
萧国如今也有自己的史书,他也会在意青史评价的。
萧国使者刚打算挣扎,却被谢吾德一脚踩在了肩膀上,把他踩翻在地。
谢吾德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萧国试着像是个翻盖乌龟一样爬不起来就哈哈大笑。
谢萍似乎也被他的笑感染了,也大笑起来。
谢吾德虽然又懒又宅,但是他的身体素质在人类中是属于相当优秀的那一类。
最让他忌惮的是打赢了要不要赔偿别人的医药费。
但是现在谢吾德不在意了。
他现在可是皇帝,谁敢来找他要医药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