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新生之日
【这是狮鹫帝国北方的一个主要城池。
城西监狱的黄土地总带着一股腥气,诺西戈不知道那味道是来自干涸的血,还是地下腐烂的什么东西。
他拖着草耙,一寸寸刮过夯实的泥地,将散落的秽草推到角落的坑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这是他长辈们传下来的生存方法。
几天前,他还在贵族宅邸的马厩里干活。
塔夫少爷生性爱玩,和他的朋友们约在一起聚会,将几个老奴用麻绳绑住单脚拴在篱笆上,像射杀兔子一样朝他们射箭。
一个老妇人摔到他脚边时,箭已经离弦。诺西戈没想那么多,下意识地伸手一拉,箭擦着老妇人的肩膀钉进土里。
就因为这个,他从马夫变成了狱卒——或者说,监狱里的杂役。
其他狱卒可以使唤他,囚犯们也能对他吐口水,“难怪叫诺西戈,不就是杂草的意思吗,哈哈哈哈哈哈!高傲什么?杂种!”
他只被允许睡在堆放杂物的泥屋,每日两餐,都是野草和野菜捣成的糊,装在粗陶罐里。
但诺西戈不后悔。
他有一副近两米高的骨架,小麦色的皮肤下是常年劳作练出的筋肉,白发在奴隶中很扎眼,翠绿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警惕。
虽然名字意为杂草,但他说话冲,嘴毒,顽强的很,那些嘲讽落在他身上,就像石子丢进深井,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天傍晚,他如常抱着陶罐往回走,却忽地发现,自己的泥屋旁多了一间相似的窝棚。
正疑惑着,那帘子被掀开,钻出个圆圆的脑袋。
黑头发,黑眼睛,面容带着诺西戈没见过的柔和线条,像东方部落来的人。
可那双眼睛太亮,皮肤也太干净,不像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嘿,我是新来的,”那人说,声音清朗,“我们分一下活呗?”
新来的?诺西戈皱眉:“我没见过你。你来自哪个部落?”
“今天之前,我也没见过你啊!”
对方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嘴巴一撇,忽然就透出股可怜劲儿,“我是克伊族的,姐姐被贝尔家族的人强行带走了……他们本想处死我,是姐姐求情,才活下来,丢到了这里。”
月光下,他皱着脸,鼻尖红了,眼角泛起水光:“呜,我没有家了……”
克伊族。
诺西戈知道这个部落,黑发黑眼,身体孱弱,常被捉来做些精细活。
对方眼睫湿润,他心一软,粗声道:“行、行了,是我说错话,你、你别哭。哭在这里会被别人欺负到死的。”
对方肩膀一抽,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他们简单分了工。
第二天,诺西戈没见到这个自称“特配特尔”的克伊族人,正疑惑着,直到傍晚推着干草车去地牢时,一抬头,发现那人竟爬上了瞭望塔。
诺西戈心脏一紧:“喂!不能上去,赶快下来!”
路过的狱卒踹了他一脚:“喊什么喊?上面根本没人!”
诺西戈吃痛闭嘴,再看塔上,确实空无一人。
……难道他看见的是亡灵?!
可等狱卒骂骂咧咧走远,他的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诺西戈猛回头,特配特尔就站在身后,挑眉盯着他:“你看得到我?”
“有眼睛都能看到。”诺西戈不解,“不过,你怎么做到的……”
黑发青年没回答,反而笑了:“你很有天赋嘛。现在去地牢?”
天赋?什么天赋?
诺西戈满腹疑窦,推着车跟在他身后走下地牢。
石阶陡峭,土壁潮湿,每隔十几米才有一支蜡烛在壁龛里摇晃,空气里满是腐草的味道。
“你的活都干完了?”诺西戈试探问。
“当然,干完了才来找你玩嘛,”特配特尔头也不回,“你可是我唯一的同僚。”
……诺西戈挠了挠后脑勺,硬邦邦问,“同僚,是什么?”
黑发青年脚步一顿,无语半晌:“……一起干活的人,比如你和我。”
地牢里死气沉沉,他们打开牢门,将新鲜干草铺进去,铲出污秽的旧草。
大多数囚犯蜷在阴影里,像一具具裹着破布的骨架,有些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一路走,非常安静,囚犯们被折磨不轻,很多说不出话。
特配特尔边干活边皱眉,诺西戈只当他不适应,低声道:“见多了就好了。”
特配特尔没有回话,只是在打开下一个牢房,为一个醒着的囚犯更换干草时,像是回想起自己的遭遇,低落道:“不知我姐姐现在怎么样,她被塔夫少爷带走,也有两三天了……希望那位大人能好好对待她……”
“天真的蠢货。”
忽然,他们听到一声嗤笑。
二人立刻看过去。
来自牢狱一角,醒着的囚犯一身脏污,留着海藻般的胡子,他冷笑时扯痛了伤口,“嘶——愚蠢的想法,贝尔家族的人哪有那么好心?早在第一天就成尸体了,你去城外的水沟里,说不定能找到遗体。”
特配特尔一呆,随即无比愤怒地瞪着他,扔过去一把干草:“你,你不许……”
“小鬼就是小鬼,居然还对那群吸血鬼抱有期待,”那囚犯很刻薄,嗓音嘶哑,“连我这样的贴身侍卫,都会因为迟到一分钟牵连全家流放,何况你这样的下等克伊族人?”
“你怎么知道……”特配特尔愣住。
囚犯摇头,语气嘲讽,“头发,眼睛,你阅历太浅。听我的,立刻去外面的水沟找一找,往下游去,幸运的话还有健全的器官。”
“不,不可能!”特配特尔像个单纯的小伙子,他眼眶发红,“你一定在骗我!!”
囚犯哈哈大笑:“你哪里值得我去骗?”
这时,对面牢里的囚犯低叹一声:“尤金,少说点吧,为了我们今后的安宁。”
“安宁?”
名为尤金的囚犯大怒,“来到这种鬼地方,还有什么安宁?还是说,你想要死后的安宁?”
“神启告诉我,不久后,我们将归于安宁。”对面的囚犯做了个祷告手势。
尤金:“哼,神启?和你们神职人员讲不通,你信奉的那个神能改变你的处境吗?”
“但我们能左右你的处境!”
特配特尔不太高兴,扣下了一半新的干草,瞪了他一眼,立刻溜出去。
诺西戈乘机关上了牢门。
尤金脸色变了:“喂!喂,回来!”
没人搭理他,两人越走越远。
回到地面,诺西戈看了一眼黑发青年,犹豫着,“你要去找你的姐姐吗?”
身旁的人似乎情绪低迷,“我没办法去。”
诺西戈沉默了会儿,咬咬牙,还是决定说:“那个,如果你要出去,我知道一个去城里的方向。城西监狱最右侧的底排石砖,有一块是松的,挪开它,就能出去。”
特配特尔惊讶地看着他,诺西戈挠了挠脸,“我有时会偷偷出去买肉……别告诉其他人。”
“嗯……谢谢你。”
缓缓地,特配特尔笑了。
之后几天,特配特尔称,他和姐姐取得了联络。
他提着一壶啤酒,回来后悄悄塞给了诺西戈。
两人逐渐熟悉,白天干活时,继续和囚犯们聊天拌嘴。因此从刻薄的尤金那儿了解了更多贝尔家族的事情,大到粮仓位置,小到几位军官之间的矛盾,贵族们的生活精彩极了。
诺西戈没多想,只当是苦中作乐的闲谈。
入夜后,则结伴沿着那个隐蔽出口出去喝酒吃肉。
特配特尔还画了张粗糙的城内地图,他眉眼弯弯,神气极了,“怎么样?厉不厉害?嘿嘿,方便我们找好吃的店铺。”
诺西戈不识字,但能看懂那些线条代表的街道和建筑,他嘀咕着,“你还有这种手艺……”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黑发青年哼哼道。
半个月下来,诺西戈吃得好了些,身体越发健壮,狱卒们见了,给他加了更多活,并通知他们三天后上前线。
“他们就是故意的!”
诺西戈在两人常碰头的角落咬牙切齿,“明明该去的是他们,却替换成我们!”
“好过分……”特配特尔担忧地附和道,“我们不能逃吗?”
“能逃去哪里?”
“听说,提特兰那边会善待主动投降的士兵,”特配特尔低声说,“不知道我们……”
诺西戈吓了一跳,左右一看,连忙捂住他的嘴:“嘘,不要命了?”
他压低声音,“听说提特兰那边的统领是那个很狡诈的宰相,肯定是诱骗我们过去,然后将我们杀了安抚国民,别上当!”
特配特尔眨了眨眼,轻轻拉下他的手:“唔。”
他的手指好冰,诺西戈注意到。
是害怕了吗?
那……那之后,多照看一点好了。
上了前线,诺西戈才知道人类居然有那么多种死法:被长矛捅穿肠子拖出来的,被马蹄踏碎胸骨的,被流箭射中眼睛哀嚎三天才断气的。
他好不容易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过人的力气活了下来,回到临时营地时,却发现少了个人。
特配特尔去哪里了?!
他心下一慌,立刻跑出去。
可诺西戈问了好多人,都说没看到那个黑头发的克伊族小子。
不,不,他一定还活着!
诺西戈发疯似的在伤兵和尸体堆里翻找,一直找到深夜,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他不得不接受,对方可能已被提特兰士兵杀死的事实。
……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
他呆呆地在草垛上坐下,抱着膝盖,低头一看,陶罐里的糊糊早已冷透。
那个会说“同僚”、眼睛很亮的小子,就这么没了。
诺西戈深深埋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营地哨兵声嘶力竭地大喊:“敌袭!敌袭!!”
诺西戈一惊,本能地抓起手边的弓箭,却见那群装备完好的敌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入了混乱的营地。
他们行动有序得可怕,精准地割断指挥官的喉咙,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
抵抗很快瓦解,诺西戈也被押着,和其他面如死灰的战败士兵捆在一起。
他心死如灰,低着头,眼皮耷拉着,不再反抗。
结束了,他想。
……杂草一样的生命,终究烧不成灰烬。
却在敌人清点人数时,忽然听到一个分外熟悉的嗓音。
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褪去了所有伪装,平静且冷淡,像冰面下的流水:
“都在这里了?”
“是的,宰相大人!”那小兵声音激动得发颤,“接下来,我们原地休整?”
“不,”那声音气定神闲,“进攻,按照地图画出来的路线强攻,不必留下任何贝尔家族的人。”
那小兵立刻应下,带着整齐的军队绕弯离开,脚步声如同一个人的。
这个嗓音……诺西戈愣愣地抬头。
月光下,他找了一夜的人就站在面前。
一身干净的深色希顿裙,布料妥帖地裹着修长身躯,黑发被夜风微微吹动,纯黑的眼睛里映着营地未熄的火光,带着诺西戈熟悉又陌生的笑意。
他微垂眼眸,笑了笑,“晚上好。”
诺西戈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瞭望塔上消失的身影、地牢里的对话、那张详细的地图……他的脑子此刻异常清晰,所有碎片咔哒一声拼合。
——特配特尔,就是那个狡诈的提特兰宰相。
之前竟无一人认出他,想来,对方肯定使用了某种混淆外貌的神术。
城池被攻陷得迅速。
出乎所有人意料,城中普通居民并无损失,提特兰士兵纪律严明。
监狱里的人被逐个提出重审,诺西戈和许多仅仅因为顶撞主人或交不起租税就被扔进来的囚犯,被一并放了出来。
新的告示贴在残破的城墙上:按提特兰王朝律法,狮鹫帝国境内所有奴隶,即刻消去奴籍,成为潘提利安帝国的自由公民。
——诺西戈自由了。
他拎着小小的麻包,里面装着几个粗陶锅碗,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站在陌生又熟悉的街头,他一时有些恍惚。
阳光刺眼,空气里还飘着硝烟味,但街角卖肉汤的老妇人已经重新支起了摊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来往的士兵。
自由了?
就这样?
……好不真实。
诺西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的货币还没完全推行,他以物换物,用所有家当换了一碗漂浮着几片肉的汤。
他蹲在路边石阶上,捧起碗,用勺子挖,一口,两口,越吃越快。
好吃。
但那个骗子不在。
……哼,一个人也好吃。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
直到吃下自己无意中滴进碗里的眼泪,咸涩的味道混着肉汤的温热滑进喉咙,才有了那么一分实感。
他维持这个姿势,盯着碗底出神,路过的行人不免投来怪异的眼神。
竟然真的自由了。
“没了它们,你接下来怎么生活?”
有人奇怪地问。
谁?!
诺西戈回头,竟是特配特尔蹲在自己身边。
这人毫无传闻中一国宰相的威严气场,就这么随意地陪他蹲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衣摆拖在地上也浑不在意,一双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注视他。
“……不知道,”诺西戈抹了把脸,手上还有污迹,蹭得脸颊发黑。
他有些拘谨,“先让肚子吃饱。”
“尤金·卡特进了新编的军队,”特配特尔单手撑着脸颊,歪头看他,眼神柔和,“他以前的军事经验能用上。我要回去了,你计划去哪儿?”
诺西戈一愣:“……回去?”
“对,”特配特尔望向北方,那里是提特兰王朝国都的方向,“去面见我的王,汇报此战的结果。”
诺西戈沉默。
他看着手里空荡荡的碗,指尖反复搓着粗糙的陶边。
这个人无疑欺骗了他,利用了他。
……但也给了他从未尝过的啤酒,和一段不必时刻低垂着头的日子。
他踌躇着,眼睛几次瞥向对方,开口时声音干涩:“喂,那个,你。”
特配特尔歪头看他,“嗯?”
诺西戈别扭地顿了下,还是用了旧称呼,“尊敬的特配特尔大人……你缺不缺服侍的奴隶?我力气大,会养马,也能打架——”
“……”
身边的人猛地打了个寒颤,“你还是直呼我全名吧!”
随即,他摇了摇头:“新生的提特兰没有奴隶。法律上,没有;我的部下里,更不会有。”
诺西戈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翠绿的瞳孔像蒙了尘。
特配特尔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亮坦荡,“但我缺一个贴身侍卫。要求是直觉敏锐,必要时说话可以直接一点,提醒我别太自以为是。”
他眨了眨眼,“来不来?”
一阵风吹过,卷起街角的尘土。
云层缓缓移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诺西戈脸上,暖得发烫。
他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剧烈得几乎能听见声音,手掌心里不断渗出汗水。
那人还在等,等他的回答。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重重地点了头。
“……来。”他声音沙哑。
特配特尔笑意更深,站起时,顺便把他也拉了起来。
此后,诺西戈为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莫古扎。
在提特兰的文化里,意为“新生”。
他曾是杂草,生于沟壑,践于泥泞。
而今,他第一次挺直了身躯。
原来这就是神启。莫古扎心想。
不是虚无缥缈的预言,不是死后安宁的许诺。
他没忍住,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走在前面的人看不过眼,催促道,“收一收,上马,走了。”
莫古扎两步跟上去,为了平复思绪而转移话题,“这么急?”
宰相大人并不介意他的冒犯,反而神秘一笑,“哦,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的。”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副统领还不知道,走走走,快溜!”
莫古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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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害羞]健康的更新时间
高估自己了,还有后半段,下章搞定[彩虹屁]
此时的小莫还不清楚姚师傅的本质[狗头]
一心一意以为是神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