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镜海遗都
直径足有数百米的灰色球体静静地悬浮在茶马古道上空。
这里是华国西南唯一的探索点:镜海遗都。
目前,这里已被华国一方的甲子公会控制,探索度已至17%,但还没有激活核心,并无该区域的管理权限。
从地面仰望,它表面流转着气旋般的纹理,而在球体内部看,又是另一番景象。
磨坊前的青石板路浸着黏腻的液体,分不清是海水渗漏,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微漾,像水底升起的涟漪,两道身影从这涟漪中心踏出。
A-1站稳后便松开了手,粉发小男孩轻轻落地,动作间存了几分不舍。
血腥味立刻涌来。
混合了腐肉、铁锈和奇异香料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蒸腾。
姚恒英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气味源头。
磨坊半塌,木质框架早已腐朽发黑,像被什么巨大生物啃噬过,歪斜的石磨盘边缘,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被烘干后变得硬如木柴的肉条,肌理分明,甚至能辨认出对应的部位。
地上躺着个人,穿着残破的异能者制服,胸口徽记已难以辨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肉条,指尖深陷进肉里,昏迷不醒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们便是通过此人的梦境过来的。
姚恒英后退半步,视野更开阔些。
磨坊内部更糟。
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不同国籍的异能者。
有金发碧眼的欧美人,也有肤色较深的南亚面孔,制服各异,都沾满污泥和暗色污渍。
他们无一例外地昏迷着,呼吸微弱,面色青白得像在水底泡了三天。
角落里堆着些空罐头和包装袋,是从外界带进来的补给。
但更多的,是散落在地的、某种灰白色的菌类,有的被啃了一半,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结构。
粉发小豆丁躲在他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仰起脸,重瞳幽幽发亮:
“我翻过他的记忆。”
A-1微微偏头。
“他们小队三天前进来,补给用完了,饿得不行。”
男孩顿了顿,“有个本地居民,如果那些东西能算居民的话——告诉他们,这里的菌子可以吃,还教他们怎么处理。”
“他们吃了,然后就疯了。”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堆干肉上。
“先是产生幻觉,互相攻击。后来,攻击变成了别的东西,他觉得队友的肉特别香,比菌子香多了。趁其他人神志不清,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姚恒英目光扫过那些昏迷者,最后落回磨盘上的肉干。
嗯,闻得出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还揪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忘了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粉发男孩眨了眨眼,他鼓起脸颊,睫毛扑闪着,仰头看向A-1,委屈地:
“老师……”
姚恒英笑了。
他弯腰捏住男孩的脸颊使劲往两边扯,把那张小脸捏成了猴子屁股,“这套对我没用。”
朱瞳不敢挣扎,只能含糊不清地发出抗议声。
姚恒英松开手,直起身。
男孩幽怨地后退两步,揉了揉发疼的脸颊。
那小小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幻、重塑,几息之间,站在原地的已是个身形颀长的青年。
他舔了舔下唇,望向他的老师,声音恢复了成年人的低沉:
“圣女和教皇,就在这里。”
姚恒英不再看他,转而观察四周。
街道延伸向黑暗深处。
建筑是古风样式,飞檐斗拱,青砖黛瓦,但那些屋檐的角度过分尖锐,墙面的涂料剥落处,竟露出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肉质层。
几盏惨白的灯笼挂在檐下,烛火在纸罩里静静燃烧,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灯笼的轻微摇晃而蠕动,像是活物。
街上空无一人。
但非人类却不少。
姚恒英移动视线,街角阴影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一团团半透明的轮廓蜷缩着,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
但当他再次看去时,那轮廓又消失了,似乎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
这里是哪儿?
“教团情报也不全。”
朱瞳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
他记得老师之前的警告,勉强停在安全距离,语气低落,“只听那姓谭的提过一次,这里也叫‘寒鉴仙朝’。”
寒鉴仙朝?
姚恒英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词。
没有印象。
他抬起头。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缓慢脉动的暗蓝色。
仔细看,是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生物体,它包裹着整个“镜海遗都”,像琥珀包裹虫豸,像子宫包裹胚胎。
那生物太大了,大到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些缓慢收缩的肌肉纹理,那些偶尔闪现的类似神经脉络的幽光,那些在深处游弋的、不知是共生体还是排泄物的阴影。
整个遗都,都在这个生物的体内。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大概就来源于此。
“继续带路。”A-1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灯笼投下的惨白光晕,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
街道两旁,商铺的门板半朽,有的敞开着,黑洞洞的门口像张开的嘴。
姚恒英扫过其中一家。
铺面里没有货架,没有柜台,无数苍白的菌丝从梁上、瓦缝、墙角垂落下来。
那些菌丝有粗有细,最粗的如成人手臂,最细的如发丝,它们静静垂挂,像帘幕,像瀑布,有些菌丝末端还挂着些半透明的小囊泡,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随着他们的经过,那些菌丝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感知到了外来者,调整方向,观察他们。
姚恒英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些东西。
整条街都是如此。
每一间商铺,每一户民居,但凡有开口的地方,都能看到菌丝垂挂。
这里没有居民,只有菌丝,和被菌丝填充的空壳。
走过大约三百米,街道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个了倾斜的牌坊。
牌坊太大了,大得超乎常理。
石质表面布满侵蚀的孔洞,覆盖着苔藓,基座深陷淤泥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仍有数十米高。
二人抬头,目光顺着牌坊向上。
在顶部断裂面以下,勉强还能辨认出三个大字,字体狂放,笔画如刀:凝玉京。
姚恒英停下脚步。
不是寒鉴仙朝?
原来如此,“凝玉京”……嘶,他记得这个名字。
《大道之巅》里,西洲大陆曾有一个人们口口相传的寓言故事,内容大概是一个传说在几千年前就被毁灭了的修仙王朝,它的国都别称就是“凝玉京”。
当时,为了大越王朝编纂第一本儿童教科书,他曾披着马甲去西洲大陆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采风。
传闻凝玉京开放、包容、千变万化,生活着无数不同的种族——这是修改后面对孩童的版本,教育孩子们要友爱异族。
真正的故事语焉不详,只说那里“崇尚武力至癫狂,祭祀仪式血腥扭曲,建筑风格混合了仙家气韵与不可名状之恐怖”,还说那里的修士“不修心境,不悟天道,只追求纯粹的信仰”。
当时姚恒英以为那是后人杜撰的传说,或是某种隐喻。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不是传说。
凝玉京居然真实存在过。
而现在,它的残骸坠落到了这里,成了“镜海遗都”。
“老师?”
朱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姚恒英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牌坊。
主神那个老登,竟然去过西洲大陆……
忽然,牌坊另一侧的废墟里传来了一阵交谈的人声。
.
坍塌的坊墙下,谢晓晨背靠着冰冷的石块,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在镜海遗都里待了四天。
四天里,补给消耗大半,精神时刻紧绷,还要应付那些神出鬼没的亡灵,天知道那些穿着破烂古装面目浑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他和队友被堵在这里。
五个修真者亡灵,呈半圆形围拢过来,脚不沾地,袍袖轻轻摆动。
它们的脸像是融化的蜡,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老谢,想想办法!”
队友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晓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刃。
刀刃上附着的能量光芒明灭不定,上头发放的符咒对亡灵类存在有额外伤害,但前提是……他得砍中。
这些亡灵太快了,而且根本不怕物理攻击。
他之前试过,刀锋穿过它们的身体,就像划过空气,只有附着的能量能造成一点微弱的灼伤。
五个。
他最多能同时拖住三个。
要死在这里了吗?
谢晓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去。
不能死,他还有任务,还要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去,还要回家,去和妻子报平安……
亡灵又逼近了一步。
最近的那个,已经能看清它破烂道袍上血污,它抬起“手”,那手只剩白骨,指尖泛着幽幽的绿光。
队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躲开!”
来不及了!谢晓晨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短刀一顿,他的双眼微微瞪大。
那五个缓缓逼近的亡灵突然同时僵住了。
它们抬起的骨手悬在空中,黑洞般的眼窝齐齐转向,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下一秒,亡灵们发出了声音。
尖细的高频哀鸣,像指甲刮过玻璃,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的,恐惧。
这些没有理智的亡灵在恐惧。
谢晓晨心下一沉:有更危险的存在靠近了?!
它们开始后退,动作仓皇,像是看到了天敌。
其中一个甚至转身就“飘”,结果撞在坍塌的砖石上,身形一阵模糊,差点散开。
三秒。
只用了三秒,五个亡灵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解除了。
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谢晓晨和队友背靠背站着,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四周只剩死寂。
他们忽然听到了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要来了!
谢晓晨精神紧绷。
随后,他右肩一沉,连忙回头,却看见一个正在对他笑的年轻人:“你们是甲子公会的人?”
是个穿白色长风衣的年轻人,黑发黑眼,皮肤苍白得在光下几乎透明。
比起询问更像确认,而且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
谢晓晨被他仔细地盯着,愣愣的,全身僵硬,脑子全懵了,好几秒才记起要回答,完全靠下意识反应:“你、你们是?”
“冒险家。”
年轻人又笑了笑,挥挥手,留给他们一个随意的背影,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纯色的衣摆居然纤尘不染。
旁边默不作声的粉发青年立即跟上。
“哦哦,其他小队的同事吗?真有个性啊!”
队友恍然大悟,她也高兴地挥手,“帮大忙了,谢谢你们!”
……冒险家?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队友服下了一支恢复精力的药剂,才缓缓舒了口气:
“还好有两个高级异能者的同事路过,否则这次我们……不说这个了,走吧老谢,去和王局他们汇合。啧,听说那几个麻烦的外国人也在,真是的,考核都结束了,怎么还赖在我们国家?”
谢晓晨拍了拍脑门,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队友吓了一大跳,连忙蹲下扶他:“喂,老谢你别吓我!你脑子也长菌丝了?”
“……没有,”谢晓晨整个人都很恍惚,说话像是在梦游,“我好像……见到那一位了……”
“?”队友不解,“完蛋,说梦话了!”
“那一位!”中年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时间竟容光焕发,呼吸急促,“那个A-1!”
队友拍腿大笑:“哈哈哈,A-1而已,你还是D-122呢!”
“……”说完,她停了笑声,沉默下去。
“等会儿,你来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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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