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诘问之中
【石墙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宰相外表温文尔雅,嘴角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虽然说出了这句等同恐吓的话,但提特兰的宰相实际上在……神游。
姚恒英习惯了一心二用,一般人看不出来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这次的任务差不多快完成了。
外放南方酸雨之地,是个完美的脱身机会。
威齐波洛同意了他的请求,这意味着最后的障碍已经扫清。
一切似乎没什么需要顾虑了。
但姚恒英再三考虑,还是在离开王都的前一晚,来到了这座沙漠神庙。
能修补魂魄的基石极为罕见,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鉴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危险系数不低,所以保障越多越好。
神庙的陷阱困不住A区前百。
至于守卫,在他冻结一段时间后,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经过了外面的大厅。
他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这里,取下了这枚星辰流转的“柯娜之灵”。
遇到罗克珊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圣徒的直觉总是防不胜防,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将她引过来。
所以他特意留了一条门缝。
如果罗克珊今晚真的来了,以她认真负责的性格,她总会巡查到这里,再进来查探。
那么,见面之后,他就可以直接清除她的这段记忆,再制造出“A级任务者入侵,实力远超圣徒”的迹象。
以威齐波洛的品行,不会怪罪守卫失职的罗克珊。
计划很周全。
但现在,真碰到了对方,被她直勾勾的眼神望着……
姚恒英暗自叹了口气。
那对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欺骗后的愤怒,发现真相后的悲戚,以及无法隐藏的……痛苦。
罗克珊最初只是一名纺织女奴。
后来因神术天赋出众,被卖给了一个男爵,男爵希望借她的身体生下有天赋的继承人。
她不愿屈服,更换身份悄悄逃了出来,遇到了伪装成平民的少年威齐波洛,被不信任贵族的少年神王选作侍从。
这才有了今天闻名大陆的“剑锋侍者”,十二圣徒之一的罗克珊。
因同样出身低微,比起其他身负不凡血脉的圣徒同僚,罗克珊更愿意与宰相来往。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有副好心肠,对友人很大方,又在某些地方非常细心。
十二圣徒只需听从神王命令,因血脉高贵,他们或多或少轻视特配特尔,不太配合宰相的策令,让许多政策无法推行。
罗克珊对此很不爽。
便将他们一个个约出来物理沟通——打得过的痛扁一顿,打不过的就死命纠缠,缠到他们放弃为止。
特配特尔劝过她很多次,不要做得太明显。
她却只是撇嘴,给了他一拳:“也就只有你这种老好人能忍下去!那群眼高于顶的家伙,我想揍就揍了,等他们什么时候大脑发育完全再说吧!”
即便一开始只是扮演出来的情谊,可共事几十年后,到了今天,在他心里,对方已经是他的朋友。
……但今夜过后,大概只剩他单方面这么认为了。
这是任务者们习以为常的事。
与任务世界的人产生羁绊,然后亲手斩断它。
说到底,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姚恒英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正要开口,却被眼前的人先一步打断。
她沙哑道:“特配特尔,放下那个东西。”
姚恒英一怔。
眼前的罗克珊没有动,也没有拔出双剑,更没有呼唤外面的士兵。
这是不对的。
按照常规,发现入侵者后,作为守卫者,她会立刻启动防护法阵,召唤士兵包围这里,第一时间捉拿入侵者。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一手扶着石门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光沉沉,嗓音干涩: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倒是有些令姚恒英意外了。
但他思索几秒,很快明白过来。
应该是镌刻在他魂体上的那个符文仍在发挥作用——一个能潜移默化提升他人好感的被动技能。
他又不是什么魅魔,能得到这样的优待,少不了那个魔力符文的助力。
姚恒英也没动,只是放缓了语气,摆出一个笑脸:“罗克珊,这可不像你。”
“这是我该说的话!”
罗克珊吼了出来。
她凝视着面前笑容不变的人,手指紧紧扣住门边,强忍着悲意,声音断续:“特尔,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面的人没有应答。
她便克制着呼吸,继续说下去:
“王都的第一神术学院建立后,开始面向整个帝国招生,不限种族,不限身份……但连续五年,入学的学生中,北方城邦的人占了大半,里面,又是富人的孩子占了多数。”
因为南方大部分城邦遭受酸雨侵蚀,经济发展停滞,有天赋的学生连活下去都成问题,自然做不到来到王都上学。
“……是你不顾贵族们的反对,向陛下提出了建议,提高南方城邦学生的待遇,降低平民的入学标准……”
当时,只有特配特尔提出了这个问题。
是其他大臣不够聪明吗?
不是的,哪里都不缺有智慧的人。
但那群以神裔为主的官员们不在乎。
他们十分介意平民修炼神术,认为这样会玷污他们种族的纯洁性。
这件事对他们没有利益,所以他们视而不见。
神裔们百般阻挠,可少数心怀理想的大臣们却看在眼里。
碍于职位不高,他们不能直接表态,但实际上处处支持宰相。
罗克珊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
她努力平复呼吸,压制哽咽的嗓音:
“还有,还有很多次……你将自己创造的神术全部公开,将它们编入教科书,发放给各地的农民,告诉他们,怎么利用神术增加粮食产出……你,你爱做一些很傻很傻的事,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但一直忠于提特兰,忠于神王陛下,我们所有人都这么相信着——”
“那是以前的事了。”姚恒英打断她。
手中的星辰晶体映亮了他的侧脸,又将另外一半隐入阴影。
他偏了偏头,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那些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伪装,专门欺骗你这种单纯的人。”
他维持着面上的笑意,缓缓地,“以后再遇到我这样的,可不要上当了哦?”
“……你说谎。”
罗克珊直直盯着他,哑声道,“我不相信,除非,除非你一开始就是,就是界外入侵者……”
“罗克珊。”
面前的人又一次轻声唤她,弯了弯眉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啦。”
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特配特尔不该有的轻佻。
罗克珊咬牙,一拳锤上墙壁,却克制着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石壁只沉闷地震动了一下。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
她将手按在剑柄上,眼眶渐渐涌上热意:“杜乐城里,那个联盟公会的任务者,在进行他所谓的‘任务’时,盗走了维护杜乐城天气的宝物。城主不得不缩减开支,今年的丰收节不再设宴会……而下半年,杜乐城暴风雪肆虐,未来将会有无数贫民在风雪中冻死、饿死!”
罗克珊不肯挪开目光,试图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寻找她想要的东西……哪怕一丝动摇,一丝愧疚。
但是没有。
竟一直没有。
——怎么可以没有呢?!
她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还有,还有这些年来,其他城邦捉到的任务者们……他们更加可恶!!公然释放毒气,掀起战争,屠杀公民……至今,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数以万计!”
“特配特尔,你是无数人敬仰的宰相,也是,也是任务者之一……”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不信你看不到!”
特配特尔轻轻颔首,唇角微牵,“唔……这就是你想说的全部?”
罗克珊瞳孔一颤,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刺痛了心脏,不可置信地急声道:“还不够吗?!你曾经保护了提特兰的公民,现在却反过来帮助那些任务者……你到底有没有心?!”
“难道——因为已经死了很多人,所以你认为,再牺牲一些也无所谓?!”
特配特尔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抬头,几缕纯黑的发丝垂落肩膀,在烛光中泛着微光。
“时间到了。”他说。
罗克珊一下子止住了话语。
这个时候,外面巡逻的士兵换班结束,应该快走到这里了。
特配特尔再次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照不出任何光亮。
他平静道:“我不是来和你辩论的——我是来逼迫你的。让开。”
正因为逝去的生命已经不可计数,所以他接下来的行动才必须成功。
罗克珊嘴唇动了动,怒火再次涌上心头,却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一定要帮他们做事?!如果你害怕被强制抹杀,完全可以向神王陛下求助!然后,然后加入我们,作为提特兰的任务者,在那个任务空间里潜伏——”
特配特尔安静地听她说完。
他没有狡辩,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
“罗克珊,你想听我说什么?”
“喔,不对,”他笑着,一步步靠近她,走进烛光笼罩的范围。
“更正一下,你想听我承认什么?”
苍白的侧颜映着过道壁灯的火光,像极了墓中幽魂,却因容貌姣好,语调温软,眼睫轻颤间,仿佛隔了层轻纱似的薄雾。
一瞬间,竟微妙地……惊心动魄。
他不紧不慢,甚至轻声细语,从容不迫:
“我是个大烂人,是个纯粹的自私自利者,是个地狱恶魔也比不上的叛徒……你想听哪一个?”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任务者们的行动会导致很多本地居民死去,这是必然。
即便是受到他约束的联盟公会成员,在执行任务时也难免造成伤亡。
——任务空间的本质,从来都是掠夺,夺取其他世界的生机。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命。
但,如果不这么做呢?
如若无人阻止,未来三百万位面都将侵蚀、吞没、毁灭。
所有生命,所有文明,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将化为虚无。
蒙上眼睛,闭口不言,捂住耳朵,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了吗?
不可能。
只要任务空间存在一天,那就一定会有人去做这件事。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当前最合适的人,地位和能力都刚好,而且恰巧,他也有这个想法。
罗克珊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不,不是的……”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蓦地,她睁大了眼睛。
随后缓缓闭上,身体倒了下去,逐渐失去了意识。
另一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处。
微光一闪而逝,渗入她的意识深处。
醒来之后,她将遗忘今晚有关“特配特尔”的所有记忆,只会记得有个强大的A级任务者入侵,盗走了“柯娜之灵”。
还是演技不够。姚恒英心想。
稍微有点点沮丧。
……要是他真能做到冷漠无情就好了。
扶着她的后颈,他将人轻轻置于墙边,让她背靠石墙,一个不会太难受的姿势。
不久之后,巡逻的士兵会发现她,不会让她在地上躺一整晚。
他慢慢起身,收起晶体,凝视着地砖出神。
四周只剩下烛火昏黄的光亮。
火光摇曳,却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嗯,或许是因为神庙位于地下深处,本来就挺冷的吧。
罗克珊提到的那些,类似的问题,关于道德、关于牺牲、关于“是否值得”,在过去的上千年中,他早就一遍遍地、一遍遍地质问过自己。
它们像一把把炙烤过的锋利刀刃,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千刀万剐,使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患处反复结痂之后,又被他刻意掀开,冷眼看着它们皮开肉绽,放任它们持续流血,以此提醒自己还活着,不能停步。
很疼,但很有必要。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结出的痂连成一片,成为了他最坚固的盔甲。
……从此之后,他终于可以放弃良心,舍弃道德,背弃正义,做尽所谓狼心狗肺之事。
姚恒英转身,离开过道,避开巡逻队,从神庙的侧门离开。
脚步无声,墨蓝色的希顿裙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但在重新迈入夜空之下时,他却脚步一顿。
沙漠的夜风很冷,卷起细沙扑面而来。
月光如银纱洒在漆黑的金字塔表面,将整座建筑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泽。
轻风拂过耳畔,颈侧唯一的绳结更紧了些,使他呼吸微滞。
眼角余光里,神庙外侧的廊柱边,一道高大的身影双手抱臂,倚靠在石柱上,不知看了多久。
卷曲的红色长发如火焰在夜风中微扬,束腰短袍下的肌肉在月光下轮廓清晰。
赤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是熔岩般的金白,正平淡地望着他。
月光下,一红一黑两道身影隔着不远的距离,隐秘的安静在其中流淌。
一时间,无人出声。
……姚恒英轻轻抖了抖衣裙下摆,将沾上的细沙抖落。
随即侧身,面向那道身影,唇角扬起温和的弧度,轻笑道:
“陛下,夜安。”
威齐波洛不动,只是垂眸看他。
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美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许久,神王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回去,随我入宴。”
祂没有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姚恒英也不好奇祂为什么“因事外出”,此刻却守在了神庙前。
他微微躬身,墨蓝衣裙在夜风中轻摆: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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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叼玫瑰]稍微上点强度
别怕别怕,我们是he来的
此刻的玩家们(呆滞):哦……啊……啊?
再整一点王与宰相的宴会,就可以到阴阳罗刹的真·再遇场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