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谢幕时刻
云层之上,风声呼啸。
本应去往地底神殿的二人悬停半空。
圣女渡回笙微微侧身,回头。
她的四张面孔八目紧闭,自腰部以下,闪烁着微光的羽毛和层层叠叠的无色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晕。
付晋冲站在她身侧,黑色长发随风飘动。
他微微蹙眉,看向圣女:
“殿下,谭大人那边状况紧急,半小时前已经向我们求救。”
渡回笙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
付晋冲留意着她的反应,尾音低了下去,疑惑地:“殿下?”
半晌,圣女正面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睛,里面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
那黑暗里倒映着付晋冲的身影,也倒映着下方翻涌的云海。
“公会战,”她开口,声音很轻,如耳畔低语,“为何会提前?”
付晋冲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平静。
“谭大人想要在公会战开启前拿下那个赵约。”
对于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您知道的,赵约身边有A-1的小徒弟,还有A-1曾经的下属。谭大人见了,难免心中迁怒。又很不巧,碰到了伪装成考生的A-3……”
“他是个情绪化的家伙,很容易被周围的人煽动。”
渡回笙打断他,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也是吗?”
付晋冲缓缓收敛神色。
的确是他引导谭见初去找赵约的。
那家伙对A-1的仇视近乎偏执,稍微煽风点火,就很容易被激怒,激动之下必然暴露气息。
他本计划着,场外的领队或裁判们会认出谭见初,继而下场动手——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只是没料到,A-3会先一步完成这个动作……后面的发展基本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不可能会承认。
付晋冲叹了口气,摊开手,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看来,您怀疑我。”
带圣女去见谭见初,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刚才在镜海遗都,与朱瞳对骂的时间里,他同时也在观察。
A-1不一定会对圣女出手,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情分,数次能置圣女于死地的时机都被他刻意忽略,看得付晋冲直皱眉。
圣女也一样,处处躲闪,却不进攻。
嚯,这么看,任务空间里那些关于神下侍者和教团高层的一二三四秘闻,有不少是真的。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付晋冲心里摇头。
但谭见初不同。
那家伙刚才通过紧急联络通道求救时,声音里充斥着怒火,他似乎因为抢夺核心与太素剑尊起了争执,即将死在对方的剑下。
唉呀,为了保住谭见初,圣女一定会和太素起冲突。
而太素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所以……
渡回笙点了点头,“对。”
她身上的羽毛随风摆动,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既神圣又诡异。
她歪了歪头:“你可以向我解释清楚。”
付晋冲心下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他放缓语气:
“说来话长,其实……”
话音未落,“嘭——!!”
下方海面,炸开惊天巨响!
数人合抱的粗壮巨木仿佛被无形的巨手从深海拔出,冲天而起。
粗大的深绿藤条在天空中交汇、缠绕,像是无数条绿色的巨蟒,几乎在一瞬间,就要将黑发青年裹成密不透风的粽子!
渡回笙是一位出色的猎手,引诱猎物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
即便付晋冲从她停下时就保持着戒备,即便他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依旧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
甚至刚才说话时,语气都称得上温和。
可从她开口提问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她就没想过留他性命!
付晋冲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他保存到现在的本命武器比他更快。
“哗啦啦——!”
金色的锁链有生命般从他后背绕出,锁链表面流淌着金红色的微光,一节节环扣准确地穿过无数绿藤的空隙,沿着曲折诡异的轨迹,在绿茧彻底成型之前,硬生生将他从包围的中心拉了出来!
几乎同时,从脚下深海向上攀升的绿藤立刻追了过来。
那些绿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般的结构,随着藤条挥舞,散发出淡青色的毒气。
毒气迅速弥漫,哪怕付晋冲速度再快,也多少吸入了一部分,“咳、咳咳!”
他咳嗽几声,勉强止住,唇角溢出一缕血迹。
前期划水,以防意外预留到现在的灵力发挥了作用。虽然无法治愈伤势,但至少遏制了体内毒素的扩散。
绿藤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次,藤条表面浮现出紫黑色的纹路,携带着另一种更加刺鼻、更加阴冷的毒气。
付晋冲暗骂两声,转身朝包围圈外冲去。
但很不巧,他对上了一张脸。
圣女渡回笙的右脸。
那张脸不知何时转了过来,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同样是纯粹的漆黑,正冷冷地盯着他。
她竟预判了他的行动轨迹。
“嗖!”
长满锋利羽毛的绿藤直刺他的胸口。
主神的子嗣,教团的殿下,向来是所有纠察员的顶端,是无数任务者的噩梦。
而圣女渡回笙,更是有着与主神相似的、非人的外表和力量。
“铛铛铛——!”
猎龙锁交织成网,勉强为他抵挡住了最迅猛的第一批绿藤。
但穿刺过来的细藤,那些宛如发丝般纤细却坚韧的藤条,一路破开了他的防御,眨眼间穿透了他的右腹!
付晋冲闷哼一声,脚下不稳,从半空中坠落。
下方,是翻涌的深蓝色大海。
圣女轻轻挥手。
海面之下,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一大片绿植,巨大的海藻、粗壮的藤蔓、奇形怪状的水生植物,从深海疯狂生长,破开水面,在短短几秒内,形成了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小型森林。
而付晋冲正下方,一朵直径超过五米,状若食人花的巨型植物,张开了布满利齿的黏糊糊巨口,正等待着他的坠落。
吞下去,会被消化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一阵疾风吹过,食人花合拢,迷茫地吞下了一根巨木。
它不甘心,重新张开花瓣,再也没有东西落下。
人呢?
渡回笙降落在一棵巨树的顶端,四张面孔同时转向付晋冲坠落的方向。
她的三张脸,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语气,同时开口:
“在里面……”
“中毒和重伤,他跑不远……”
“妨碍我们,立刻干掉他,可恶的小虫子……”
正面的那张脸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点头说:“好。”
海面不是她的主场。
但没关系,她可以创造一片主场。
方圆百里,所有的植物,无论是海里的,还是她刚刚催生出来的,都是她的武器。
森林周围,她已经布下了限制结界,一旦付晋冲靠近边界,她立刻就能感知,他绝无可能逃离这个囚笼。
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而已,拍死他,用不了多久。
·
下落时,付晋冲一手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另一手引动体内的灵力,护住内脏和经脉,避免毒素进一步侵入。
暗色的暖流环绕在他的伤口处,鲜血不再流出。
顾不上那么多,他已经做好了献祭本命武器的准备。
猎龙锁随他心意,在空中猛地一荡,将他甩向最近的一棵巨树。
与此同时,锁链主动松开,哗啦啦地朝着下方那张开的食人花巨口冲去。
——猎龙锁,他的本命武器。
他曾用它狩猎过一条成年的巅峰期金龙。
几百年前,为了完成某个高难度任务,他踏入了一条金龙的领地。
那条龙脾气暴躁,敌视任何入侵者,试图杀死他,结果被他反杀。
那种龙的鳞片是上好的炼器材料,龙血可以入药,龙筋能做成坚韧的绳索。
搭档应该用得上。
他想着,便将龙尸悄悄拖回了临时营地。
本以为会得到一顿痛骂——搭档一向不喜他随意杀生,尤其是这种稀有、强大、且拥有智慧的生物。
但邱临没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看得有些踌躇,目光闪烁。
他偏开脑袋,咳嗽一声:
“如果你不喜欢……我找个地方,把它埋掉。”
那人走了过来,携来一阵清风。
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划伤,指尖点了点已经凝固的部分。
那道伤口不长,但很深,是被龙爪擦过时留下的,几乎戳穿了颧骨。
“为什么不处理?”邱临问。
他的声音很轻,白色的眼眸像埋在雪地里的两面镜子,清透明澈,倒映着付晋冲略显怔愣的神色。
付晋冲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想早点回来,来不及。”
搭档一个人在这儿,他不太放心。
“龙血放进水池里,再将你的本命武器泡在里面,”邱临轻叹,像摸小猫小狗似的,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表情却不太高兴,“给它升个级。”
说完,搭档便不再看他,侧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远去的单薄背影。
那时,他们身处一个危机四伏的原始高武世界,二人分工合作。
邱临负责基地建设,他负责外出开拓。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猎龙锁,在原野上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变成锁链一样的金色,他才恍然回神,随后一头扎进了附近的大山。
晚上,他捆着两头五米多高的山君回到临时营地。
抬头望去,却意外地在营地外围见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邱临似乎等了很久。
他微微蹙眉:“你在做什么?”
“它们的皮毛,刀枪不入,能加固防御。”
他声音沙哑,对上那人不太赞同的眼神,又补充道,“……给你道歉。”
邱临安静了半晌,“为什么道歉?”
“你不太喜欢。”他说。
很含糊的一句话。
但白发青年却像是明白他在指什么,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良久,才朝他挥了挥手:“算了,进来。”
他不明所以地跟着走进去,又被搭档指着身前:“坐下。”
那个世界还没有发展出科技,一切照明都靠法术或自然光。
营地里点着几盏橙黄色的油灯,光晕映着邱临的侧脸。
白发青年垂下眼睫,手指细致地撩开他眉弓侧边的长发,在他开口询问之前,轻柔地:“嘘,敷药。”
又无奈道:“你也真是……觉得受伤很帅,不用包扎是吧?”
他到现在都记得,对方的手指很冰。
回忆来得不合时宜,付晋冲又咳一声,勉强将注意力转回当下。
如果按照正常的坠落轨迹,他应该会落在森林中高部的一处粗壮树枝上。
及时用弯刀扎进树干,有概率免于落水,争取到短暂的喘息时间。
但他一直没有听到自己落在树枝上的声音。
没有感受到撞击,也没有簌簌落叶声。
是一阵风。
一阵柔和的风,卷住了他下坠的身体,轻轻一带,将他送到了不远处,一棵巨树宽阔的叶片上。
叶片柔软,稳稳接住了他。
还有……
“付晋冲。”
一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咬牙切齿的怒意,“你不会认为自己很有能耐吧?!”
心口重重跳了一下,付晋冲猛地睁开眼睛。
看见了。
一个熟悉到……他不敢认出的身影。
对方单膝半蹲在他身前,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不少发丝被风吹拂着,扫过他腹部的伤口,染上丝丝缕缕乃至一片片的深红色。
右手用力地揪着他的领口,那张总是盛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是很少见的、生动的怒气。
一双白色眼眸微微睁大,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里面倒映着一身狼狈、满身血污的他。
他很生气?
比过往梦境中那个模糊身影要真实太多。
付晋冲凝视着他,甚至没留意对方在质问什么。
难道……又是投影?
那个叫赵约的小子,在附近召唤了邱临的投影?
不,不是。
付晋冲微微低头,看向对方的脚下。
没有影子。
是魂魄。
一只凭借灵力凝聚成实体,暂时获得“身躯”的……魂魄。
发现这个事实的瞬间,付晋冲险些止不住笑意。
但笑声涌到喉咙,却因为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烈疼痛,变成了压抑的干咳。
“咳……咳咳……”
来人一顿,揪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些,但怒意未消:“为什么不逃?”
“只身对抗那位圣女……你想白白送命吗?!”
明明可以逃走——以付晋冲的实力,如果从一开始就全力逃跑,圣女未必能将他困死在这片海上。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危险且最愚蠢的方式,真是蠢到了极致!
给看完这段剧情的姚恒英生生气笑了。
再慢上一秒,大名鼎鼎的阴阳罗刹之一就会葬身巨型食人花之口。
这家伙脑子有疾不成?!
居然狂到去和教团圣女硬碰硬!
他几乎什么都来不及想,匆忙在造物空间里弄了个身体,分出一片魂魄就空降到了这边。
至于原因……就当坐实了玩家们的猜想吧,邱临就是A-1捞回来的,之前一直跟在A-1身边。
现在伤势好转,出来活动活动,合情合理。
剩下的部分玩家自会脑补。
这具临时身体强度不高,但邱临该有的技能都加上了,带上这个家伙逃走还是做得到的。
腹部的伤口勉强止了血,但只要付晋冲一动,伤口就会立刻崩裂,鲜血涌出。
付晋冲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甚至没有眨过眼。
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手,食指绕了几缕对方垂落的白色发丝。
触感真实,温凉,是实体。
他满意了,盯着对方的眼睛,干哑地开口:“……没有白送。”
这是他选择的路。
不过是实现目的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罢了。
以前,他没有什么理想,也从没试过花费那么大力气去做一件事。
如无意外,任务空间崩溃后,他本该随遇而安,像那些普通的野生任务者一样,四处流浪,永无定所。
但一直陪着他的,白色的家伙不见了。
有很多人,有很多事,夺走了他。
……所以不甘心。
所以他这种明哲保身的人,竟然产生了想要尝试某件事的想法。
为此,他加入教团,舍弃了许多东西。
如今看来,不亏。
面前的人一怔,白色的眼眸颤了颤,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什么?”
“回去吧。”
付晋冲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难得用温和的语气说,“回你藏身的地方。接下来由我处理。”
时机不合适。
他没有问对方之前去哪儿了,为何不现身,就像对方也没问他为什么加入归一教团。
“你打算单独去对抗圣女?”
邱临反应过来,怒气更甚。
他抿了抿唇,又张开,连眼尾都染上了锋利的近乎锐气的红:
“就凭你一个人?!付晋冲,你以为——”
很少见他如此焦急的模样,付晋冲低低地笑了出来,“又要讲你那套大道理了?”
他抬手,扣住了搭档的下半张脸。
拇指按住对方冰凉的耳垂,将自己指腹沾染的血迹,轻轻抹上对方苍白的脸颊,低沉道,“我不听。”
力道很轻,也恰好挡住了对方要说的话。
白发青年呼吸一顿:“……唔?”
付晋冲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缓缓握住对方的手腕,掰开对方扯住他衣领的手指。
猎龙锁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算一算时间,准备得差不多了,圣女即将被锁链引诱到附近。
所以……
“离开这里。”
他呛咳几下,仍与那人对视,同时松开了覆在对方脸上的手,笑了一声,“去你该去的地方。你能进来,一定也能出去。”
……离开他,回到那个惹人厌的A-1身边。回到安全的地方,在A-1的庇护下,不再承受魂飞魄散的痛苦。
“如果真要对付她,”邱临忍着怒意,移开视线,单手轻按在他腹部,以精纯的灵力卷出其中青绿色的毒液,“不如再等一等,让我去找会长商量……”
“不等。”
付晋冲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为什么每次都要去求你那个会长?”
他扶着宽大的叶片,慢慢站起身。
腹部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襟。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居高临下地,欣赏搭档脸上那一抹刺目的深红。
随后挑了挑眉,张狂地:“你想要做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做到。”
尾音落下,瞬息之间,天上黑云密布!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短短几息内被厚重的墨汁般的乌云覆盖。
云层中雷光翻滚,闪电如银蛇乱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同一时刻,黑发青年抬头,体内灵力开始疯狂暴动。
“滋啦——!”
一道炽白色的闪电从乌云中劈下,炸开了右侧一棵数十米高的巨树!
木屑纷飞,焦烟升腾。
而在那爆裂的电光中,一道身影被迫显现。
圣女渡回笙飘在破碎的树干旁,四张面孔都皱起了眉头,身上几根羽毛被电得焦黑卷曲,散发着难闻的焦糊味。
很快,她的左脸锁定了二人的位置:“在那里。”
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疑惑:“嗯?还有一个……老朋友。”
“他没死,为什么?”后背的那张脸困惑道。
“……恒英,救了他。”正面的脸很难过,声音带着怨念,“他不愿,回到父神身边。”
“没关系,”左脸安慰她们,语调冰冷,“我们把恒英绑回来。”
“不管,”右脸说,声音里满是杀意,“两只小虫子而已,冒犯了我们,全都杀掉。”
叶片之上。
白发青年意识到另一人想做什么,顿时惊愕,他立即上前,伸手去抓对方的衣袖:“你是想——”
自爆。
付晋冲侧身避开,他轻笑着,嘴角还挂着血:“对。所以你快点走,现在还来得及。”
即便不能动用基石的力量,但一个大乘期修士的自爆,也会引动他体内那枚残缺的权柄,产生剧烈的震颤乃至碎裂。
逃跑,潜伏,重新计划……需要大量的时间,也不一定还能有如此接近教团高层的机会。
没有队友,以谭见初那个脾气,绝对会被太素弄死。
至于教皇……有罗克珊和神王威齐波洛对付,如果他们做不到,还有A-1和联盟公会。
现在,只要他再干掉眼前这个圣女……
“轰!轰!轰——!!”
雷光越来越密集,形成大片大片炽白色的、如同瀑布般的雷霆。
又一道天雷劈下,将极速冲来的巨藤炸成焦炭。
海面剧烈震荡,巨涛汹涌,树木在雷火中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们所在的巨大叶片,也被掀起的大浪高高抛起,如果不是附在脚底的灵力,二人早就落入了下方翻滚的海水。
可白发青年始终不动。
他紧紧抿着唇,一瞬不瞬地望着付晋冲。
被抹上去的血珠沿着下巴的弧度滴落,染红了衣襟,清丽的脸庞被雷光照得无比苍白,几乎与失血过多的付晋冲一个颜色。
灵力流失的速度非常快。
时间很紧。
但被这样望着,付晋冲竟一时哑口无言,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嗖!”
绿藤再次袭来,目标直指他们落脚之处!
付晋冲心中一颤,顾不上其他,一把箍住邱临的肩膀,带着他猛地向旁边躲开!
“喂!”
他急声道,愈发焦躁,加重语气,“邱、临,没听到吗?快走!”
“……你的一条命,或许只会让她受伤。”
邱临抬头看他,居然笑了。
他像以往那样,舒展了眉眼,脸颊上那抹深红在雷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灵动,“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啊。”
付晋冲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脊椎,且愈发强烈,“还有半分钟!现在,立刻,离开!”
“不。”
一片炽白之中,白发搭档仰起脸对他笑。
他说:“我不走。”
.
“轰——!!!”
雷瀑吞噬了这片海域。
炽白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视野。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那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
海面被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数公里的巨大凹陷,巨浪被蒸发,海水被电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焦糊味。
千里海域之内,所有的植物,在雷霆的洗礼下化为齑粉。
再无任何岛屿,再无任何树木。
只剩下翻滚沸腾,冒着蒸汽的海水。
直到失去意识,渡回笙都没想过那两只小虫子会这么做。
加入教团以来,那个叫付晋冲的任务者,一直表现得自私自利。
遇到不同党派的纠察员争执,他也只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从不插手,从不站队。
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只在乎自己利益的家伙,居然会……自爆?
这正常吗?这正确吗?
为什么?!
为什么那种人会牺牲自己做这种事?!
她心中充斥着困惑,但动作却不慢。
在雷霆爆发的瞬间,她已经将大部分力量收回,护住核心,四对细长手臂交织成茧,羽毛和晶体层层叠叠,构成最坚固的防御。
可即便如此……她低估了对方,身躯还是被炸没了大半。
左臂消失,右腿残缺,下半树干断裂,后背的羽毛焦黑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形似血肉又似晶体的结构。
剩余的力量也在与对方的能量对冲中消耗殆尽。
但基石还在,不影响她仍活着。
主神的子嗣,没那么容易死。
她飘在滚烫的海水上,残缺的身体随着波涛起伏。
四张面孔中,只有左脸还勉强保持完整,右脸和后脑的脸都破损严重,恢复之前,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想不出结果,便不想了。
她决定先离开这里,加速游向最近的岸边。
渡回笙试图调动剩余的力量。
但下一秒,她愣愣地发现,动不了。
整个身体都动不了。
像是被无形的冰块冻住,又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泥沼,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羽毛,每一个器官,都失去了控制。
脏污焦黑的羽毛逐渐沾了水,变得沉重,一点一点地向下沉。
“那个……”仅剩的左脸虚弱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白色的虫子……手上有……恒英给的……武器……”
“好可恶,明明他们都死了,还在发挥作用,好疼,好疼好疼,救救我们——”
没了一半的正脸眨了眨仅剩的那只眼睛,鼻尖发红,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是恒英,他要像上次那样……丢掉我们……”
她哽咽着,呜咽着,委屈地:“恒英好坏,讨厌他……”
“父神,父神你在哪里……”左脸哭泣,“帮帮我们,再,再把他,把他绑回来……”
她的意识与身躯同时下沉,直至沉入海底。
闪烁着微光的基石被轻轻剥离,跃入一片虚无空白的空间。
天边云层消散,海上海浪翻卷,晚风拂过,海水覆盖了一切。
.
分辨出方位之后,无题剑尊如常地在半空中画出传送阵。
唉,地底神殿,唉,对面有太素尊主。
他一点也不想去见那位冷脸兄长。
虽然他们二人同父同母,但到底年龄差了近百年,只在血缘上亲近,性格完全不合。
兄长不喜他游手好闲的态度,他也不适应兄长冷漠固执的处事方式。
唉,到底答应了那人,去就去吧。
天底下谁还能找到他这样的朋友?
A-1多走运啊。
传送阵画好了,晏庭秋转身,笑道,“国师大人,我们……?”
笑容一僵,他的双眸微微睁大。
在他的视野中,那人身形骤然一晃,竟弓起背,倒了下去。
“——恒英!”
晏庭秋动作先意识一步,急忙接住了他,及时托住对方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几缕发丝粘在他渗出冷汗的侧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唇线和下颌绷出的弧度。
他蜷缩着,左手抵住肋下,呛咳起来,由压抑的闷哼化作破碎的喘息,“没……没事。”
晏庭秋急在心里,无论他如何输送灵力,怀中的身躯都无法好转,咳得整个肩背都在颤抖。
“没事?”晏庭秋冷笑,“那你站起来给我看看?”再好脾气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发火。
唇边溢出的鲜血顺着皮肤蜿蜒而下,绽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姚恒英眉心微蹙,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仍竭力维持着惯常的语调,“一点反噬……有点痛,还好。”
游戏镜头没看这边,他可以短暂地放松一会儿。
……八分之一的灵魂,能用人气值恢复。
如果真是全盛期的他,极短时间内,他应该能赶过去制止的。
他应该做得到的。
人气值维持了表象,却填不满空缺的内里。
他本能做到的事……错过了。
压下心头的火气,晏庭秋眼眸转深,动作轻柔地扶他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嗓音却又轻又冷:“是谁伤了你?”
许久,他才听到对方回答,克制着,尾音居然在发抖:“……一个麻烦又顽固的家伙。”
晏庭秋可从没见过他这种模样,他缓了口气,耐心地慢慢帮另一人拍着后背,不再问下去。
麻烦又顽固?
会是谁?
谁能对A-1造成伤害?
在脑海中搜索一轮,晏庭秋皱眉,他找不到对应的人。
等等,如果不是人呢?
……之前的那个神王威齐波洛?
两人有过交锋,虽被他半途阻止,但如果那个神王心思阴毒,造成的伤势现在才发作,也很有可能……
进入此世那么久,无题剑尊内心第一次生出杀意。
他不喜杀戮,不代表不擅长。
晏庭秋调整姿势,让对方靠得更舒适,灵力未断,帮助对方平缓呼吸。
目光却转向了一旁的双头神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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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来个大的[玫瑰]
双头神雕(后背发凉):???[裂开]
玩家集体:[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无题师傅认真起来了捏[熊猫头]
好了接下来是龙与旅人,太素和国师,以及兄弟相杀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