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前尘旧事

第62章 前尘旧事

【邕台宗,九大仙门之一,位于东洲大陆西北高原。

邕台山下,泥土是褐红色的,黏得很,一下雨便糊住人的脚底板,甩也甩不脱。

散落在这红泥地上的,是些覆着枯草的黄泥屋子,矮矮地趴着,像被雨水打湿后蜷缩的土狗。付家便是这其中一条。

付家三口,原也是这土地上刨食的,刨的却不是自家的地,是邕台仙门外门修士老爷劳甄琮的地。

劳老爷的名讳在这十里八乡是响当当的,传闻他灵根杂驳,仙路早绝,乃是家里使了不知多少金银,才给他在这仙门里买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专管着山脚下这一大片灵草田。

这田里种的丁慧草,形似狗尾,却是炼丹师老爷们眼里的热饽饽,能炼那维明丹,助人修炼时多吸纳几口天地灵气。

就为这几口灵气,劳老爷便能稳稳坐着他的山头。

付家的男人,人称付大,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整日里只在田垄间弯腰驼背。女人身子弱,像是一株长期缺光少水的藤蔓,脸色总带着三分黄,却也强撑着下地,做些轻省的活计。

付晋冲,小名虫儿。这名儿是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叫虫儿罢,虫命贱,好活。”

虫儿便这般叫开了。

自打七岁起,他就跟着爹娘在劳老爷的灵田里厮混,小手小脚,起初连锄头都抡不利索,却也得踉踉跄跄地跟在爹娘后头,拔草、捉虫,看着那层薄薄的、光晕流转的防护结界,眼里满是好奇。

好奇归好奇,田里的活计却是不等人的,做不完,或做得不好,劳老爷派来的管事,那鞭子抽下来,可不管你是不是个孩子。

虫儿十岁那年,他娘积劳成疾,倒了。

不是一下子倒的,是像那墙角堆着的柴禾,一日日地被雨打风吹,慢慢地朽烂下去,最后哗啦一声,彻底没了生机。

家里那点微薄的收入,买米尚且艰难,何谈好好安葬?

一大一小哭完,望着妻子宁静的面孔,付大愁眉不展。

可他只会更卖力地在地里刨,像是多流几身臭汗,就能从土里刨出来灵石似的。

一日,邻舍张二溜达过来,倚着门框,嘴里嗑着瓜子,皮吐得老远。

“听说镇上来了个仙师,招人试药,一天就给这个数!”张二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够你婆娘到下一辈子享福了。”

虫儿正蹲在灶膛前,努力吹燃那潮湿的柴火,火星子扑到他脸上,烫得他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见他爹猛地抬起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点骇人的光,死命盯住张二那两根晃动的手指,像被魇住了。

虫儿抿住嘴巴,想叫住他,又有些向往这条路子。

万一呢?

他爹似乎也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虫儿爹竟罕见地换了身稍齐整的破旧衣裳,揣上两个冷硬的窝头,提起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包袱皮,对虫儿哑着嗓子说了句:“好生照看田地。”

便低着头,匆匆融入了晨雾里。

虫儿看着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慌。

三日过去了。付大没有回来。

第四日头上,门外有了动静,虫儿按捺住激动,小跑奔出去。

却是张二。

这回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挂着点不自在的笑,眼神躲闪,不敢看虫儿。

“老付家唉,你说这事闹的,”张二搓着手,站在门口,不肯进来,“那试药,嗨,仙师爷的丹,药劲儿猛了点儿。你爹没……没挺过来……”

“那人,我爹呢?”虫儿的声音发颤,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张二。

“人?哎呦,仙师爷们多忙的人,哪管得过来这个,”张二支支吾吾,“许是,许是顺手扔哪处乱岗子了罢?听说那日试药的不止一个,都没挺住……这、这谁分得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挑粪的老汪捏着鼻子嚷嚷:“付家小子,付家小子!快去看看吧!后山那废茅坑里是不是你爹?臭得熏死人,赶紧弄走!”

虫儿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冲出门,跟着骂骂咧咧的老汪往后山跑。

那间废弃的茅房塌了半边,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离着老远,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就扑面而来。

老汪指着那黑黢黢的洞口,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

虫儿憋着一口气,那气在他小小的胸膛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睛酸涩得厉害,可他死死咬着牙关,愣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钻进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之中,借着破墙透进的微光,看到了一团模糊不堪,被蝇蛆啃噬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身上还挂着那件熟悉的打满补丁的破衫。

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

虫儿喘着气,只觉整个人都直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沉甸甸、软塌塌的尸体拖出来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拖到远处,找到一张自己带来裹尸的破草席。

然后,将那不成形状的父亲裹了进去,再用藤蔓死死捆住。

没有棺材,没有仪式。

他一个人,回去带了娘的草席出来,拖着两个沉重的包裹,一步一步往山上拖。

路很远,草席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沿途有零星的村人看见,立刻像见了鬼一样躲开老远,掩住口鼻。

挖坑费了他老大劲,最后只堆起两个小土包,压几块石头,摆上两个豁口的碗,里面装着寥寥几粒小米。

他坐在小土包前,盘着腿,愣愣地盯着那些石头。

为什么呢?

那试药仙师见死了几个人,便摇摇头啐了一口,背着手乘云驾雾离去了。

为什么他不用付出代价?

因为他很强,因为他背靠宗门?

如果自己也能修炼就好了。

.

怎么变强?

仙路缥缈,那是老爷们、仙师们的特权。他一个佃户之子,命比纸薄,连识文断字都是奢望,又何谈那吸风饮露的法门?

但他听说,镇上集市日,偶尔会有流落出来的最粗浅的练气口诀。

虽是仙门里不屑一顾的大路货色,却是他们这些凡人唯一能窥探那神秘世界的缝隙,哪怕只能练出几丝气感,强身健体,或许……或许也能多几分挣扎的本钱。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至于彻底沉沦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开始更拼命地干活。

白日在劳老爷的灵草田里,背脊弯成一张弓,汗珠子摔了八瓣。夜里偷偷摸上后山陡峭的崖壁,阴湿的沟涧,去寻那些不值钱的草药。

采药是玩命的勾当,黑灯瞎火,毒虫出没,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但他顾不上了,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攒着,渐渐有了点分量。

这一日,又是集市日。

天刚蒙蒙亮,虫儿便揣上那包沉甸甸的铜板出了门,那铜板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却又滚烫,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集市还是那般热闹,人流熙攘,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但这热闹,却与虫儿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街边溜,目光在两旁的摊位上逡巡,尤其是那些卖旧书、杂货的摊子。

他看到一个书摊,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瓜皮帽,正眯着眼打盹。虫儿凑上前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老丈,有,有那种……教人练气的书么?”

老头睁开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破衣烂衫上停留片刻:“练气?小子,梦还没醒呢?那书也是你能问的?贵着呢!再说,就你这命格,啧啧,别练岔了气,死得更快!”

虫儿的脸唰地红了,又瞬间变得苍白。

他攥紧了怀里的铜板,那坚硬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勇气:“我,我有钱……”

“有钱?”老头嗤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个摊主都望过来,“几个大子儿啊?够买一页纸么?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穷鬼胚子,还想修仙?”

周围响起几声不大不小的哄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虫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不死心,又寻了另一个摊子。

那摊主倒没直接讥讽他,却也是爱答不理,只漫不经心地摆手:“没有没有!那种东西哪是随便卖的?快走!”

一连问了几家,结果大同小异。

虫儿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变强?念书?修仙?

真是痴人说梦。

他这样的人,或许只配烂在泥地里,悄无声息地死掉,就像他的爹娘一样。

心头的火苗,眼瞅着就要被现实彻底浇灭。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这与他格格不入的喧闹时,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极扎眼却又极冷清的角落。

那是在集市最偏僻的一个拐角,几乎没什么人经过。

一个小摊子孤零零地摆在那儿,摊主竟是个白发小孩,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支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的模样。

那孩子生得极是好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也是罕见的白色。他穿着一身料子看起来颇不寻常的宽大衣袍,干净得与这尘土飞扬的集市像是两个世界。

这般模样,按理说早该引起围观或是不怀好意的窥探,但诡异的是,周围人来人往,竟无一人朝他那边多看一眼,仿佛那角落根本不存在一般。

虫儿正觉奇怪,又被另一处特殊吸引住了。

摊子旁边,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几行字,那字迹飘逸出尘,与这集市上的俗气截然不同:

“小发善心,10文1本,限定今日,过期不候;另:接寻人的活,5文起步,随机免费。”

虫儿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像是溺水之人,忽然看到眼前漂过一根稻草。他太想要一本书了,哪怕是假的,是最劣等的!

那“10文1本”的字眼,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犹豫着,踌躇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越靠近,越发觉那白发小孩的奇异。

周遭的喧嚣到了他摊子前几步远的地方,仿佛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模糊不清。

虫儿站定在摊前,有些手足无措。

那白发小孩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得惊人,似乎能一眼看穿他破衣烂衫下的窘迫。

“买书?”小孩开口了,声音清越。

虫儿紧张地点点头,喉咙发干:“……什么书?”

小孩支着下巴,笑了笑:“自然是能让你得道成仙的书。”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虫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疑。

“别瞅了,”小孩浑不在意,又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旁边的木牌,“10文,概不还价。没钱?那便算了。”

虫儿下意识地伸手入怀,紧紧攥住那个破布包。

他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里面铜板的数目,一遍,两遍……只有八文,还差两文。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脸涨得通红,声音细若游丝:

“我,我只有八文……”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下一句,“能,能便宜点吗?或者,我先欠着。我一定还!”

白发小孩摇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说十文就十文。少一文不行,欠一文更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虫儿那瞬间黯淡下去,却仍咬着牙强撑着的脸上扫过,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我这儿也寻人,五文起步。你要寻谁?说不定,还能免费呢。”

寻人?

虫儿愣住了。

寻谁?

爹娘都没了,还能寻谁?

他茫然地站着,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

希望来了又走,比彻底的绝望更折磨人。

他看着摊上那几本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书,又看看眼前这个古怪至极的白发小孩,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包着八文钱的破布包死死攥回怀里。

“我,我攒够钱再来……”

他转过身,艰难地往回走。

背后的集市依旧喧闹,但那喧闹已经与他无关。

没走几步,肩膀却被拍了拍。

“跟你打听个路,劳甄琮的院子往哪儿走?”回头,竟是白发小孩跟了上来。

虫儿警惕起来:“你,你去劳家大院做甚?”

“接了桩小活儿,”小孩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替人家爹娘寻个被拐卖的闺女。”

虫儿模糊想起,前两日他去挑水时,似乎是瞥见几个狗腿子,鬼鬼祟祟地往院子角落一处平日堆放杂物的矮房里,塞进个哭哭啼啼的人影。

当时他还听见小厮压低声音呵斥:“哭什么哭,老实待着!等后日老爷回来,梳洗干净送上去,是你的造化!”

他当时只觉心头一堵,并未多想,这世道,穷苦人家丢儿卖女、甚至被强掳了去的事,又何尝少了?

“好像……是有这么个姑娘,”虫儿迟疑着,还是说了,“关在西边角门那排矮房里,最把头那一间。”

白发小孩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确认一番,“成,知道了。”

虫儿看着他跟自己差不多高度的瘦弱身形,忍不住又多嘴一句:“那院里……看家护院的下人多,凶得很,你、你一个人……”

“无妨,”小孩摆摆手,“知道路就行,你回你的罢。”

说完,竟不再理会虫儿,自顾自转身,像是就要往那劳家大院的方向去。

虫儿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心里头乱糟糟的,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摊位的方向。

这一望,吓得他心脏差点跳出来。

那冷清的角落空空如也!

连那插着木牌的小摊,那坐着人的马扎,竟一齐不见了踪影。

虫儿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依旧空荡。

一股凉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来,让他打了个寒噤:这白发小孩,究竟是人是鬼?

这一日剩下的工夫,虫儿都有些心神不宁。

挑水时差点绊倒,锄草时险些伤了丁慧草的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诡异消失的摊位,和那说是要去寻人的白发孩童。

入了夜,天色墨黑,四野寂静,只有野狗偶尔吠叫几声。

虫儿照旧得去劳家大院挑水,这是每日的苦役,他疲惫地担着空水桶,走进那高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院墙内灯火零星,如同鬼火。

他本该直接去井边,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向了西边角门那排矮房。

他心里头砰砰直跳:那白发小孩来了没有?那姑娘救走了吗?

矮房一带格外僻静,连个巡夜的下人都没有。

虫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最把头那间屋子。

窗户糊着厚厚的粗纸,里面黑漆漆的,听不见动静。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凑近些瞧瞧,忽然,那窗户纸上,悄没声息地破了一个小洞。

一张脸出现在那小洞后面。

那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只是此刻蜡黄蜡黄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姑娘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救救我……”极细微的声音终于从窗洞里飘出来,“求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我爹娘,还在家等我……”

虫儿喉咙发干,手脚冰凉,他猛地回头四顾,黑暗中并无旁人。

救她?怎么救?

这劳家大院,龙潭虎穴一般。若是被发现了,自己这条贱命,怕是立刻就要交代在这里!

他不敢再看那姑娘哀求的眼睛,猛地转过身,逃跑似的快步往院子外头走,水桶也顾不上了,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刚走出那角门的阴影,来到稍亮堂些的地方,他的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原地。

那姑娘绝望的眼神,那颤抖的哀求,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说不定,这事能给劳老爷添堵。

一个凶狠的念头从他心底钻了出来:是啊,凭什么他们就能无法无天?凭什么自己就要像老鼠一样躲藏?

他一跺脚,转身又折返回去,再次摸到那窗下,压低声音:“你别怕,我,我试试。”

虫儿费力地撬开那并不牢固的窗户木棂,艰难地爬了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那姑娘手脚都被粗糙的绳子捆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你……你是来救我的?”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喜。

“别出声!”虫儿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绳子,压低声音问,“你爹娘在寻你?”

一提到爹娘,姑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点头:“对!他们肯定急死了,我是被拐子掳来的,他们逼我按了手印,说把我卖了十两银子给劳老爷……”

虫儿解绳子的手一顿,心骤然沉了下去。

这世道,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就是铁打的枷锁,就算逃出去,只要这卖身契在劳老爷手里,她跑到天边也能被捉回来。

“有,有卖身契,走了要赔好多钱,”姑娘也绝望地啜泣起来,“爹娘凑不出那么多钱的……”

虫儿听着,一股悲凉从心底直冲上来。

她还有爹娘盼着、寻着,而自己呢?

自己早已是孤零零一个,同是这世道下的苦命人,她这点盼头,难道也要被那该死的卖身契和银钱掐灭吗?

他扯开怀里那个破布包,将那八枚被他摸得发亮、浸着汗血的铜钱,全都抖落出来,塞到那姑娘手里。

“这些给你。”虫儿闷着嗓音道,“钱我再攒,你可得赶紧走,刻不容缓。”

那姑娘看着手心里那寥寥八文铜钱,愣住了。

这钱连半斗糙米都买不到,更别提赎身之资,可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淌得更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那本就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一个肥胖的身影堵在门口,酒气熏天,正是那本该后日才回来的劳甄琮。

他显然是喝多了,满脸油光,眼睛通红,一眼瞅见屋里这情景,顿时勃然大怒。

“好哇,小畜生,敢摸到老爷我院子里来偷人?!搞破鞋搞到老子头上了!”

劳甄琮暴跳如雷,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老子劈了你们!”

剑风呼啸着劈头砍来!

虫儿和那姑娘吓得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哗啦”一声响,头顶的茅草屋顶猛地破开一个大洞,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

是那个白发小孩。

他轻飘飘地落下,一手一个,抓住虫儿和那姑娘的后衣领,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足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竟如履平地般斜掠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剑。

劳甄琮一剑劈空,砍在土炕上,火星四溅。

他愣了一下,待看清那突然出现的白发孩童,更是怒不可遏:“哪来的小杂种!敢坏老爷的好事?一并宰了!”

虫儿惊魂未定,看着身旁的白发小孩,失声道:“你……你一直跟着我?”

白发小孩将他两人放下,哼哼道:“总之不是专程来救你的。”

眼看着劳甄琮举剑再次扑来,声势惊人,就要将这矮房拆了。

白发小孩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尖似乎有微光一闪。

那凶神恶煞般的劳甄琮,冲来的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

他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两个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烈的疼痛似乎让劳甄琮清醒了一丝,他眼中的茫然褪去,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想张口呼救,却连舌头都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哀求的眼睛盯着那白发小孩。

白发小孩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蹲下身,看着劳甄琮那副狼狈的滑稽模样,笑眯眯道:“哎呀,让你看到我的样子了,这可怎么办呢?”

劳甄琮眼中求饶之意更盛,他此刻再蠢也明白了,眼前这孩童绝非寻常人物。

“也对,”白发小孩像是自言自语,“现在还不是扳倒邕台宗的时候,麻烦。”

劳甄琮闻言,眼中顿时露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却不料白发小孩忽然转过头,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虫儿和姑娘说道:“不如交给你们处置?说说,想让他如何呀?”

虫儿想都没想,赤红着眼睛吼道:“想让他死!”

那姑娘也是恨极了,颤声道:“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白发小孩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那就两者都执行吧。”

他转回头,对着眼中刚刚升起狂喜,瞬间又化为恐惧的劳甄琮,轻轻打了个响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的法术光芒。

跪在地上的劳甄琮,身体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堆,从头到脚,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细细的飞灰,簌簌落下,连那身绸缎衣裳都未能幸免。

原地,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埃,和一个浅浅的跪痕。

一阵夜风吹过,连那点尘埃也飘散无踪,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劳甄琮这么一个人。

虫儿和那姑娘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仙师的手段么?

……

几日后,劳家大院主人离奇失踪的消息,才慢慢传开。

有人说他是仇家寻仇,被剁碎了喂狗;也有人说他是坏事做尽,遭了天谴;还有说是底下佃户忍无可忍,联手做了他……众说纷纭,却谁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那高墙大院很快被邕台宗派来的另一个管事接手,田地重新归了仙门,佃户们换了個主子,日子却依旧那般苦,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改变了些什么。

那被拐卖的姑娘,当夜便被白发小孩送回了百里之外父母家中,自是另一番肝肠寸断后又喜极而泣的场面。

而虫儿,却像是块牛皮糖,死死跟在那白发小孩身后。

路上,沉默寡言的虫儿第一次主动开口:“我叫付晋冲,小名虫儿。”

白发小孩揣着手慢慢走:“邱临。”

“邱……临……”虫儿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像是要记在心底似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邱临,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我想拜您为师。”

邱临袖子一拂,一股无形气劲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表情有些古怪:“拜师?你看我像能当你师父的样貌?再说,我与你年岁相仿,算了吧。”

虫儿执拗地站着。

邱临看着他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也没再多说。行至一条溪边,他毫不客气地一把将虫儿推进河里:“去,去,洗干净。”

洗完上岸,邱临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半新的粗布衣裳扔给他,叉腰指使道:“换上。”

换了干净衣裳,虫儿只觉得浑身清爽,连日的阴郁都洗去了不少。

他看着邱临,眼神亮晶晶的。

邱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好看的脸皱了皱,从怀里摸出一本封皮空白的册子,塞到虫儿手里:“拿去,照着上面写的练,能练出什么名堂,看你自己的机缘。”

虫儿双手紧紧抓住那册子,眼睛依旧粘在他脸上,亮得惊人:“您收下我了?”

“有缘再见吧。”

邱临说完,不等虫儿反应,身影一晃,竟如青烟般消散在原地,再也寻不见踪影。

虫儿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秘籍,望着邱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起他半干的头发,露出底下那双不再全然麻木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灰烬里埋着的火种,终于被这离奇的一夜,吹得复燃了起来。

“邱临?”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默默笑开,“……邱临。”】

.

A-19这反应……赵约一思索,顿觉有戏。

他对邱临不熟,不懂如何操纵投影作出符合本人性格的举动,所以干脆顺其自然,只让投影拦下付晋冲的攻击。

他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但他阅览少年漫多达数十部,多多少少了解一点A-19的心态。

师兄,你前辈的投影太好用了,摆在这里就能出效果。

面前之人似乎缓过了劲,生硬地挪开视线,故意越过白发青年去看他们:“倒是要感谢你们,帮我克服了这个弱点。”

一定是邱临的投影操控了他的思维,否则他怎可能对他们提不起战意?!

付晋冲死死盯着两人,气息逐渐稳定:“一个假货……而已。”

说着,他身上雷光暴涨。

“这招对我已经没用了!”

赵约躲避之余,相当无语。

那你的雷刃倒是别避开他的投影啊!

付晋冲深知自己并非热血上头,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将这一刻作为决战时机。

给灌注傀儡全部力量,争取一击拿下赵约!至于那个假货,哈,小把戏,他早就免疫了。

“砰——!”

门板炸开,成块碎裂倒地。

“心怀不轨的自然人!”

走廊外,卡西乌斯手持长剑,剑身无数细小气泡环绕。

一队骑士跟在他身后,门一开,立即分成两排涌进来,试图将三人压倒在地。

另有两个骑士小心地扶起昏迷的辛希娜,检查她的伤口,“大人,是那个头领干的!”

赵约本打算静观其变,他和丁玢并未反抗,顺从地被押到地上。

可看见付晋冲那一身雷霆被这一剑驱散后,他没忍住勾了下嘴角。

骑士团团长冷声道:“把他们绑起来!”

“团长大人!!”

赵约抬起头,脸上惊恐万分:“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一命!我们是被他诱拐上船的!”

闻言,卡西乌斯眼睛微微眯起:“怎么,你们头领还要害你?”

他们不瞎,一进门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无声展示了某个可能。

这次付晋冲抢先开口:“别听他胡说,我们只是有点矛盾,要私下解决!”

他语速极快:“实不相瞒,我和他们有大仇,这两人先前合伙偷走了我的宝藏。这才设法诱骗他们上船,想让他们葬身大海,取回宝藏。没想到有幸到乌卡尔王国做客,可一切准备就绪,我实在等不了,于是……”

眼见赵约眉心一跳,似要打断他,付晋冲提高声音:“于是有了您看到这一幕。这位小姐忽然闯入,我们的争斗波及了她,我并非故意伤害赛罗特人!”

话音刚落,赵约马上辩驳:“全是假话!骑士大人,您看啊,他一人便能将我们压着打,如果要诱骗我们,根本不需要出海。”

“实际上,他是个纯粹的骗子!我和朋友们平时向往大海,他便以商队船长的身份欺骗我们钱财,说知道一条安全的观景航线,能够带我们一程,结果现在不止骗钱,还要我们的命!”

“哦——”卡西乌斯拖长尾音,“那他是谁?”

他的重瞳盯住了多出来的第四人。

赵约一愣,瞥见身旁安静多时的投影。

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投影的白瞳缓缓地眨了眨。

“他是,呃,”赵约想起之前对他们自称普通人,不得不改口,“他是随身保护我的幽魂!”

没毛病,普通人也可以花大价钱买一些效果特殊的魔法用品。

“你呢?你是什么说法?”

卡西乌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青衫人,话语却是向付晋冲提问的,“如果这人是他们的打手,你又为什么避战?”

付晋冲磨了磨牙,“他身上有防护,我近不了身……”

“我来猜猜,”卡西乌斯截断他的话,右手按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嘻笑道,“难道是宝藏本人?”

不待几人回答,他便打了个手势:“我两种说法都不信,把他们押去见埃罗恩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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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早……[化了]近,近万字了……三合一[玫瑰]

沉重的情感必然事出有因[狗头叼玫瑰]本章浅浅揭秘一下阴阳罗刹的过去

下章整点师生场合[狗头](A-10:不是师兄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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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流NO.1死遁进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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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前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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