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曲终 遥祭故人
云君庭先出去了。
云来侧身,半张脸笼罩在阴霾里,他说:“白检知道这件事吧。”
像是在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白昔鸢:“你这是在怨我没有与你说。”
云来轻轻掀动眼皮:“你信他,不信我。”
白昔鸢:“当时我若说我要这么做,你们便不会让我继续与你们一起打仗了,今日我这么做,是信你一定会助我。”
云来:“今日这一出也是白检教你做的吧。”
白昔鸢:“是。”
“呵,我就知道是那个病痨鬼的手笔,贯会算计人心……”云来嗤笑着,手指摩挲起剑柄的花纹:“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倒是真辨别不出来了,倘若我跟父亲确实动了杀手,你又待如何?”
白昔鸢扬眉:“那便杀了,外头那些人,确实会听我命令,至亲都敢下杀手的人又怎配当天下之主,不如就让天下乱了,落到谁手里也不干我们的事儿,一了百了!”
云来吐出两个字:“疯子。”
白昔鸢:“如果你问得是我,我是根本不会动手的,因为我知道你会理解我要做的事情。而且外头的人能不能打得过你们俩还是个问题。”
云来:“那好,白昔鸢,我告诉你,哪怕你是在出征之前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这边,哪怕你是要做皇帝。”
白昔鸢却是没料到他这样的话,化作了沉默:“………”
云来自嘲一笑:“你自以为了解我,却还将我当成过去那个意气用事的孩子,你瞧不起谁呢?我看着你一路走来,我对你的了解一点也不比白检少,朝夕相处,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野心?我对当这个皇帝毫无志趣,但如果你想,我会为你双手奉上,那不是因为我的情,而是因为你值得。”
云来话音一转:“可是这个位置很可怕,会将一个人彻底改变,什么情啊爱啊忠啊义啊权啊,哪里比得过天底下千百万黎民百姓的生活与性命?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要承受这个位置,应当有的分量,我问你,你承受得起吗?”
白昔鸢沉稳踱步,语含笑意:“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拯救黎民百姓的,我是来颠覆这天下的。”
她要按让这天下顺着她的心意改变,所以她要做上这个位置,至于她能做到哪种程度,她也不知道,只是她要做,能做,便做了。
云来拧紧眉心:“云离。”
白昔鸢勾画出笑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哪怕我现在说的那么正义凛然,可之前哪一任君主坐于龙椅之上前不是那么说的呢?他们也曾经为民请命、也曾高举义旗,他们照样成了昏君暴君,一个人确实是会改变的。但,我只会用我做的事来证明我说的话。”
“假如有一天我成了另一个暴君,这天底下也会有另一个起义军起来,来推翻我。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我也不会怕的,因为假若我真的成了昏君,那也是我应得的。百姓一直都明白的,当别人靠不住的时候,他们需要自己救自己。当老百姓吃不上饭的时候,他们拿起自己原本就有的武器,来推翻这一切。这压根不用你操心。”
“况且我说了,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由你们来杀了我,这也是你们作为臣子当做的。”
云来忽地笑出声:“见过皇帝殚精竭虑不让臣子杀了自己的,没见过求臣子杀了自己的皇帝,你这个皇帝,很是特别。”
白昔鸢和他一同望向宫殿外:“是啊,想看看不一样的天下么,一起出去吧。”
白昔鸢还是同云来他们一同征战,留人守都,四处将诸多反叛势力镇压下去,在绝对的攻势之下,大势所趋,各地纷纷臣服。
前朝残余朝臣汇聚,准备顺应大势,尊举义的领袖云君庭为皇帝,而云君庭与其子云来却执意将尊云离一女子为帝。
各军皆敬服,朝臣不敢不从,不从便是不要脑袋,只得跪下叩头,拜称女皇。新朝立名为昱,甘邱仍为都。年号改为更新,意喻万象更新。
这时,从大街小巷传出一首童谣,词说“龙女降世,女主黎皇,天下昌平……”
登基大典在修缮完毕的皇宫举行。
白昔鸢盛装罢,来见白检和云来,他们正俩坐在一块儿,云来赌气似的用拳头手背撑着脸,故意不看他,半张面孔又是青黑色的。
她眼珠子一转,大迈步到他们身前,笑道:“阿检,你又逗他?”
云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想张嘴说什么,白检将蛇笼放到她跟前:“喏,我在逗这个呢。”
白昔鸢许久未见到这条小黑蛇了,此时一看便想了起来,脱口道:“你还带着这小家伙呢?”
白检微微一顿,浅笑道:“是啊,带着很长时间了。”
白昔鸢没觉出来,伸出手去碰蛇吻,云来一把揭穿了他:“听他骗,前几日出去游祭刚捡到的。”
白昔鸢抬起头,望见白检探究的眼睛,不自觉地撇开了视线。
后面的侍女跑进来:“陛下!”
白昔鸢吐了吐舌头:“又要叫我戴什么东西了,改日我让礼部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衣裙饰物的规制,穿戴起来烦死了!”
一群侍女乌泱泱跑进来,顺溜地滑跪下来,一气呵成,倒是颇为滑稽。
白昔鸢笑道:“起来起来。”
白昔鸢向白检道:“今日登基,拜相封将,白检,此次你可不许推拒了。”
白检起身应是,并没有过多礼数,也不再拒绝,他面上仍带着笑。
云来此刻却说:“你便不考虑一下他的身子?”
白昔鸢肃然道:“我知道会操劳你一些,只是天下初定,我需要你。”
白检点头:“他瞎说的,御医刚来瞧过,说我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
云来不耐烦地咋舌了一声。
白昔鸢咧嘴:“你俩感情日笃,孤心甚慰,实为忠臣良将的楷模。”
云来脸赛锅底了,白检也不由得低头轻笑出声。
那一日,黎皇登基,千臣朝拜,在场的所有人,文臣武将、守卫、侍从,乃至都城的百姓,都瞧见了,一条辉煌的金龙自宫殿盘旋而上,冲入云霭,在云海间穿梭翻涌,洒下普世金光。
那最闪耀的一束落于手持国玺的云离头顶,她端坐于龙椅之上,在见证这一幕的人心中深深烙下了“天命所归”的刻痕。
白检若非也是亲眼见证这一幕,也不会相信世间真有什么金龙。只是他回去之后,瞧见自己笼内的小黑蛇已消失无踪,有些遗憾罢了。
***
继位不久,境内叛乱不止,皇帝栽培良将,派兵镇压打击旧朝贵族,镇压叛乱,亲手诛杀了百里等人,之后休养生息,分田与民,兴科考,广纳贤臣,举国再传歌谣,天赐良君。连年天公作美,风雨顺调,五年来皆是丰收大喜,皇帝减税大赦,不兴宫殿反大修水利与车马道,打通商路,与远国开展邦交贸易往来,展大国威信,国力日强。
现皇帝与朝臣与朝堂之上平视而坐,谈政论策已成了习惯,只是论到激动处,君臣皆不自主地起身。
为了不喷对方几口唾沫,他们都自觉地站开一段距离。
一谏议大夫弓身恳求:“陛下!让女子入朝为官万万不可啊!”
白昔鸢负手而立:“孤亦女儿身,有何不可?”
几人闻言面露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陛下文韬武略,神龙降世,自是不同凡人,可天下女子又有几人同陛下一般啊!”
白昔鸢缓缓踱步,话音沉哑:“你等说女子中少文韬武略之才,可男子中似相辅与云将的栋梁又有多少呢?女子当中少饱读诗书之辈难道不是因为男子不让她们习字念书么?女子中少将帅之才,难道不是因为男子言其弱,而不让其上战场杀敌么?可孤的荀、杨、唐三将都是孤一手栽培,最终长成陪孤打下江山、威震一方的将帅,同为女儿身,孤能做到,她们能做到的,孤便不信,这泱泱大国,女儿中走不出一位名臣名将。从此,孤便要四方学堂收纳女学生,女子可如男子一般念书识字,材高武能者亦有机缘出将入相!”
朝臣皆是举目震惊,对于他们来说,男子为官为将才是正常的天纲伦常,一位女皇帝,因着金龙现世,他们才能接受,几位女将军,以前也不是没出过,少数,倒也没什么不可。可是要女子念书识字,与他们同朝为官,成为常事,那他们是万万无法接受的,他们大多也都是白昔鸢属意的良臣,在政事上劳心劳力,却也十分固执,白昔鸢作为皇帝却是个善于听谏的性子,敬重臣属,不太会轻易苛责他们,他们也就开始了放肆的据理力争。
可是白昔鸢同样有自己的主见,关于此事,她是打定主意要推行下去,而首先她需得说服这群固执的朝臣。
“你等说女儿娇贵?你可知,娇贵的女儿不是生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为的就是卖一个好价钱,好让买主容易掌于手心,买得一个漂亮而又好用的妻子。女儿幼时锁于阁内绣花玩耍,嫁人后相夫教子,无人教她们读书习字,不明理便愚昧,便只懂得以父兄、夫君、儿子为天,养儿子你们倒是知道让他读书习字、习武骑射。”
“而我要养的不是妻子,不是女儿,不是姐妹,是保家卫国的将军、是匡扶天下的能臣。”
“贞洁?哈哈,男子三妻四妾不守贞洁,女人不贞便要万世唾骂、惨遭酷刑,此种恶习,孤便废了,这就颁旨,叫全境的贞节牌坊都给砸了。”
说到激动处,几位大臣甚至想以死相逼,弄的白昔鸢当堂大笑。
“孤到底不懂啊,你们到底为何如此惧怕女人同你们男子一样为官为将?”
“给予女子力量,并不代表会剥夺男子的力量,如果怕了,那只能证明,你们太担心被你们关在笼子里的女人们出来,像你们对她们做的那样,把男子给关进笼子。”
“男人比女人天生强大?一个男子被天天关在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致也会变成病秧子。一个女人天天习武训练,跑圈子,终有一日,也能去从军挥剑。孤与孤的将军们便是最好的例子。且不说孤与天生神力的女子。你们抱过家里的大胖崽子吗?那可不比肉铺里的铁秤砣轻多少,可是我见过好多田里的农妇,她们夫君被征去做兵,她们每日背着娃儿抡起锄头种地,你也能说女子没力气,女子做不到吗?我也见过,一些闺阁小姐饱读诗书,才情名动城郭,但凡她们能考科举,这考场上官场上还能全是男子么?”
她的话字句坚如磐石,有许多离经叛道的话,连这些满腹经纶的老臣也无力驳斥,因为她的存在本身便是跳脱纲理伦常,与她说旧礼旧俗旧规,那是完全行不通的,她一路走来,不知掀翻、颠覆了多少旧制。
结果便是他们两方都争执不下,都被气得不轻,照例提了几句别的便散朝了。
朝臣那边互相劝说:“这若真要惹恼了陛下,真要诛九族可怎么办啊?”
谏议得最凶的那几位摆摆手:“陛下若真是这样的人,臣这可脑袋早就不在了,管她吵得多凶呢,陛下真是,平日里也听劝的,怎的就在这种事情上这般顽固?”
有几位年轻的文臣小声嘀咕:“陛下说的大多也都在理啊.....倒显得像是我们在无理取闹了....”
“你说甚!”
“没什么没什么!”
而白昔鸢那边,朝服都没褪,径直冲到了白检的屋子内,因往返不便,她便将白检直接安置在皇宫内。
白检今日也是在朝中,此刻跟着她一路回自己宫室,腿脚慢她不少,快走几步就咳嗽起来。
白昔鸢听见他的声音才稍微慢下来,扶着他进去。
两人坐下来,白检叫人沏茶,自己也抿了几口道:“气消了些?”
白昔鸢脑子的热度下去了一些,问他:“你今日在朝上怎的一言不发?”
白检含笑磕着杯盖:“你们先吵着呗,你说得不错,我又为何要阻拦,总得先让那批老臣知道你的意思。”
白昔鸢:“权、兵、钱、法、书这些东西只要扎扎实实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实的。女子嫁给一个男人,让她的男人行使这个权利,那不是真的的权利。男人给女人的权利永远不是女人自己的权利,我正是经历过,才明白这一点。”
白检随口一句:“我倒不知你嫁过人。”
白昔鸢略过去:“你光说风凉话,就没有什么法子?”
白检淡然问:“此事不易,你当真要做到底?”
“男人可以做官,我就要女人可以做官,男人可以当兵,我就要女人也可以当兵。即便现在没有力量,我会想方设法让她们拥有力量,总该有人走出这一步,没人来做,那就我来,无论多难,”白昔鸢心志笃定不改。
白检:“即便天下大多数女子也不领你的情?”
白昔鸢无奈一笑,旋即她又道:“不少女子也这般认为,那自然是的,毕竟她们也都是被这样教养长大的,即便女人自己也不认可,但是我想用我自己的例子告诉她们,反抗是可行的、有用的。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样读书,学习,写字,光明正大走上大街,不必关于闺中;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样拥有力量,去战斗,去捍卫自己的尊严;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样光明正大下地种田,劳作生产,经商管事,女人也可以跟男人一样走上庙堂,治理国家;女人不应受制于贞洁礼教;应该摒弃从父从夫从子的观念,女人有嫁娶的自由,也有不嫁的自由。而男人也应该跟女人一样教养孩子,照顾妻子。”
“我说了,我是来颠覆这天下的,秩序伦常乱了又如何?只要我能建立起新的秩序。”
白检用赞赏地眼光瞧着她,这便是他效忠的君主,他终究没有看走眼,他道:“你既打定主意,便只管去做,你能做成,心中打个底,此事需要花费漫长的时日,遭受天下的反对。”
白昔鸢一听他这话,便安了心:“这么说你已怀策了。”
白检徐徐道来:“你如此激进的变革变法必然会引起反扑,你不在定朝前几年做这件事想必你心里清楚,不能在那个时候这么做,现在是推行的好时机,你尚年轻力盛,有大把时光来做此事。今日这般,也是妥当的,一开始便要激进一些,明日你便继续与他们吵,再凶一些也无妨,只是不要将人气死在殿堂上即可。”
白昔鸢忍不住笑出了声:“人人都劝我们不要吵,你倒反着来。”
白检轻描淡写地说:“今日我若是要开口,必然是要火上添油的,怕把那些老头气吐血,所以才一言不发。”
白昔鸢笑得更大声了,白检总是有本事逗她开心。
白检:“你的想法很多,但尚未形成具体对策,接下来要想的便是这个。你一开始便掀了底,之后稍微退一步,那些人也会好接受一些,之后便多退几步,到最后,把控一下度,他们就比一开始更好慢慢接受这件事了。”
白昔鸢侧目细听,等待着他继续说。
白检:“比方说,你希望让女子入学堂,学堂先生不会答应,学子也不会,强迫他们这么做,也会适得其反,引起诸多矛盾,多数寻常人家的女儿也不乐于此道。那么首先你该从愿意教女子习字读书的人开始找起,并去找乐于习字读书的小姐们,让她们学会后再去教导旁人,慢慢大家懂得了习字读书的好处,这便会像浓墨入水,轻易散开去。”
白昔鸢恍然,灵光闪过:“皇宫内也有教习老宫人读书习字的地方,只是人不多,还有一些文臣武将的小姐,家里会请先生教习念书习字,虽不科考,也有不少有才情的,同理,命妇们也是如此,先朝废帝的宫妃们门第也都不差,有不少会识字读书的,没地安置的我都让他们在宫中做女官女侍了。”
白检点头:“你若想让女子为官,可以先从朝臣们的女儿们入手,她们大多学识不差,你可拿科举的方式考量她们的学识才干,选贤举能,再征询她们是否有为官的意愿,女儿为官,哪怕是这些老顽固们也不太好全然拒绝吧?反正有不少大人千方百计想把儿子塞进来呢。有了这些女官做例子,再让天下女人效仿也只是时日方长。”
白昔鸢的眼睛一层层亮起来:“女官职位层级也是要提前备好的,还有婚嫁问题,可不能之后嫁了男人便让她不能做官了,也可以设立专教女子的学堂,男子不入,也更便利些,先从千金们开始,先从皇宫的侍女们开始,在我身边,怎可大字不识呢,即便她们不情愿,我也要她们识字念书,你说的对,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白检微笑着看着她,他只需提一句,她便能发散开去,想出诸多可行之策,这样的皇帝,做什么会不成呢?
他们之后又聊到各方将领,她手下良将颇多,只是这样让言臣频频上谏,说什么功高盖主危及皇权,比她自己还担心她的项上人头。
“皇帝忌惮能打胜仗的将军,又必须要仰仗他们守卫疆土。但只要他们功高盖主,皇帝就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这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在过去不知上演了几回,我看得都烦了。明知道守边大将有多难得,有多重要,万千民众,疆域安危压在他们肩膀上,可是说杀就杀了,无论过去多少功劳和忠诚。他们是否忠诚无二不重要,重要的是军权是否威胁到了自己。假若杀光了将士,敌寇入侵,家国不复,谈何皇权?过去的那些皇帝蠢吗?不知道这个吗!他们是选择了不去看这些。土地?百姓?哪个比得过他自个儿的性命还有滔天皇权。诚然造反者众多,可我若日日操心这个,全杀了也不能心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点的将,我还要防着,那还打什么仗?无民便无国,我讨厌看这些,可我偏要看这些,我要终生以此为鉴!”
“哈哈咳咳咳咳!”
“你怎样?我去叫御医!!”
“无妨老毛病了,我身体已经好多了,云来给我的大夫一直跟在我身边呢。”
.......
他们从晌午聊到了夜色初显,可在她将要离开之时,外头跑进来一位将士,甚至尚未卸甲卸兵,他跪至白昔鸢身前,磕头道:“陛下!午氏来势汹汹!臣上马前,云将军已率兵与之开战!”
之后又是另一个将士来报:“西蕃大举进兵!南炤诸部司抗敌迎战!”
白昔鸢起身:“来人,速去各府通报群臣诸将,商议迎战!”
多方强敌再犯边境,敌方也积攒了多年实力,不容小觑,云昔鸢打算亲帅军征讨,她要白检留守都城,白检却非要跟去战场,照他说,朝内已有一批能臣可以镇得住朝政,如果无法退敌,国不复存,朝廷又有何用,她也无法,只得带上了他。
***
皇帝亲征士气大振,外敌败退,云来以及其他守边将领也连连告捷。
云来接到书信和旨意,只带着一队人赶回甘邱。
旨意是加封的,皇帝因他的累累战功要封他为异姓王,嘉奖他安定一方。这也意味着皇帝已然回都。
而伴随旨意同时抵达地信件,是来自一位行医,是他找来放在白检身边,专看着他的。
[将军,他的情况不大好了,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他有话想交代给你,叫你尽力赶回去。]
他看到这封信那一刻便一阵心悸,交托了阵地便掣马而出,快到时,又忍不住将同行将士落在后面自己先行,一路奔向皇宫。
皇帝许了他入宫的令牌,可自由出入宫禁,他本该先去向皇帝叩拜,却直接闯入相辅殿。
寝殿的侍从皆被遣了出去,床榻上,一个人面朝着里处不停地躬身咳嗽,时不时又作呕,像是要将肺腑呕出去一般,听着让人胆颤心惊。
厉行医侧坐在床榻边,拿起旁边盆里的布,一看,全染了血,又无奈搁下,他又看看满手的血色,摇了摇头。
“白检!白熙宁!”
厉行医起身:“将军来了!”
云来喘着气问他:“怎么样了?!”
厉行医咬唇道:“将军能赶来着实不易,你小心点,能说尽多少话看造化了。”
云来怒气上涌,双目赤红扯住她的衣领:“我叫你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命!征时来信你还说没事的!怎么会突然如此!”
厉行医面露不忍垂下头闭上眼睛。
白检压抑着痛苦的声音轻轻传来:“重容,别怪她了,当时……咳……昔鸢她会看她送给你的每一封书信,我叫她不要写的……咳咳咳……战中你们不能为我的事乱了心神,如今,我叫你来只是想说几句话。”
他身体似是控制不住地打冷战,蜷缩在被子底下,连表面的功夫都维持不住了。
云来松开了厉行医,她最后回头望了白检一眼,闭了下眼睛,跑了出去。
云来一脚踹翻了寝房内的桌案,浑身气得发抖。
他不肯看白检那边,咬牙切齿地道:“你要自己把自己熬死,那云离怎么办?你要她现在发了疯么?!”
他身侧的手掌松开拳头又攥起来,殿内象征着死亡的寒意渗入他的骨缝,他征战沙场多年,面对过不少死亡,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等恐惧,他战栗着深抽一口气:“……你要死便自个儿死在这里,还叫我过来做什么,我不是神仙,不能叫你死了又活过来!”
白检又咳了足有一刻钟,才勉强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子,连下床这么简单的动作,他都花了许久。
云来原本背对着他,身后动作声音太轻缓,他又被气昏了头,就没有听到。
砰。
一声坠响。
他猛然转身,看见白检一手放在床沿,身子却倒在地上。
云来焦急冲上去扶起他,将他架在自己胳膊上,他的脸色徒然一变。
太轻了,太瘦了,那张脸像颗地府的骷髅头,嘴唇和皮肤像薄透的白纸一样,内衬都撑不住的瘦削胳膊和身躯。
“你!”云来想骂又住了嘴,要把他放床上,白检摇摇头。
“去坐着说,咳咳。”他还笑起来,“你将这儿的桌子踹烂了,只能去外头了。”
云来看见地上那桌案果真裂开了,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白检嘴角的血色,心中刹那间似压了千斤。
他将白检一步步搀扶出去,虽说外头,也未曾出殿,会客的小厅而已。
他将大氅给他系上,明明是春天,他却像被冻着了似的,架着他的时候还在止不住地打寒战。
“咳咳咳咳……”
云来阖上门,回去看白检,白检愣愣地抬头望着从窗纸那透进来的天光,神色异常宁静。
云来却更加害怕起来:“你想同我说什么……不……我还是去找御医……这么多御医妙手,不至于都治不好你……”
白检手中沾了血的帕子飘落在地,像一片羽毛一样轻,上面的那片红色却分外刺目扎眼。
云来也坐下来,弯腰捡起了那方帕子,揉在掌心:“……”
白检开口了:“……胜了吗?”
云来眼眶发红,喉珠滚动,指节抵住眉峰:“你应当也接到战报了……大获全胜。”
白检:“……嗯,有你在,西边便是安稳的,一年之内如何?”
云来:“即便来了,我手下那群也不是吃干饭的。”
白检:“咳咳咳……好,那这一年,你便留在甘都,替我好好看着昔鸢。”
云来闭上了眼,沙哑着嗓子:“用不着你说。”
白检强压着不适,咬下唇将话说全:“昔鸢想立女官,琅儿跟随我学了多年,我已将必生所学传给了她,等女官科考一开,你叫她遵我遗命,上殿应考,凭她的才华,将来必为肱骨。”
云来:“……好。”
白检:“咳咳咳咳……你告诉师父师娘,熙宁不孝,不能侍奉报恩……再造之恩来世再报……来日你若有子嗣徒弟,着力栽培,至多年过五十之后便不要再上沙场,小心身上旧伤积重难返……咳咳……也要常骂昔鸢,叫她不要过于勤勉国事,也不要次次亲征,当心寿数尽而事未竞......年岁上去后也莫要轻信仙丹,那些都是慢毒,伤身害命,凡事,咳……你都要多跟她提几句,也看着大局,她看不清楚的,你能看清,她要立女储君,你便帮衬着看人......少和她真动气,遇事先冷静在思虑……”
听着他交待后事般的话语,云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她没你想的这般天真……”
白检微笑着:“……我知道,只是我也猜不准,见着我死了,她是个什么样……”
云来呼吸停滞了一瞬,不由自主扣住了白检的腕。
云来的眼熬得红血丝如蛛网密布:“我真恨你……我更恨我自己……若是我早和她说了,你这次即便不去,我们也能赢了这场仗,你也还能多活几年……”
白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自己选的,这是我的命数,活到现在已是知足,能看着昔鸢和你都建业功成,我无憾了。你只管怨恨我,我还得感激你替我隐瞒了这么久。”
白检眼神恍惚地沉思片刻,他低声说:“有一个秘密,我猜出来的,我告诉你,只是我要你藏在腹中,你不要去问昔鸢,向我保证,可以做到我便告诉你。”
云来点了点头,白检便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云来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白检冲他微笑着,将手指搁在唇边,这事儿将成为两人之间代入棺材的秘密。
云来握住白检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下降,生命从手中匆匆流逝,而他无能为力。
云来的手粗糙宽大有力且温暖,却唯独无法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白检。
白检唇边一如既往刻薄而调侃的笑意:“我知道你打小便厌恶我,真不晓得看我死时竟会为我流泪。”
云来手指抹了下脸,什么时候脸上竟多了泪痕他都不知,他下意识想反驳,白检却骤然弯下腰。
“咳咳咳咳!”
这回比前几次更加剧烈,地上落了一滩血。
云来搀扶他,白检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慢慢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想见见昔鸢,见她最后一面。”
云来架着他走了两步,朝外头去,他咬牙道:“我带你去。”
可白检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散架了,倒在了地上,云来慌张地去捞他的身子,将他上身半扶起来,用袖子擦了他的嘴角,用上了一生的小心翼翼:“你等着,我带你去见她。”
“咳咳咳咳.....”云来刚将人横抱起来,白检便又咳起来,浑身抽搐似的挣扎起来,云来膝盖一软,不支,跪在了地上。
他的体力不至于如此,可他的精神此刻却像被抽去了筋,化成了浆糊。
他看着自己衣襟上大片潋滟如梅花般鲜艳绽放的血痕,他的眼前全然模糊了。
“罢了,我这样子也难看,还是别让她看见了咳咳.....”
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手背上。
白检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云来,不要伤心,我这一生没有遗憾.....你们俩.....你们....都要好好的......”
云来倒气地哽咽起来,紧紧地拥抱着怀中人,他脑海中流淌着白检过去那些令他看起来可憎又心机、争吵不休的一幕幕,还有他们并肩作战、互相扶持的一幕幕.......他总是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即便白检死了,也能讥笑着说一句“走好。”
可是此时,巨大的悲痛像决堤的河水,顷刻将他淹没了。
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无助而又慌乱,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却也无法从阎王的刀下夺走自己珍重的人,他们彼此早已经成为了家人一般的存在。
白检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拍着拍着,那力便更小了,几个呼吸后,手无力地落了下去。
云来将白检放在了地上,他闭着眼眸,眉心舒展,如安眠一般,宁静而祥和。
云来呆呆地跪在那里看了他许久,止住了泪水,伸出手再次将人抱起时,手中轻得像一挽绢布,倘若他抓不牢,就会飘走似的。
云来走得很慢,可当他蹬开门,门外正站着一个人。
白昔鸢站在那里,她身后是大好的天光,金色日晖直直地落在宫殿红瓦上,她身上却落满了死寂的阴影。
白昔鸢垂眸看了一眼白检,面颊上一滴清泪静静地滑落,熄灭了她生生不息的眸中火。
云来伫立良久,最终对她开口说:“走吧,去送他一程。”
两人默然并肩而行,白昔鸢余光瞄见一缕金光,从远方天际闪过,似是金龙残影的模样,可转过脸去看,又全然不见踪影。
......
数年后,以云琅为首的一群女官身着朝官服踏入殿门,迎着朝臣们各种鄙夷蔑视等各种目光,她们坚定不移、堂堂正正地走上了朝廷,向皇帝跪拜,皇帝的目光却投向了右侧一把空置的座椅,这相辅的位置今后还会有旁人坐上去,但这个座位却将一直保留到她退位——那里曾经坐着她最信任的人。
云来身着戎装立在城墙之上,斟满一杯酒,空浇落于城墙内,副将问他这是何意,他朝着都城的方向,笑曰遥祭故人。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