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 诅咒或祝福
姬徽也看见了广为传播的孟微熹的那个视频。
“.......各位被千面之神选中的使徒.....”
弹幕里对他最后这一段神神叨叨的话语充满了各种猜测。
——什么鬼？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把地址说出来怕不是要被粉丝和媒体围攻？
——他说猫是怎么回事？他身边哪里有猫？
——会不会是他的那个猫咪形胸针？好像是粉丝送的？
——不会这么简单吧？
——xie教？
——造谣的滚麻利点
——到底有哪些人会过去呢？
——他为什么要召集沙龙？以前有演员这么干过吗？
——他只是开玩笑的吧？神神秘秘不知道做什么
——在这样的场合，全球能看见的直播里面开玩笑？这才是开什么玩笑？
众说纷纭，但是很多人猜测的方向都更偏向实际，姬徽却感到一阵寒意刺中了周身肌肤。
之前，演唱会结束，从孟微熹休克送去抢救呢喃的那几句话开始，他就产生了疑惑，从那之后，他去找了孟微熹在选秀节目时期播出的所有花絮仔细看了一遍，以前曾经忽略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落入眼眸中，同时，他也想起曾经在同住排练舞台剧时、演唱会排练时，孟微熹似乎偶尔在房间里一个人自言自语，如今想起尽是一些令他毛骨悚然的事——如果那不是自言自语呢？
他的脑子里遏制不住地涌出一个荒谬的猜测——他身边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准确来说，是孟微熹能看见，而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其实，姬徽向孟微熹隐瞒了一件事，在拍摄仙客来时，他们俩受了伤，他的伤尤其严重，但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的他其实已经产生了一丝意识。
他听见了孟微熹的声音，很轻，但周围太安静了，所以他听得很清晰。
“寿命抵伤系统能抵消别人的伤吗？”
“检测。”
“治疗结束之后没有后遗症吗？他会完全恢复正常吗？需要多长时间？”
“是。治好他吧。”
“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姬徽当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话，就再次昏过去了，但他醒来后，还完全记得那些。
他甚至顾不上震惊自己大概率要瘫痪的事实，他一直在思考那些碎片一样的话语的隐藏含义。
得出了两个结论：孟微熹知道他要瘫痪了，他可以治好自己。
只是疑问更多，他依靠什么治好他？他有什么保证确信一定能治好自己？而这需要多长时间？
姬徽醒来后，从医生那里了解了自己的情况真的很严重，父母亲人脸色都很难看，唯独孟微熹虽然不离身旁，却并没有那样的阴翳，他的表现很古怪。
孟微熹这个人，扮演角色的时候，演得真的很投入，毫无破绽，像是真正成为了那个角色，但是在做自己的时候，意外地坦诚，有什么情绪费尽心机反而藏不住。
姬徽猜测就算问了前面两个问题他估计也不会诚实地回答，于是他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大概多长时间能好起来？”
“.......一个月？”
姬徽嘴上说着相信，但直到一个月期满，他也无法百分百确信。而他被告知可以出院那一天，他内心渗透着丝丝恐惧与兴奋——那几乎就是切实的证据！
接下来拍戏期间，他也会刻意留神观察孟微熹，很明显能发觉，他时不时会看着空中某一个地方，并非发呆出神，而是盯着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兀然露出笑容。
他脑海中模糊的猜测轮廓逐渐清晰，只是他始终不敢真正开口问他，他也怕他问了，孟微熹也不会说出答案，于是便一直拖着。
直到孟微熹开口向公众宣告，原来，那个某物，竟是一只“猫”。
但那也不一定，因为他看不到，所以这也很可能是孟微熹的一个测试，一个能否进入他所主办的宴会的招待券——而他，姬徽，不在他的宾客名单中。
这个事实令他无法忍受。
姬徽杀青了这部戏，便立刻给孟微熹打了电话，问他自己能不能去他家玩。
孟微熹有些惊讶，仍是欣然答应：“那你20号来我家吧？那天还有两个小朋友过来玩。”
姬徽想，无论他是否给他回答，这次都要一问究竟。
到孟微熹家里的时候，来开门的果然是俩孩子，一个高高瘦瘦的俊俏少年，和一个甜美可爱的少女。
“哇啊！是姬徽！”少年目光死盯着他。
“我知道！也是很厉害的演员！帅！”少女眼睛发亮。
孟微熹在楼梯边喊道：“馨馨，鸿驹，我在楼上看见狗了，你们谁去把它牵回来？”
刘馨馨跑出去：“我去！”
姬徽走进去，孟微熹来迎接他。
很快刘馨馨也牵着一条毛发蓬松的硕大哈士奇跑进来。
姬徽与之智慧的蓝眼睛对视了几分钟，败下阵来，闭上眼摇了摇头，哈士奇吐着舌头跑到孟微熹身边跳起来，孟微熹直接将他抱在怀里，但因为太沉，很快就放下了。
孟微熹对着拿零食的田鸿驹喊道：“给他拿骨头！不要拿零食，他在减肥！”
田鸿驹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换成了大骨头，跪在地上陪哈士奇玩。
“哈哈！流口水也没用！你爸爸不准你吃零食！”
“这条狗叫什么名字？”
“哈哈！”
“哥哥你笑什么？我问这条哈士奇的名字！”
“我说了啊！哈哈！”
“？”
“二哈，所以叫哈哈！哈哈哈哈哈！”
“.......”
田鸿驹笑得很无良，刘馨馨则是无语地翻着白眼。
姬徽看着他们这样，一时找不到开口的合适的时机。
他们东拉西扯聊了一些琐事，又吃了顿饭，准备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会儿电影。
这时候，狗跑了出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发出了咣当一声巨响。
俩孩子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这样也没被吵醒。
孟微熹无奈叹了口气，走出去，姬徽跟上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房间，哈士奇回过头，蹲在那里，一脸无辜地呼呼喘气。
孟微熹刚要骂他，一见里头的情况，身体彻底僵住了。
大概这样过了几秒，他的动作像是生锈了的机器，缓缓转身看向姬徽。
姬徽走过去替他捡起地上的立牌，还有异样精致的小香炉，放回神龛里头。
他瞥了满脸尴尬的孟微熹一眼，过去把房间的门关上了，他站着也能伸手摸到哈士奇的头，他薅着狗头，淡淡一笑：“我来就是想问这个的。”
孟微熹：........
***
姬徽看孟微熹捏着自己的立牌，神色复杂，他主动问道：“这是你自己的？你为什么要给你自己立牌位？”
他是单纯的好奇的语调，因而孟微熹的脸上神情更加难以言喻。
孟微熹把立牌递给他：“你看和我像吗？”
姬徽接过来：“这不就是你吗，我不可能认错......嗯？”
他说道一半才察觉了不对劲。
这个立牌不是灵位牌，而是人像立牌，就和市面上任何明星的立牌是差不多的，只是这个里面的照片，有些模糊的感觉，分辨率有些异常，而且里面的孟微熹的表情与神态莫名有些差别，脸庞很青涩，未着妆容，就如同他刚出道那时一样，甚至更小。
孟微熹：“这是我考试时候的录像里面截出来的，我向学校老师求来的。”
这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孟微熹的照片。
他没有让别人给自己拍过全身照，手机里的自拍也很少，所以这大概是他十七岁时唯一的全身照片了。
姬徽：“这个......是你，但又不像你.....你想说这个么？”
孟微熹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可以看出来，而且......你像是猜到了一些的样子.....”
姬徽的心跳几乎都要从喉咙里蹿出来。
孟微熹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凝起来，视线笔直地望入姬徽的眸中：“我接下来说的事情，无论多荒唐，而且没有实据，你也会相信吗？”
姬徽肃然地点头，语言如发誓般郑重：“我相信。”
孟微熹看了眼夜光，夜光点点头：“跟他说，是没有关系的，反正你已经付出了一定寿命去救他，这就是代价了。”
于是孟微熹便将自己的秘密娓娓道来。
姬徽听着他的话，与自己的猜测一一验证了，虽然他看不见孟微熹身边的猫和叫做小爱的精灵，但他知道孟微熹没有在编造故事。
“.......”孟微熹把该说的差不多说完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苦笑一声：“如果换个人来，我说这种事情，他可能会把我送精神病院去，所以不能随意说出口的。”
姬徽呆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当初是怎么救的我？”
孟微熹犹豫地看着他，这部分他刻意保留了，但姬徽还是想知道。
姬徽眉眼阴沉下来：“......你该不会是用了自己的寿命来换我的命吧？”
孟微熹一惊：“你怎么知道？”
姬徽：“......果然，因为我听到了一部分，寿命抵伤系统.....”
孟微熹哭笑不得：“......啊，你那个时候已经醒了，怪不得....”
姬徽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腕：“那你用了多少年的寿命？”
孟微熹立马道：“5年......不过这个很快就能赚回来了！”
姬徽皱眉冷声道：“半身瘫痪不可能只值这个数！你谎报了数字，到底多少年！”
孟微熹被当场揭穿有些尴尬：“......10年，不过能很快赚回来是真的，现在我也不缺寿命了！”
姬徽张了张嘴末了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你大可不必这么做。”但是如果不是孟微熹，他现在就还是半身瘫痪地躺在家里，别说梦想了，就连独立生活都做不到，那对他来说大概是生不如死的，他至今才后知后觉地理解到这一事实的可怕。
身体像冻硬的冰雕一样，他僵住了几秒，伸出手抵住太阳穴，发出了烦躁的声音：“我这次真的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啊。”
感觉这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孟微熹奇怪道：“为什么？你救了我，应该是我欠你的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太在意这个，所幸结果都好，我们俩都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姬徽看着他真心的眼神，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他只需要自己记在心里就好了。
孟微熹那个时候应该是比自己还要害怕的吧？
姬徽问：“这件事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么？”
孟微熹：“呃......其实还有一个.....”
姬徽心底莫名地有些失望，不是滋味地问：“是谁？”
孟微熹将田鸿驹的事情也说了。
姬徽问：“......所以你为了保下那个孩子的命，就用了你的寿命？”
孟微熹：“.......因为他也会变成使徒，也需要自己靠演戏赚命，所以我是在问了他的意愿下做出的决定。”
姬徽无语地扶额，咬着后槽牙：“......你这个人也太心底善良，奉献精神泛滥过头了啊？”
明明是好词，但听起来像在骂他一样是他的错觉吗？
夜光深以为然地点头。
孟微熹：“.......”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他。
姬徽：“就他一个？”
孟微熹：“现在就一个。”
姬徽：“所以你召集这个宴会是为了帮助其他和你一样的使徒？”
孟微熹：“差不多吧？”
姬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还不清楚？你就想着为他们付出寿命？”
孟微熹声音弱了下去，不敢看姬徽：“.......不，我没这样的打算。”
姬徽恨铁不成钢般道：“跟你有一样困境的人，除了和你一样成为出名的演员之外应该都很缺寿命吧？即便现在不缺，以后也可能是，怎么不一样了？”
孟微熹：“我打算自己和他们交流过再来判断如何帮助他们.....”
姬徽淡淡地说：“那个集会，我也要参加。”
孟微熹：“.......呃......好。”
看着姬徽那双威胁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
姬徽看着孟微熹周围，孟微熹瞧见他的视线乱晃，于是将小爱和夜光都扯过来，一手握着一个说：“这俩，在这里。”
姬徽失笑：“你这样我也看不见啊？”
孟微熹松开他们：“哦对，那改天我画出来给你看好了。”
姬徽看着神龛，孟微熹道：“虽然我也不信道教，但是夜光，哦，也就是千面之神的分身，引导精灵一样的东西，是一只黑猫，他让我要定时拜一拜神，这样运气能更好一些，我就照做了，神龛、立牌香炉都是定制的。”
姬徽拿起孟微熹立牌旁边那个面具：“这个也是？”
这个面具很干净，左半边白右半边黑，界线分明，薄薄的一层，没有嘴巴的形状，就眼睛掏空出两个洞，还有刻出眼眶、脸颊、鼻梁的形状，面具本身是白瓷质地的，外头套了一层硅胶保护膜。
孟微熹：“对，这个我特地跑到专门做陶瓷的镇子订做的。”
姬徽：“唔.......千面之神，第一次听说。”
孟微熹素来不敬：“也是没落了吧。”
夜光飞过去敲他的脑袋。
姬徽：“有香吗？我也拜一下。”
回想过去，他的一路如此顺畅，他也是幸运的，或许也是被这个演戏之神所眷顾的吧？
更何况孟微熹都遇到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了，神存在也不算是不可思议了。
孟微熹掏了一把篮子：“.....刚好用完了。”
一部分是拜原主的英灵安息早日轮回，另一部分就是拜神了。他还特意选了不会产生刺鼻烟雾的柔和熏香。
于是孟微熹当即打开了手机。
“今天就电子香凑合一下吧，心诚则灵，心诚则达......”
姬徽看着两部手机，烧着赛博香，立在那里，推进度条，憋了很久，终究是绷不住了，笑了出来，孟微熹也一同笑了。
姬徽将一人一神拜完，问孟微熹：“我能和你一样成为使徒吗？”
孟微熹闻言，表情骤然冷了下来，他凝重地道：“因为死过一次，所以千面之神才给的这个机会，而且不一定会给，神选人的方式谁都不清楚，你不要做蠢事。”
姬徽淡笑：“好吧，就随便说说，你想多了，我不会的。”
只是他还是有点遗憾，不能和孟微熹一样看见那些东西，也不能像他一样，把自己的寿命赠与他人，从这一点来讲，对孟微熹而言演戏不单纯是演戏，还有更加崇高的意义。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曾想过的世界。
孟微熹却嘟嘟囔囔：“这是个诅咒....”
姬徽侧过头：“这也是一个祝福，不是吗？”
孟微熹停顿很久，露出了怃然的笑意：“.......嗯。”
虽然夜光总是会说他是被千面之神眷顾的那个人，但原来的孟微熹何尝不是被选中的呢？他总是会想，那份幸运为何不降临在他的身上呢？
这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遗憾，而可能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原来的那个孟微熹，怀抱着梦想孤单地死在不是家的地方的孩子，他用最后一个愿望，给了赵曦再一次的生命，让他有机会找回他的梦想，所以他决定了也要一直记得自己的恩人，并替他好好活下去——这是他给自己的祝福。
孟微熹阖上眼眸，朝着那个方向再次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