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一人一狗
“那他为什么突然改变方向？”唐大胆满脸都写着疑惑。
“因为他已经有把握了。”寇栾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什么把握？”唐大胆的疑色不减。
“他已经走得够远了。”寇栾早就用眼睛丈量出了距离，“远到即使Ashy愿意牺牲自己，作为他和我们之间的衔接，远到即使我们双方，都用最快的速度接近彼此，他依然无法在透明度到达百分之百之前，跟我们顺利地会合。”
“……什么？”
唐大胆傻眼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片刻之后，唐大胆又语气急促地问道，“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把他和Ashy的生路，都尽数斩断了吗？”
“你已经给出答案了。”寇栾的神色还算平静。
“……啊？”
唐大胆没有听懂。
“因为他想要把自己和Ashy的生路尽数斩断。”寇栾干脆复述了一遍。
“他、他疯了吗？”良久，唐大胆才喃喃着说道。
“他当然没疯。”寇栾却笃定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醒。”
“他清醒在哪儿了？”唐大胆感觉脑子很懵，“本来他还有可能活下来，主动走远之后，他和他的Ashy，都是必死无疑。”
“他大概从来都没有想过独活。”寇栾的声音很轻，“要么，他和Ashy一起活；要么，他和Ashy一起死，只有两个选项。”
“……好吧。”对此，经过之前的一系列分析，唐大胆并不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他是单纯地想要和他的SSR对着干。”
“他没有那么幼稚。”寇栾否认了这个猜测。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必要走远啊！”很快，唐大胆就产生了新的疑问，“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是。”寇栾再次摇了摇头，“他之所以选择走远，是因为他知道哪怕只剩下一丝希望，他的SSR也不会放弃，从这一点来看，他们俩简直倔强得如出一辙。”
“所以，他是为了让Ashy放弃？”唐大胆顺着寇栾的话语说道。
“对。”这一次，寇栾终于点了点头，“如果概率已经微乎其微，你仍然决定咬牙坚持下去，那我索性就把概率压成百分之零，让你彻彻底底地死心。”
寇栾稍稍揣摩了一下周景然的心理。
“……真是个狠人啊。”少顷，唐大胆由衷地感慨道，“如此大费周章，竟然是为了让他的SSR，放弃拯救他的想法。”
“要不怎么说他犟呢？”寇栾失笑道，“同样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别人都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只有他是损人不利己主义者。”
“做都做了，为什么他现在又忽然决定回头了？”唐大胆成功地将话题绕了回去，“他后悔了？”
“不可能。”寇栾斩钉截铁地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落后了自己几步的唐大胆。
“周景然为什么要让Ashy彻彻底底地死心？”
“呃……”唐大胆思索了几秒，“不是、不是为了让Ashy放弃吗？”
“没错。”寇栾微微颔首，“但从最终的目的来看，假如他不想独活，他完全可以站在原地不动，这样的话，不论Ashy努力到了何种程度，结局也不会有任何不同，他的消极态度，已经注定了他的死亡。”
“对哦。”唐大胆听得频频点头，“他何必非要往反方向走，简直像是要故意气一气他的SSR。”
“因为他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生还的概率，降低到百分之零。”寇栾主动做出了解答，“两种做法唯一的区别，在于时间。”
“……啊？”
唐大胆愣愣地张开嘴巴。
显然，他又开始跟不上寇栾的节奏了。
“具体点说，应该是他想要在Ashy死亡之前，就让对方意识到，一味地靠近我们，已经无法拯救自己的主人。”寇栾补充道，“Ashy的死亡，是最为关键的节点。”
“等等——”唐大胆试图进行理解，但他越理解，思维就越混乱，“但无论如何，Ashy都会死，不是吗？”
难道周景然还有办法让Ashy活下来？
不管站在什么角度去想，唐大胆都觉得不太可能。
“是啊。”寇栾没有否定他的观点，“事实上，我说的‘时间’，不仅仅是指快和慢，还有周景然为自己和Ashy争取到的时间。”
“为自己和Ashy争取到的时间……”唐大胆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难道他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做点什么？”须臾，唐大胆的双眼陡然一亮。
“嗯。”寇栾肯定了他的说法，“只有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的生还概率清零，Ashy才会停止执拗地向我们靠近的行为，他们才能拥有一段干干净净的时间。”
没有谁必须救谁。
也没有谁必须说服谁。
他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停下，而不是疯狂地为着一线希望，精疲力尽地努力。
“他究竟想要干嘛？”
唐大胆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周景然。
“看看不就知道了。”
寇栾同样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语罢，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一直面朝着众人的Ashy，终于将自己毛茸茸的身躯，慢慢地转向了后方。
于是，它跟自己的主人，隔着差不多十几米的距离，开始遥遥相望。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有开口，似乎沉默是一剂良药，能够治愈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虽然有时候会关心则乱，但Ashy从来都不是一只蠢狗。
它已经知道周景然主动迈过了危险的边缘。
短暂的欣喜过后，得知了真相的它，彻底陷入了平静。
透明度还在不断地上升。
但他们稳稳地立在那里，仿佛流逝的不是他们的生命，而是掠过耳边的微风。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唐大胆很想这么询问身边的寇栾。
但不知为何，现场的气氛，让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他已然成为了寂静的一员，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惊动宛如油画般定格的场面。
Ashy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背影。
至于此时此刻的周景然，虽然是用正面对着众人，但他离得太远，无法让人清晰地捕捉到他的面部表情。
即便如此，唐大胆依旧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想要眯起眼睛打个盹的安宁。
他知道，周景然很年轻，Ashy虽然拥有一把烟嗓，但它也正处于狗龄的青壮年。
然而，他却透过眼前的这一幕，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另一幕——
年迈的周景然，躺在木制的竹椅上，头发花白，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手里的扇子。
他的脚边卧着一只老狗。
即使已经老得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它也依旧坚定地守在主人的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高悬在天空的日头，逐渐过渡成了夕阳，鲜艳却并不炽烈的光斑，打在一人一狗的身上，让他们都变得昏昏欲睡了起来。
融洽而温馨。
唐大胆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汪！”
唐大胆下意识地望向了动静的源头。
只见Ashy原本已经垂下的耳朵和尾巴，全部都兴高采烈地竖了起来，跟第一次遇见周景然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始飞速地朝着它的主人奔去。
由于速度太快，它的毛发全部荡向了后方，整只狗看起来竟然倏地瘦了一圈。
原来它真的一点儿都不胖。
寇栾恍惚地看着Ashy矫健的身姿。
作为Ashy的主人，面对直直地迎向自己的阿拉斯加犬，周景然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一边张开双臂，略略伏低了自己的身体，一边以同样的速度，毫不犹豫地跑向了Ashy。
寇栾从未见过周景然笑得如此灿烂。
从前，即便是偶尔浮现了笑意，也大都是一晃而过，再加上幅度轻微，仿佛是别人看花了眼。
原来周景然真的会笑。
寇栾又是一阵恍惚。
身为“连连看”这场游戏的参与者，周景然和Ashy眼下的这种堪称不顾一切的行为，相当于不断地踩踏在错误的图案上面。
因此，他们的透明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上升。
但他们却没有一丝一毫在乎的意思。
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仿佛他们的世界，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很快，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成功地缩短到了咫尺。
与此同时，他们也透明到了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地步。
但他们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想要完成最后一个拥抱。
仅此而已。
几乎是在Ashy彻底扑进周景然怀中的那一刻，他们完完全全地消散在了这片空旷的场景之中。
没有先后的时间差，也没有惊讶和不甘，只有充盈的喜悦，以及全然的信赖。
他们死在了温暖触手可及的地方。
寇栾很难形容自己目睹了这个瞬间的震撼。
他迟迟无法回神。
哪怕知道自己的透明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上升，他也无法理智地迈出自己的下一步。
或许，周景然和Ashy，已经得到了一个好结局。
但这仅仅是相比于其他必死的选项。
他们的下线，因为结尾的相拥，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但依旧显得极为壮烈。
至此，寇栾再一次失去了自己在“引”中的两位朋友。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寇栾出乎意料地没有感觉悲伤或沮丧，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逐渐变得麻木，甚至无动于衷。
他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持之以恒地贯彻下去。
尤其是在接二连三的悲剧之后，寇栾的决心，变得越来越强烈。
“继续。”
他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