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黑石城的夏天与一场新的牌局
黑石城的夏天，疯了。
往年这个时候，这座位于北境边陲之城本应陷入一年中最萧条的死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关门歇业，所有活物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等待秋日的第一缕凉风。
但今年，一切都反了过来。
这座城市非但没有萧条，反而以一种极其诡异也极其火爆的姿态，成为整个北境最炙手可热的避暑胜地。
“听说了吗？宝石城的伯爵把他最疼爱的小女儿都送到黑石城来了，说是这里有种叫凉风结界的神奇魔法，比他花大价钱请来的水系魔法师还好用。”
“何止啊，我一个在金天秤商会当差的远房表哥说他们现在往北边跑商，都不去王都了，全都挤破了脑袋往黑石城送货。那里现在可是遍地黄金随便倒腾点什么东西都能赚翻。”
“最邪门的是那个希望一号店。我听说他们每天的菜单都不重样。边上几个城的贵妇人们为了抢一个他们店里带独立卫浴的客房名额，都快打破头了。”
每天都有挂着不同家族徽记的华丽马车，顶着烈日，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入黑石城。车上坐着的都是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看一眼这片贫瘠土地都嫌脏了眼睛的贵族和富商。
他们放弃了风景优美的海滨庄园，推掉了奢华的夏日舞会，拖家带口不远百里地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只为了蹭空调。
没错，就是蹭空调。
希望一号店门口那道由“凉风之壁”构成的“清凉之门”，已经成为了整个黑石城，乃至整个北境上流社会圈子里最神奇也最令人向往的传说。
据说只要穿过那道门，就能瞬间从酷热的地狱进入清凉的天堂。
据说店里不仅有能让人浑身冒寒气的“寒冰石”，还有一种能让人安然入睡的星光麦茶。
据说那里的食物更是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这些传闻在那些被酷暑折磨得快要发疯的贵族圈子里迅速地传播开来。
于是黑石城这座被遗忘许久的边境之城，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热闹也最诡异的旅游旺季。
“天…天呐…这…这里真的是黑石城吗？”
一位穿着紫色丝绸长裙，用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羽扇不停扇着风的伯爵夫人，刚从颠簸的马车上下来就被希望一号店门口人山人海的景象给惊呆了。
精神饱满的平民们有序地在画着白线的通道里排着队，身穿统一蓝色马甲的护卫在维持着秩序，店铺门口那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的水泥地面…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到了一个偏远的边境小镇，而是来到了王城中心的某个大食馆。
当她小心翼翼地跟着丈夫穿过传说中的“清凉之门”，被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凉爽气息包裹时，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亲爱的，我感觉…我爱上这里了。”
而另一个更加珠光宝气的胖妇人却正一脸嫌弃地用小银叉戳着面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松仁玉米。
“这就是你们黑石城最好的酒馆？”她撇着嘴对着陪坐的本地小男爵抱怨道，“虽然有些可取之处，还算凉爽，但是就拿这种乡下人吃的粗粮来招待我？连一块像样的龙兽烤肉都没有。”
小男爵吓得满头大汗，连声告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笑容甜美的少女端着一个盖着银盖的陶盘轻盈地走了进来。
当银盖被揭开，一股混合了浓郁肉香、菌菇鲜香和淡淡奶油味的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雅间。
只见盘子中央摆放着几块用上好的雪山牦牛里脊肉和珍稀的带着天然奶香味的白玉菇，一同用兽奶和星光麦粉熬煮的浓稠酱汁焗烤而成。牛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白玉菇爽滑Q弹，酱汁更是鲜美醇厚，让人欲罢不能。
胖妇人尝了一口，原本写满了挑剔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嗯…嗯…这个…这个还不错…”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手里的银叉却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希望一号店的门口上演。
希望一号店后院阴凉处，几个刚卸完货的希望镇工人一边擦着汗，一边瞅着门外又一辆镶着金边的马车驶过。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年轻工匠灌了口凉水，忍不住嘀咕，“王都比这儿繁华多了吧？这些老爷夫人们怎么一个个跟嗅到蜜的熊似的，全往咱们这穷乡僻壤跑？就为了吹吹凉风吃口新菜？”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卫听了，嘿嘿一笑，用下巴指了指二楼雅间的方向：“傻小子，光看见凉风和吃食了？你想想同样的价钱，他们在王都能当人上人吗？王都贵族多如牛毛，他们这点家世过去只怕连宴会厅的边角都挤不进去，还得对着真正的权贵点头哈腰陪笑脸。但在咱们这儿呢？”他压低了声音，“他们就是最尊贵的客人，享受的是独一份的稀奇东西，连莱恩少爷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这面子、这待遇，王都给得了？”
最先开口的年轻工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直沉默擦拭武器的阿木抬起头，目光扫过窗外那些看似悠闲的贵族，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而且，你真以为他们全是来享乐的？”
他朝城主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莉亚婶婶前天去送餐时听见了，好些个挂着西边卡斯兰公爵领徽记的贵族已经私下求见莱恩少爷好几次了。”
年轻工匠一愣：“卡斯兰公爵？那不是…？”
“嗯，”年长护卫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些，“老公爵年事已高，未来的公爵不是莱恩少爷就是他哥哥卡尔。以前大伙儿都觉得卡尔胜算大，毕竟经营多年。可现在呢？莱恩少爷不仅慢慢把黑石城乃至公爵领的实务抓在了手里，办成了多少老大难的事？眼光、手段、还有…”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日新月异的土地，“…这实实在在的政绩，哪点是卡尔能比的？那些人精似的家伙，鼻子灵着呢。这是看准了风向，提前来下注，烧莱恩少爷的冷灶来了！”
为了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客流高峰，也为了将“希望”这个品牌彻底打入上流社会的核心。林越当机立断，将一号店的二楼，进行了全面的升级改造。
原本的多功能区，被改造成了十几间风格各异但都异常舒适的豪华客房。
每一间客房的窗户都安装上了虽然还带着点淡淡绿光但已经足够通透明亮的平板玻璃。窗帘和床单则换成了纺织厂用最好的棉麻染上柔和的颜色精心缝制而成的新品。
家具自然是出自凯兰的在黑石城的新的木工作坊。每件桌椅、床榻、衣柜，都充满了现代设计的巧思和静语者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精致美学。
最让所有入住的贵客们为之疯狂的还是那配备了独立卫浴和冰块的房间。
每天清晨都会有专门的侍者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放入房间里特制的“寒石匣”中。而他们只需要轻轻地拧开水龙头，就能享受到冰凉刺骨的净水洗漱的奢侈体验。
早餐是免费的。而午餐和晚餐则可以随时下楼，在一号店的大厅里，根据墙上每天都会更新的菜单板进行点单。
“奶油蘑菇焗雪兔腿”、“异香松针烤羊排”、“酸菜粉条炖石皮野猪蹄”…
光是听名字就让人垂涎三尺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菜肴，让这些吃遍了山珍海味的贵族们每天都如同等待开奖一般期待着菜单的更新。
“今天的主菜是酸菜炖血旺配玉米饼？血旺是什么？听起来有点恶心…不管了，先来一份尝尝。”
“什么？今天的甜品是限量供应的冰火两重天，用冰镇的月光果冻搭配滚烫的熔岩巧克力酱，听起来就很刺激，给我包圆了。”
那些从各大城市闻讯而来的富商和贵族们，本是抱着一种猎奇和审视的心态前来。但当他们真正住进了配备了独立卫浴和松软床铺的豪华客房，品尝到了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蕴含着奇特能量的美食时，所有的高傲和偏见都被彻底地征服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抢购店里的一切——雪盐、麦粉、陶瓷、铁器，甚至还要很久以后才可以佩戴的带着可爱兔耳朵的保暖耳罩。
很快，能在一号店订到一个带独立卫浴的房间就成为了整个北境贵族圈里，最值得炫耀且最能彰显身份地位的事情。
许多来得晚了，没能订到房间的富商甚至不惜花重金在店铺周围租下破旧的民房，只为了能离那份清凉和美味更近一点。
城市的繁荣如同巨大的磁石，也吸引了无数在酷暑和苛政下快要活不下去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来，希望能在这座传说中能让人吃饱饭的城市里找到一线生机。
面对这新一轮的难民潮，莱恩和林越应对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从容和高效。
他们在城主府专门设立了一个就业指导中心。
所有的外来流民都必须先在这里登记户籍信息。然后根据他们的年龄、身体状况和个人意愿，被分配到不同的岗位。
愿意用劳动换取食物和住所的，都将被安排到最适合他们的岗位上去。身强力壮的去新区工地搬砖砌墙。心灵手巧的去纺织厂当女工。有过务农经验的则被统一安排到城郊新开垦的农场里。
而那些不愿意劳动，只想靠乞讨和偷窃为生的则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发出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城郊的工地和各个工厂因为这些新鲜血液的加入，建设的进度再次被按下了快进键。
“林顾问，”这天下午，卡温拿着一叠厚厚的石板账本，眉飞色舞地向林越汇报着最近的商业成果，“您是没看到啊，咱们的罐头和彩棉布，现在在南方的市场上简直是硬通货，三叶草商会的巴里老板上次拉回去的那批货，不到半个月就销售一空。他这次又下了个更大的订单，还指名道姓要订购一批咱们纺织厂新出的那种带蕾丝花边的女士内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因为咱们和莱恩城主大人的合作关系，现在城里好几个以前跟铁锚商会穿一条裤子的小商会，都开始主动向我们示好，希望能加入咱们的联合商会了。”
林越平静地听着，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中年商人。
这位商人名叫霍恩，是来自中部矿业之城铁炉堡的一位独立矿石商人。他也是这次被黑石城的传闻吸引而来，并对希望镇的铁器和陶瓷表现出了极大兴趣的客户之一。
“霍恩先生，”林越主动开口，将一杯玉米咖啡推了过去，“我听说您常年往返于人类王国和矮人王国之间，对那边的情况应该很了解吧？”
霍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了解谈不上，只是混口饭吃罢了。林顾问，您也知道，现在那条商路不好走啊。”
他抿了口咖啡，叹了口气说道：“王室和矮人王国那边，早就闹翻了。国王陛下一直想让矮人们交出他们的炼钢秘术和几条最重要的秘银矿脉的开采权，但矮人那个臭脾气，您是知道的，宁死不屈。所以啊，国王陛下就下令对矮人王国实行了最严酷的经济封锁。”
“现在运往山地铁国的粮食、布匹、食盐都要被征收高达五成的重税。而从山地铁国运出来的精炼金属和武器装备也同样如此。一来二去，生意根本没法做了。”
“矮人那边呢？就这么忍着？”
“忍？矮人那脾气，能忍才怪了！”霍恩冷笑一声，“我听说，就在上个月，在两国交界的碎石隘口，一支王国的运粮队就跟矮人的一支巡逻队干了一架。虽然最后被压下去了，但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他压低了声音，“虽然矮人的武器装备厉害，单兵作战能力强，在小规模的交锋中总是能占到上风。但他们终究是人太少了，补给线也太长。最要命的是他们缺粮。我听说现在矮人王国里面，连黑面包都开始限量供应了。估计再这么耗下去，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而且，”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听说矮人内部现在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有一部分比较开明的年轻矮人，认为应该和我们人类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但另一派更顽固的长老们则认为人类阴险狡诈，贪得无厌，根本不可能成为朋友，主张应该趁着王国还没准备好，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两派人现在在他们的王城里吵得不可开交。感觉用不了多久，矮人和王国之间必然会爆发一场更大的碰撞。”
“总之啊，”霍恩最后总结道，“现在南边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炸。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还是离远点好。”
林越静静地听着，心中因为石拳的离去一直隐隐紧绷着的弦，再次被拨动了。
石拳大叔一定也听到了这些风声。
希望新区的建设工地上，艾尔正指挥着几个新来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刚刚从希望镇运来的巨大玻璃，安装到一栋即将完工的二层小楼的窗框上。
他的妻子安娜提着一个食盒微笑着走了过来。
“当家的，歇会儿吧。”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玉米饼和一碗香喷喷的肉酱土豆泥，“这是我刚从食堂领的，还热乎着呢。”
艾尔看着妻子因为生活安稳而变得红润饱满的脸，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他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对了，”安娜一边帮他擦着嘴角的酱汁，一边说道，“刚才我从纺织厂下工的时候，听莉亚婶婶说，镇长大人又从希望镇那边调过来一批新的纺车和织布机。说是要扩大咱们厂的规模，以后还要招更多的女工呢。还说等咱们新区的房子都盖好了，也要给咱们这些工人家庭都分上一套呢。”
“真的？！”艾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当然。”安娜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咱们现在也是为这座城市做贡献的人了。”
……
夜深人静，林越独自一人站在食堂二楼的露天回廊上，远眺着脚下这座正在被他一点点改变的城市。
手中把玩着石拳亲手为他打造的多功能工具刀，这是从银月森森林回来后，格雷重新归还给他的。
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那个嘴硬心软的暴躁老头。
莱恩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在想事情？”
“嗯。”林越点了点头，“在想一个已经离开的朋友。也在想一个可能即将到来的更混乱的时代。”
他转过身看着莱恩：“莱恩少爷，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莱恩沉默了。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让一些人吃饱了饭，穿上了暖和的衣服，看到了明天的太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