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白日梦工厂（26）
温成玉伸手将递到身前的文件移开,闲庭信步般在周永福的办公室内转悠起来，正眼都不看他。
周永福对他的行为也不生气，任由温成玉拨弄自己的收藏品,哪怕他故意不小心掰断上面的一个零件,
“你要我加入的是这个虚拟的永康制药厂？”温成玉问道。
周永福抬起头，视线追随温成玉,在重要谈话中，他喜欢和对方持续的眼神接触,不仅能准确判断对方的态度，还能对其施压，这是周永福的一个小习惯，
“你为什么说是虚拟的？”
“因为员工的虚影和灰扑扑的建筑物？”
温成玉手撑在沙发椅背上，侧着身子回视周永福,语气轻佻，就像是在和他唠家常一般。
周永福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开始时还能勉强维持礼貌，但越想越好笑，整个房间内都充斥着他狂放的笑声，嘲讽着温成玉的天真,
“何为真实,何为虚拟？你用过往的惯性思维来看世界，一旦有哪里不合心意,自然就会觉得是假的，但你认为的真实就一定是真的吗？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不是一连串的数据。”
周永福的话让温成玉心头一跳，他的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然真的触及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你这是主观唯心主义。”
周永福抬起手,指尖泛起细碎的颗粒，周围的光影明暗交错，办公室内的家具碎成一粒粒后旋转变换，最终化为一间装修典雅的咖啡厅。
温成玉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周围响起悠扬的音乐和隐隐的交谈声，比起刚才，这里确实更有活人气息，周永福已经率先坐下来，小口抿了一口摩卡，
“或许比起我的办公室，你会更喜欢这样的环境？请坐。”
温成玉的咖啡摸起来还是温热的，有浓郁的香气。
“这样的环境算是你认为的真实吗？我敢肯定，这里的店员看起来比永康流水线上的员工更像人是吗？”
周永福说的没错，笨手笨脚不完美的店员和无数出入社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有些毛手毛脚但是对生活很有热情。
此时的咖啡厅外，又正好走过一家三口，爸爸帮女孩拿着布偶，女孩可以牵着父母两人的手，从头上的装饰可以看出，他们刚从游乐园出来，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兴奋。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不过是因为刚才在永康时，周围的环境不符合你的原有认知罢了，那我换成这个符合你认知的环境呢？能够被感知，被影响，被赋予意义的世界，你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你认定的真实与虚拟还清楚吗？”周永福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温厚，听起来十分有信服力，
“你在进入永康时也看到了那句标语吧，‘青春献给永康，永康还你幸福。’这绝不是一句空话，我是切身的在完成这个目标。我知道你们，神经一直紧绷绷的，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连睡觉都不安稳。天天为着生存奔波，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不累吗？我是真的，真的想给你们幸福。”
周永福抬起手，温成玉右前方的空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青年，旁边的店员为他递上一杯咖啡。
在他抬头道谢时，温成玉有一瞬间恍惚，眼睛告诉他是「鹿任嘉」，但是理智又将温成玉拉回了现实，即使他那贱兮兮的笑与真实的「鹿任嘉」几乎没有差别。
但这是个仅能让温成玉感到疑惑的假人，温成玉被周永福的行为恶心到了，偏偏他还因此沾沾自喜，
“不仅是朋友，你甚至可以见到你过时的亲人，或者当红的明星，任何你想见又见不到的人，想说又说不出的话，在这里都能实现，并且还能和他们一起过上自由自在没有烦恼的生活。”
若温成玉是个经历多次游戏，身心疲惫的老玩家，配合工牌对精神的影响，此刻或许会一头扎进周永福编织的幻梦里。
想要知道一个人的目的，不要看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正在做什么，无论周永福嘴上的大道理，一套接一套听着有多么唬人，但实际上他的手段一直都是残忍的，
“那么多被控制的员工，在流水线上坐着重复又繁重的工作，就连正常的休息和生理需求都被忽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说要让他们幸福。你想拉着所有人陪你玩舞台剧，还要在这里扯大旗，装圣人，要不要脸。”
温成玉毫不客气的戳穿了周永福的小心思，这让他脸上的表情都差点没绷住。温成玉伸手推了推杯子，里面的咖啡液动了，结果又像是果冻一般回弹回去，没有洒出一滴，
“你的技术太拙劣了，再练练吧。以为虚幻出个熟人就能动摇我，是不是有点太过于自信了。”
温成玉拿起咖啡杯下的碟子，手腕微微用力，簌的一声从周永福的脸颊边飞过，将温成玉右前方的假「鹿任嘉」打散。
周永福低头看着自己泛着泡沫的咖啡杯，也伸手碰了碰，但这次的咖啡液顺利洒出几滴，下落幅度完全符合物理规则，
“你认为是我强迫的他们是吗？”
周永福摇摇头，一脸怜悯地说道，
“人类是一种等级分明又贪婪的生物，就算没了永康，没了我，没了妈妈们这些外部条件的影响。聚集在一起的人还是会自动分化出等级，互相倾轧推举出一个新的领袖。与此同时，总会有人会吃的更好住的更好，而他们的下一代自出生起便会拥有普通人奋斗几十年也拥有不到的物质，这太不公平了，所有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不是吗？”
“这样的事情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是这并不意味是不可改变……”
周永福的声音卡顿了一瞬间，被刺穿喉咙后，因喉管被割断，他首先出现了窒息的症状。
他本能的开始吸气，鲜血上涌时，周永福捂住温成玉的手术刀，因为缺氧喉管更加快速的合动着，这一行为也加速了他生命的终结。
温成玉眼看着他头上的红字熄灭，周永福的身体无力倒下，但周围的咖啡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众人就像是没看到他的暴行一般，继续在做自己的事情。
走出咖啡厅，依旧车水马龙。
“曾经的我也像你一样少年意气。”
周永福的声音从温成玉的身后传来，他换了一套休闲装，从街角踱步而来，身后的咖啡厅内还躺着他的尸体。
“但是生活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是白眼狼多。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是白眼狼。”
光点围绕在两人之间，场景再度变换，转眼间便从温暖的午后转为深夜，地点也换成了被打砸劫掠的别墅中，客厅沙发边多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僵硬程度，两人死亡时间相差不多，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周永福在尚且没有被鲜血染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这样的场景他回顾过无数次，现在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你或许会认为杀死她们的会是我的仇家，其实并不是，凶手不仅是我的同乡，还是我的远亲，他辍学来找我后，我把他当做亲弟弟看待。而让他痛下杀手的原因只是因为在食堂时，我看见他因为口味不合把吃一半的饭菜扔掉时，多说了几句。”
周永福摇头苦笑，
“你看，人就是这么可笑，所以我一直认为感恩是种不存在的情感，不过是人类的集体臆想。”
“我曾经相信人心本善，但是看到自己的手足兄弟和亲戚们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打的头破血流，而我也因为重病在床被迫签署各种不知名条约时，我便深刻意识到。永康的员工不仅需要幸福，也需要更严厉的管束，引起他们暴乱的根源便是作乱的思想，我只不过是将走了岔路的火车带回原轨而已。”
“有多少人认同了你的观点？”
周永福抬手，一份新的文件和工牌重新出现在温成玉面前，
“说实话，大部分人都不需要我这般费口舌，在我把这份文件递到他们面前时，便欣然答应了。少数的，在听完我说的话后，也会答应。如果还不答应，那只能说明我们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的意思便是，走着进来，横着出去。温成玉并不奇怪玩家会答应周永福，毕竟主线任务就是在用一个未知的奖励故意引导他们。
说起杀人，周永福的语气轻松到好像在说天气很好，但下一秒就被【她的秀发】直接绞断脖子。
断口处喷出大量血液后，场景再度变换，温成玉重新站在周永福的办公室里，对方的声音再度在他背后响起，
“你是杀不死我的，我是永康所有人意念的集合体，只要他们的怨念还存在一天，我就会……”
“出来。”
温成玉直接打断他的话，缓缓转身时，眼睛已经完全浸透为漆黑，他手里正捏着一包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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