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鬼沼
也许是走得匆忙,褚颜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踩在坚硬的水泥路上，被沙子不住地硌脚。
路人都不自觉退避三舍,像在看精神病人般看着他。
“嘟嘟嘟。”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褚颜下意识滑到接听,听到里面传来旅店店长的声音：“罗先生，您今天要退房吗？”
“退房？”褚颜怔怔地重复他的话语。
店长：“对啊。和你同一间房的都退房走了，他们说,您还在床上睡大觉呢？”
床上？如果自己还在床上睡着？那现在的自己，又是谁呢？
褚颜怔愣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下,既没有鞋子，也没有……影子。
他眼前一阵恍惚,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炽热的太阳灼烧着他的身体,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不，那并非假象，阳光的确刺痛了他的灵魂。
他走到阴暗处，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躯体,发现它缺乏细致的皮肤纹理,像被模糊化了一样。
难道从旅社里逃出来的,只是自己的一部分魂灵，其余的还被困在那里？
不，也许是鬼在骗他，这个电话是鬼打来的！他们在骗他自投罗网。
毕竟店员的脖子都能延绵四五米,不是吗？
但如果同一间房的也是鬼，为什么他们会告诉店长自己的消息呢？
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褚颜的思绪变得紊乱起来。
褚颜想问一问霍医生,可当他看向手机时，才发现连手机也虚化了。
他的手，也开始虚化了。
他也变成鬼了？他也死了？
惊慌，错愕，怀疑，恐惧，失衡，他在无人的街角失声尖叫，却像幽灵一样，激起了路人恐惧的目光。
不，他还不能死！
就算真的死了，他爬也得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还有女儿！他不能让盈盈没有父亲！
褚颜从崩坏的边缘恢复了一丝理智，他沿着街道的阴影处游走，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情旅的所在飘去。
到达旅社附近时，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开始思索要怎么做。
他现在只是魂灵，没有身体，也没有经脉和回路，没办法运用那些技能，可以说处于完全的劣势。
但让他疑惑的是，为什么那个怪物可以伤到他？
按道理，他的“沉默”，应该可以被动触发，免疫这些鬼怪的侵扰。
为什么昨晚不管用？
难道，那个怪物和临湖电子厂的深井一样，能形成某种奇特的领域，限制别人的技能发挥？
很有可能。因为他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没有一丝光亮——这在自然界中是极难实现的。
那时门外有灯，窗帘也没完全拉死。
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就是这种“域”的表现形式。结合灯光的有无，褚颜判断，这个“域”的覆盖的范围，只有那间屋子。
所以自己跑出房间后，能看见店员，也能看见其他屋子。
但黑影应该没法离开那个旅社，不然在自己冲出来时，它大可直接追杀，不用等到现在。
那到底该怎样打败它呢？
自己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这具魂体。
灵魂？精神力？
想到这里，褚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因为他的五官都已模糊，这个笑便显得格外诡异。
他沿着墙根一路辗转，顺利溜进了旅社大门。
躲开店长的视线并不算什么难事，但在进门后，褚颜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佯装前进，又猛地回头，果不其然，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一张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鬼脸。
在褚颜看到它的同时，它也扬起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褚颜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鬼影在后面追出了呼呼的风声。
突然，褚颜脚下的地板瞬间崩裂，化作焦黑黏腻的沼泽，无数只幽魂从沼泽深处涌出，攀住他的身体。
没有肉身防御，他的魂体在幽魂的触碰下，竟开始逐渐溶解。
侵吞灵魂的剧痛不亚于刀劈斧凿，褚颜强忍疼痛，一步步朝房间门口走去。
幽魂延缓了他行进的速度，而慢速又导致更多幽魂攀附上来，他的身体在沼泽中寸寸下陷，眼看已经吞没到半身。
此时他离门口已不过一尺距离。
褚颜竭力伸长手，想攀住门框借力，可只见眼前一晃，那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黑影右手抬起，虚虚下压，幽魂们便一拥而上，将褚颜拖进了那片黑暗沼泽。
似乎一切都就此终结。
可黑影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身往后，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褚颜在被拖下去的瞬间，就屏气凝神，向着房间内游去。
一踏足这片泥沼，他就猜到，沼泽和笼罩房间的黑色领域，是同宗同源。
他借着和幽魂缠斗，吸引了黑影的注意力，也让他误以为自己已无计可施。
实际上，在他抵达门口的瞬间，沼泽与房间也正式接壤。
他借着幽魂下拽的趋势，潜到沼泽之中，再从地底摆脱幽魂，绕开黑影，直接潜到房间之中。
才刚一冒出头来，他就瞬间明白，为什么黑影要拦着他进房间。
只见原先的床铺上，自己的躯体如死尸般僵硬地躺在那里，但身躯之上，却缠绕着一条小黑蛇。
黑蛇身上散发的淡淡白光笼罩了自己全身，抵挡了外在黑暗的侵袭。
看到这一幕，褚颜忍不住心中一喜。
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帮手嘛。他想。小黑蛇的力量与古神相似，正是这些妖魔鬼怪、邪神眷属的克星。
褚颜的庆幸才不过一秒，黑影便已杀到了他身后。
只见一条无限延长的手臂横空出世，扼住他的咽喉，往后方拖去。
褚颜抵抗不得，便干脆借力回转，顺着那条奇长手臂奔到黑影面前。
他第一次正视这双红色的眼，这才发现，这鬼怪的眼中，竟也会产生慌乱。
他右手平举，掌心化作尖刀——灵体变形，这是他从昨晚的怪事中悟出来的。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涌，汇聚。
有他为女儿奔波的坚定与执着，有他见证铜山镇受害者惨剧时的愤怒与悲悯，有电子厂中对无数底层的惋惜，有害怕，恐惧，也有无畏，和正义。
那强烈的情绪凝聚于指尖，在他与黑影接触的瞬间，一刀扎进黑影身体。
最浓烈的情绪，铸就最尖锐的锋芒。
所谓精神力，既受等级影响，也与情绪相关。
以小博大，也未尝不是一种好方法。
“嗡……”
黑影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属于褚颜的情绪在一瞬间灌注进他体内，让他出现了难以消化的情况。
褚颜一击得手，并不恋战，迅速往后退去。
而黑影在稳定过后，却又一次杀来。
这次光是直视他的双眸，褚颜都被他的情绪所侵染。
那竟比他的所有感触更深刻，比他的过往经历更痛苦。
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将褚颜淹没。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黑影的对手，但幸好，他已近在原身之侧。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胸膛，用灵魂呼唤着自己的躯壳。
黑色的能量从身体里钻出，纠缠上他的手臂，经脉回路与他的精神力量交相呼应，就连小黑蛇都兴冲冲地爬了上来。
一个天旋地转，褚颜已经回到躯体之中。
“小蛇，集中力量，攻击一点！”
褚颜在睁眼的瞬间，就对小黑蛇下达了指令。
小黑蛇使出吃奶的力气，凝聚起一股小小的能量，对着黑影轰去。
黑影闪身躲开，但白光所到之处，直接将黑暗空间撕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足够了！
褚颜感觉到技能恢复了使用，先用“谨慎”辨认出黑影的位置，再用“沉默”锁定他的身形。
等黑影察觉到不对时，褚颜已经笑着杀到了面前。
“将我从你的杀戮名单里，彻底遗忘！”
随着他发出细碎絮语，黑影的眼神开始变得混沌、迷茫。
正在褚颜思考该怎样杀死他时，黑影突然带着周身的奇特领域一同缩小，如泥鳅般窜到地板下，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跑得还挺快。”褚颜嘀咕。
他在床铺上搜索一阵，确保自己所有的随身物品都已拿好，没有遗漏后，就迈步踏出了旅社。
幸好，虽耽误了些，却也没超出旅社的退房时间，不然若是遭了罪还多出一遍房费，褚颜绝对要吐血。
“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店长热情洋溢地欢送他。
不用期待，下辈子都不会来了。褚颜想。
他扯扯衣领，往里一看，小黑蛇正窝在他胸口，把他当暖炉。
想起刚刚小黑蛇的舍命相护，褚颜不由得扬起几分灿烂的笑容，道：“谢谢，你想我怎么谢你？”
小黑蛇看他一眼，嗷呜一口，十分熟稔地含上了他的胸前//乳//首。
褚颜：好，性//骚//扰2.0是吧？
他看向外面和煦的暖阳，头一次觉得在日光下自由行走有这么舒坦。
但黑影既然已经缠了他好几回，这次还差点将他害死，想必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