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血眼
在凄冷月光的照耀下,远远的，就能看见一个庞大无匹的轮廓，掩映在层层林木之间。
那是一层高高的围墙,正对着他们这边的是大门出口,门口有显眼的哨岗和保安亭，四周墙壁上，每隔十几米都安装了监控。
但奇怪的是,整个公司没有亮起一盏灯，看起来黑寂寂的,仿佛一片死地。
褚颜立在正门附近,探头往里望了望，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裴恒手长脚长,走动也快,几乎是在同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淡然反问道：“一个人都没有，还是全都是人，哪个更可怕点？”
褚颜：“额……那还是没人吧。有鬼怪的话，还能动手。要是来的全是人,那就不好杀了。”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才刚踏出一步,就被裴恒拉住了。
“小心，空气里味道不对。”他说。
褚颜起初还没发现，听他这么说，也轻轻吸了一口,细细辨认。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每次有裴恒在的时候，他都会比平时更加松懈。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裴恒足够可靠。
又或许，是因为一些下意识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
一缕浅淡的气息渗进他的鼻腔里，却在入喉的瞬间，变得极度阴寒冰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裴恒先他一步走上前，感受着冷风拂面。
虽然他只是个纸片人，但他所有的能力和记忆都是按照本体复刻的，而且与本体之间也时刻保持着联系。
面对危险时，他有一种本能的反应。这是流放的那几年，他在尸山血海的拼杀中形成的。
这个场区浸染了神灵的气息，虽然不一定会有邪神的分身出现，却也值得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提高警惕，探访为主，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离。”裴恒对褚颜道。
听见他的话，褚颜才蓦然想起，裴恒也曾是个指挥若定的小队长，人员配比、战术布置，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嗯。”他们两个并肩而立，往围墙的内部走去。
一路上没有人拦阻，也没有机器报警。
他们进来得很容易，可走进去后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围墙内部空荡荡的，仿佛这只是给他俩开的一个玩笑。
四周不仅没有人，连建筑物都没一座，看起来非常离谱。
褚颜刚想往回走，扭过脸时，却发现裴恒面色十分凝重，甚至走上前来，拽紧了自己的手。
“我们已经进来了。”
他的这句话显然有点莫名其妙，褚颜正不解其意，忽然听见耳畔传来“嘎嘣嘎嘣”的声音，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咀嚼食物。
褚颜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发现那里的寒毛已经竖了起来。
他正苦于看不到异常，脑袋就被裴恒往旁边一推。
有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贴着他的耳朵过去了。
“你看得见？”褚颜问他。
裴恒摇摇头，道：“直觉。”
话音刚落，两人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们的身体挤了过来。
软软的，弹弹的，满是粗糙坚硬的鬃毛。
而地面也骤然变得十分粘稠腥臭，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脏东西黏在鞋上头。
裴恒感觉情况不对，拉着他就往左边走。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堵无形的墙堵住了去路。
又换了个方向，却也不过几十步，就被再一次挡下。
“这么着急干嘛？不如坐下来，歇会儿再走？”一盏昏黄暗淡的人皮灯笼，和一张橘皮般发皱的老脸，一同出现在褚颜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再一晃眼，人却又不见了。
褚颜认出来，这是那个和他共事过的干巴老头。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眼前陡然变得十分昏暗，空气里的臭气浓烈得让人恶心。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或许更像是粪便、尸臭结合起来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一个男人倒在地上，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的肢体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起起伏伏，像在遭受某种啃咬。
褚颜定睛一看，见他的脑袋被嘎嘣一口咬碎，红红白白的血液脑浆流出来，一同混入脚下昏暗的泥沼。
“轰。”一个硕大的猪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它有着拳头大的凶恶眼眸，和长如手臂的森白獠牙，竟已几乎完全野化。
裴恒手腕一动，化出一柄小小的纸飞刀，对着猪头削去。
飞刀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又飞回他的手里，而那头猪依然在慢慢吃着，只是整个身体如水波纹般慢慢消散。
因为不想被这些奇诡幻象时不时闹一下，褚颜索性开启了“谨慎”。
他们所处的地方像一个巨大的地窖，地上是许许多多畜类的排泄物，石槽里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吃的人类碎块。
褚颜指着墙边一角，道：“那里有路。”
裴恒不假思索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沿着楼梯走到上一层，发现那里是一片大广场，而许许多多的人正面朝中心位置，跪拜在那里。
“喂？你们在干什么？”褚颜看旁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下意识轻轻推了他一把。
而那人立刻就像失衡的木偶一般，对着旁边倒了下去。
而他胸口处有一道从上至下的贯穿伤，五脏六腑都已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看来，这里才是剖心案的第一案发地点。”裴恒道，他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穿着，推测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都是这个物流公司的员工。”
意思是，魏端阳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把这些人都杀掉了是么？褚颜想。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了众人朝拜的正中心，那里黑气缭绕，似乎正在孕育着什么。
“你看那里。”
裴恒一边握紧刀，一边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道：“估计是某种异端，你有什么能对付它的强攻性技能吗？”
褚颜：“没有，但我能控制。”
裴恒道：“那差不多了，走吧，我来输出。”
两人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去，每次路过那些跪拜着的人时，褚颜心里都有些打怵。
他们的面目虽然都掩映在黑暗中，但褚颜总觉得，他们的眼珠一直在盯着自己，甚至会根据自己的走向而挪动。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生怕吓不死人咋的？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中心位置的情形也逐渐暴露出来。
只见那里凝聚着一团黑色的物质，看起来和鬼沼的成分极为相似，却更为凝实。它像一根根由石油组成的藤蔓，相互缠绕，紧紧地包裹成一团。
就在他们的视线与那黑色物体撞上的瞬间，四周突然传来了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嬉笑声。
“嘻嘻嘻嘻——”
在同一时间，两人脚下光芒大盛，一道道蓝光将跪拜着的尸体们相互连接，渐渐构成了一个让褚颜无比熟悉的图案：骷髅蛇形图腾。
蓝色光柱冲天而起，耀眼如极光，却蕴含着极为庞大的力量。
裴恒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双脚一踏地面，带着褚颜往上方飞去。
然而一只黑色大手凭空出现，将他们狠狠地拍落下来。
与此同时，在蓝光的作用下，那些黑色的尸体也开始融化。
先是口耳鼻舌，再是整个脑袋。
他们融化得越多，光芒的力量就越是强盛。而一开始那个静止不动的黑团，也开始逐渐舒展身躯。
无边无际的黑色触手似海草般飘摇，它哼唱着奇特又古怪的韵律，像在庆祝这一场盛典。
褚颜渐渐感到身体变得沉重，能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脚下涌去。
连被他吸收到体内的源，也像是受到某种召唤般，想从他体内脱出。
“不好！”裴恒揽住他，几次闪躲想从光壁中突围，却都被毫无疑问地挡了下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转向那操控着这一切的黑色触手。
他将褚颜放到一旁，凝聚能量于掌心，对着触手攻去。
可无论是光团，还是他自己，都像是受到某种召唤般，停止了攻击。
他和褚颜，都不自觉迈动两条腿，向着触手的方向行去。宛如自投罗网的鸟雀。
裴恒立刻咬破舌尖，喷吐出一团碎雾般的能量。
对于纸片人的他来说，这就是他的血液。
他从身上撕下来一些碎片，口中念念有词，将它们凝固成呈长刀的形状。
而反观褚颜，处于“谨慎”状态的他，对精神攻击的抵抗力要更强一些，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毫无反抗的动作，任由怪物将他越拖越近。
直到走到怪物边缘，他才蓦然睁开双眼，将积攒到极致的能量，对着黑色触手爆发。
“沉默！”他在发动技能的同时，不忘对裴恒喝道：“快！”
不消多说，裴恒的长刀也在一瞬间贯穿了触手怪的身躯。
那无数根触手顿时往周围散去，可无数根尖刺也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穿来，刺进他们的身体。
裴恒靠着灵活的身法成功闪躲，而褚颜躲避不及，只能努力避开要害，让尖刺的攻击位置从心脏转移到了右肩。
他们循着攻击的来源看去，只见散开的触手纷纷涌向高空，那里出现了一只布满血丝的赤色眼眸。
黑色的泥沼组成它的身体，无数怨魂在泥沼间狰狞吼叫，喧嚣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