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两人吃着饭,一时间低头无言。
餐具轻碰杯盘，发出细微的声音。
“你的手好了。”谢闻渊开口。
他的视线在陈恪的手背上划过，那里有一道近乎看不见的疤痕,是淡淡的粉色。
陈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扬起一个浅笑：“多亏你当时的药。”
谢闻渊的药是一方面,陈恪的恢复力也是一方面，只是这件事情他没有提。
他隐藏了一些事情,就像谢闻渊身上也有秘密一样。
陈恪当然能发现谢闻渊身上的不寻常。
面对污染物的时候,他的态度平静到近乎冷酷。
即便身处那样的藤壶地狱，谢闻渊依旧面不改色。与此同时，他又有远超常人的污染学识。
再加上半年前出过的那次车祸……种种情况都在暗示着谢闻渊的与众不同。
更耐人寻味的是，藤壶事件之后，其他人连和陈恪握手都冷汗直流,仿佛被什么东西恐吓住一样。
唯独谢闻渊，不仅能自然地触碰他,甚至可以为他清理伤口，丝毫不受到影响。
为什么是谢闻渊？
陈恪望着谢闻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谢闻渊是人类吗？陈恪不确定,但他从谢闻渊的身上察觉不到恶意。
谢闻渊所做的一切,比起攻击欲,更像是一种……占有欲。
而且这份偏执,似乎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出现。
谢闻渊身上的那股神秘的气质确实足够吸引人。
回想起刚刚餐桌上那抹若有若无的暧昧,陈恪喉结一滚，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超出掌控。
谢闻渊注意到了青年探究的眼神。
只这一眼，他的血液流速骤然加快。
此刻陈恪心绪平稳，没有使用能力，但谢闻渊鼻尖似乎又嗅到了那股引他沉沦的香甜。
事实上,谢闻渊早就明白，陈恪存在本身，远比任何气息都更诱人。
陈恪与他并非同类，无法受到他的控制，而青年又具备足以绞杀任何污染物的能力。
他是聪明的，是机敏的，他也是极度危险的。
不论对于其他污染物，还是对于谢闻渊来说都是如此。
但就像是飞蛾扑火，明明知道一旦踏错便是深渊，却仍贪婪地渴望更近一步。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他甚至想知道，当陈恪知晓自己并非人类的时候，会作何选择？
会杀了他吗？
在执刀裁决的那一刻，他身上会逸散出怎样动人的气息？
那会是陈恪散发出来的，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
只会为他一个人绽放。
只是想一想那样的场景，他就不可控制地感到兴奋，指尖发麻。
可一想到青年可能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向他，这种生理兴奋渐渐被一股隐秘的酸涩感取代。
他的身体会因为青年的气息兴奋颤抖，但他的内心却会因为青年的厌恶而痛苦。
这样的撕裂感使得谢闻渊身后的影子不安的躁动起来。
他眼珠转向陈恪，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到什么。
但很可惜，陈恪只是垂着头，细细研究着碗里的食物。
“很好吃。”
陈恪抬头，对着谢闻渊竖起了大拇指，“你很会点。”
望着被投喂得心满意足的陈恪，谢闻渊影子里的躁动渐渐平静，转而被一种暖意填满，连灵魂深处的空虚感都平息了不少。
他唇角勾了勾，“嗯。”
看着陈恪，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人类食物也有了滋味。
-
傍晚时分，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此时正是周末下午，街区的人流量不小，人们的衣服五颜六色，如同彩色鱼群一样穿行。
身穿白色亮片西装长袖长裤的销售，在人群中像个异类。
销售笑眯眯地正在拦住行人。
“要买保险吗？”
被拦下的行人皱眉，脚步未停，一个侧身就要绕过去。
现在的商业街区这种销售太多了，这人穿成这样，还在这里卖保险，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行人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却遇到了另一个销售。
穿着同款亮片白西装，同样是卖保险，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行人一愣神，刚刚是不是见过这人？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第二个销售已经凑了上来。
“十个亿哦！”销售煞白的脸配上扬起的嘴角，无比诡异。
“真的不试试吗先生？”
“投资一点点，回报惊人哦！”
被拦住的行人怔住，看着眼前身穿着白色亮片西装的销售，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变得迷茫贪婪起来。
很快，他像被无形的线操控，拿起了销售递过来的，指骨一样的笔，在泛着温润光泽的纸张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销售拿着协议转身离开，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女士，需要保险吗？”
刚刚签下自己名字的行人站在原地，回过神眨眨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前行。
街角另一处。
元博文正和刘阿婆、张余锁好共享单车。
“阿婆，咱们真的要去街上吗？”
张余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缩了缩脖子，他胆子还是有些小，行人摩肩接踵，让他有些不敢说话。
刘阿婆眼睛一瞪：“怕什么？那个章老板都已经获得认证了，凭什么我们还要窝在睦安佳苑？”
张余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事实上，特管局的人联系过他，但他因为胆子小，实在不敢去，本想找陈恪商量，偏偏陈恪最近忙得不见踪影。
张余实在想不通，他一个普通人类，为什么要去特管局备案。
小心翼翼询问对接他的调查员时，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一阵沉默。
好在特管局并不强制，只是确保他的动向之后，说会联系陈恪。
刘阿婆可能因为不怎么出门，所以尚未进入特管局的视线。
元博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哒没事哒，人类其实很友好的。”
张余：“我当然很友好了。”
元博文一愣，点了点头：“没说你。”
张余更茫然了。
刘阿婆则是翻了个白眼，她下意识想伸舌头出来舔一舔眼睛，但想到这个时候不是在睦安佳苑，而是在街道上，于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几人往前走着。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附近那家大型连锁超市。今晚八点到十二点打骨折价，附近几公里的人都知道了情况，特意赶上了这个时间点过来，人特别多。
陈恪叮嘱元博文尽量让刘阿婆少玩手机，后者为了转移刘阿婆的注意力，半哄半劝地硬拉着她出来透气。
“买一些佐料。”元博文说，“万一又捡到特产，味道也能更上一层楼！”
经历过极致的穷困生活，元博文的消费观念有了极大的改变，对打折的热情空前高涨。
刘阿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咽了一口口水，猛然点点头：“好好好，对对对！”
于是几人达成一致，兴冲冲地杀了过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远处的销售注意到了他们一行人。
所有的销售身形一僵，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迅速隐匿在人群中，唯恐避之不及。
怎么陈恪手下的兵又来了？
阴魂不散！
因为刘阿婆和张余目前还不方便进入公共场所，所以只有元博文一个人进去买东西，剩下的两人都在超市外面等待。
张余说：“阿婆，你不要玩手机了。”
刘阿婆：“你知道我老头为什么能活八十岁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管我的闲事。”
张余：“……”
正郁闷的时候，一个行人路过了他面前，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污染物的味道。
这股味道似曾相识。
张余猛地抬头。
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销售。
还是那身经典皮肤，还是如出一辙的笑容。
那个落单的销售没有注意到他们，还在诱骗什么都不知道的行人。
张余的眼柄差点弹射，仔细地看了一眼之后，声音颤抖：“好像是那个销售……”
刘阿婆正拿着手机蹲在路边刷短视频，闻言猛地抬头。
“哪儿呢？！”
-
陈恪正在吃饭，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望向了窗外。
远远地，似乎能够在路对面看到几个格格不入的白色影子。
就在他转头的时候，谢闻渊的目光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投向了街道的同一个方向。
他果然能够察觉到污染物的存在。
事实上，谢闻渊在陈恪的面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伪装，他只是保持沉默而已。
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人也挺像的。
陈恪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下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好意思，我们店里销售不能进来。”
店员竭力阻拦着，但身穿白色亮片西装的销售丝毫不顾忌，依旧往里面走，强行闯了进来。
陈恪眉头一动。
这个销售穿着的西装有些眼熟，上次陈恪看到的时候，还是在宣义路口，那时它们被撕碎，像是死鱼的鱼鳞。
“先生，需要购买保险吗？”
销售的目的很明确，几乎是立刻盯上了陈恪，显然是有备而来。
销售在开口的同时，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悄然笼罩向陈恪，口中更是带上了诱惑语气：“十个亿的回报哦！”
他的衣服散发着难闻的烤塑料的味道，脸上也浮现着淡淡的油光，但语气中说出的话却十分的诱人。
陈恪还是头一次被污染物的热情打动。
他接过协议，发现这东西入手细腻，摸起来有淡淡的温热感，似乎是鞣制过的某种动物的皮。
看纹路……似乎像是人皮。
“听起来不错，”
陈恪抬起眼，露出了笑容。
“怎么获得十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