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门一开,整个屋子的结构就全部展现在眼前。
与寻常人家居住的屋子不一样，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除了最里面有一扇门将那个小房间与其他地方分隔开,剩下的空间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间蹲坐着一个人，面对着自己眼前的一堆零件发愁。
大概是因为过于投入,林砚走到他身边他还没有反应。林砚也盯着地上的零件看了几秒，随后蹲下身，拿起左前方的固定器,直接摁在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零件上。
身边的人来不及阻止，微微震惊地看着他。
“你想组装一个前臂，第一步肯定是要先固定前轴。”林砚把已经固定好的东西递过去，一边给他指一边讲道，“固定器要卡死在这个位置，不然后面安装其他东西的时候会出岔子。”
那人显然没想到林砚会这么自然的把眼前的零件当成自己的东西,带着林砚进来的人先开口道：“他说他是机甲师,想来见见你。”
林砚道：“东哥。”
东哥站起身打量着林砚,大概是因为不太敢相信,他上下看了两遍，才转头对那个人道：“他说是你就把他带进来了？你不长脑子的啊，小孩也往我面前带，我这里是福利院吗？”
那人缩缩脑袋,道：“我吓唬他了,但他不怕。”
东哥无声地骂了一句，接过林砚手里固定好的零件，问道：“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兰依。”林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一堆零件，“我听说你在找机甲师，我就是。”
“兰依那丫头应该不知道我在找机甲师。”东哥的目光开始变得凌厉,他逼近林砚，“我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平静道：“我没说谎。”
“确实是兰依带我过来的，但真正告诉我你这里缺机甲师的是刘寅。”林砚顿了顿，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刘寅是谁，我换一种说法——是你在二区认识并且说要给你介绍机甲师的人。”
东哥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大概是记忆对上了号，态度随之也缓和了一点：“哦，你是那小子介绍过来的，不早说。”
林砚却摇摇头，道：“并不是，我只是从他那得知你这里需要机甲师，但我来这里跟他没关系。”
东哥疑惑：“嗯？”
林砚垂下眼，这个动作显得他很乖，但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现在这副样子有着很大的反差：“我把刘寅他爸给开瓢了，为了逃命才跑到这边，可一到这边又要被强制收保护费，我不想去偷去抢，更不想杀人，所以来你这做点正经营生。”
“……”东哥再次重新审视林砚，大概也有点不太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既然不想杀人，那你为什么开瓢他？”
“他撒酒疯想打死我，我为了自保。”
东哥沉默片刻，不屑地笑笑，道：“这个理由在这里可站不住脚。”
“这里的人，有的是因为出生就在这里，有的是因为犯了事逃命到这里。”东哥一针见血地指出林砚话中的漏洞，“你既然是自保，那你应该做的是报警，而不是跑到这里。”
“我报不了警。”林砚慢慢道，“我是黑户。”
他从福利院跑掉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黑户，他的所有信息都在那天晚上被抹掉了，如果不是自己跑了，他这个人估计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抹掉。
东哥这次没有再问，成为黑户的情况也就那么几种，林砚年纪又这么小，刚刚又说了不想杀人，看起来不像是亡命之徒，多半是因为家里的原因。
林砚见他没有继续赶自己走的意思，目光转到地上的机甲，道：“你是想要组装机甲前臂么？”
东哥点了下头。
林砚就蹲在地上开始把零件一个一个装起来，边装边随口问道：“是什么类型的机甲，速度型还是力量型？”
林砚问的这两种类型正是民用机甲的常用类型，他以前修理的时候也经常会碰见，他猜想东哥可能在做倒卖机甲的生意，毕竟正规机甲店的手续很复杂，收入也要缴税，黑市倒卖能赚的更多，也更轻松。
“都不是。”东哥微微俯身，道，“我不做民用机甲。”
林砚的动作停住。
机甲只分两种，不是民用那就是军用了。
市面上大多机甲店都是民用机甲店，相比于民用机甲店的各种手续，军用机甲店直属联邦，每一台军用机甲不管是联邦使用，还是各类比赛专用，都需要登记记录，管控的严格程度不亚于军火。
“私自造用买卖军用机甲是重罪。”林砚抬起头，盯着东哥看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东哥对他这个反应有点意外，道：“既然你懂点法，那就应该知道我这里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他提醒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走。”林砚组装的速度越来越快，等一条完整的前臂装好后，他才继续道，“再不正经也比杀人放火好。”
东哥愣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他拿着林砚组装好的前臂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道：“速度很快啊。”
“我之前有看过关于军用机甲的组装图，有一点印象。如果你能给我详细的设计图和零件，我可以组装出来一个完整的机甲。”
东哥看过来的目光终于有了点变化，他一手提着那只前臂，一手在林砚的肩上弹了两下：“你还会看组装图？”
“哪有机甲师不会看组装图。”林砚微微仰头看着东哥，“我进来的时候就说了，我是机甲师。”
还没等东哥说话，林砚就继续道：“我愿意加入你们，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东哥眯起眼睛：“我还没说让你加入，你就跟我谈起条件了？”
“你要是没有想法，早把我赶出去了，根本不会听我说这么久。我这样的身份最好控制，是你的最佳人选。”林砚面不改色，道，“况且我的条件对于你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自己的想法被看透，东哥也没有生气，只是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说。”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被强制收保护费，你在这里的地位很高，只要你发话了，以后都不会有人为难我。”
“确实不难办。”东哥道，“我们这里的人都不需要交那个莫名其妙的保护费，你加入了以后也不用交。”
“不止我一个。”林砚道，“还有兰依，和她弟弟。”
林砚其实也不敢保证东哥到底会不会答应，但他答应了兰依，就要说到做到。
意料之中，东哥的脸上似有不悦，他皱起眉，反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另外两个人？”
“我不确定。”林砚微微抬头，黑黑的眼睛看着东哥，“但我答应了他们，总得试一试。”
“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
林砚放在身侧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平静道：“那我只能另谋出路了。”
东哥进行了近一分钟的思考，说是思考，其实就是在权衡林砚能给他带来的利弊，林砚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道：“我可以给你白干一年，不要钱，只需要你护着我们三个，不用交保护费。”
“小小年纪张口闭口就是谈条件谈钱，谁教你的？”
林砚偏开视线没回答，好在东哥也不是非要他给个答案，他冲林砚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年。你给我白干两年。”东哥道，“不过这两年时间里我不会限制你做其他事，只要我的事情你做完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林砚立刻道：“成交。”
他答应得很果断，东哥有点喜欢他的性子了，多问了一句：“你那么护着兰依和她那个结巴弟弟，你们关系很好？”
“我们昨天才认识，但是他们救了我一命。”林砚抬起头笑了笑，道，“人得知恩图报，对吧？”
东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微微点头道：“你这小孩还真是有点意思。”
林砚对于“小孩”一称呼表示了抗议：“我叫林砚。”
“林砚。”东哥重复着他的名字，“好，我记住了。”
林砚出来的时候，兰依正蹲坐在送他进来的那个路口，盯着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砚走到她面前，影子刚好投射在那块地上。
兰依抬头：“完事了？”
林砚也蹲下来，道：“猜猜结果怎么样。”
“有什么好猜的，要是没成你多半就得横着走出来了。”
在兰依口中的东哥好像跟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没什么区别，动不动就要断手杀人，林砚想了想，道：“我觉得没那么可怕。”
兰依已经站起来了，林砚跟她一路往回走，边走边问道：“这个东哥到底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东哥那几个人是半年前突然到这的，刚来那会，刀疤也去他那收过保护费，东哥他们几个人都交了，后来保护费越涨越高，东哥他们不肯，他们就打了一架。”
林砚道：“然后呢？”
兰依冷笑一声：“刀疤的脸上差点再添一道新的。”
“刀疤他们吃了大亏，跟缩头乌龟一样缩起来了，东哥和刀疤的老大谈了一下，然后他们的关系就是现在这种井水不犯河水了。”
兰依说完，又看看林砚，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感觉这个东哥不像是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才跑过来的，他身边的人也是，他们对于弱小者是怀有怜悯之心的。”
“怜悯之心？”兰依似乎不太能接受这四个字，“这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而且还活得好好的，真稀奇。”
林砚看了兰依一眼，道：“想知道为什么吗？”
兰依不客气道：“想说就说，少卖关子。”
“好大的脾气。”林砚小声嘟囔，兰依一记刀眼飞过来，他全当没看见，继续道，“东哥在做机甲生意，你知道吧？”
兰依一副“要说就说点有用的”的表情。
“来之前我以为他在做民用机甲的倒卖生意，这里是灰色地带，没人去管，做做这种踩线的生意很寻常。但刚刚我跟他说话才发现，他做的是军用机甲。
“先不论他私自造军用机甲是多大的罪名，我们或许应该想一下为什么他要去造军用机甲，以及他怎么会有门路出售。”
林砚着重在出售两个字上面停顿了一下，兰依也跟着一起思考，不过显然她没有思考出来什么结果，只能问：“为什么？”
“他，或者说他整个团队，以前从事的职业跟军事机甲有很大的关系。”林砚十分肯定，“目前我能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他曾经是军方的人。”
兰依瞪圆了眼睛，道：“军方的人为什么要跑来这？”
林砚摊开手：“和我们一样，都是来逃命的呗。”
“这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兰依相当不认同这个观点，“我们这里的人多半是黑户，还有一部分是犯了事才来到这边，他们怎么会……”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也犯了事？”
“不止，准确来说应该是犯了大事，不然以他们的身份，不至于躲到这里。”
在兰依的观念里，他们这些缩在贫民窟的人就像烂泥，活一天是一天，而军方的人则是高岭之花，受过好的教育，有着丰富的知识，为维护联邦的和平献出自己的力量。
林砚这番话有点打碎她的滤镜的意思，兰依进行了短暂的思想斗争，还是不愿意相信，只是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砚也没有很在意，归根结底他对东哥的身份也只是猜测，没有实际证据，兰依信不信都没什么。
“别想太多，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暂时找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靠山。”林砚申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道，“可以过一段时间的轻松日子了。”
兰依却放松不下来，她再三向林砚确认道：“是保我们三个人，还是就保你一个人？”
林砚啧了一声，似乎是怪她太不相信自己：“当然是三个，我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兰依这才松了一口气。
“诶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呢。”
兰依刚刚有点高兴的情绪又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名字，他也不是我亲弟弟。”
“我跟你一样，都是被他捡到的。”
林砚想起来自己刚见到兰依的时候，她就在斥责小结巴随随便便往回捡人，当时林砚只觉得她作为姐姐担心自己的弟弟，没想到是因为小结巴有先例。
“当时我的肚子上被捅了一个很大的血窟窿，我以为我要活不下去了，没想到他把我捡回去了，不知道给我用了什么药，让我好了。”
兰依垂下眼睛，慢慢道：“我也问过他叫什么，但他说他生下来爸妈就没给他取过名字。”
“为什么？”林砚不解道，“福利院的小孩都会有自己的名字，他为什么没有。”
“因为……”兰依顿了顿，语气似乎在模仿小结巴当初对她说话的样子，“‘我爸妈说，这里的人都活不长，尤其是小孩，今天出生今天或许就死了，没必要费心取名字。’”
“他就是这样说的，我就问他，那我以后总得有个叫你的称呼吧，他说，随便我怎么称呼，叫‘喂’也可以的。”
林砚听完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所以他就一直没有名字吗？”
兰依轻轻点了下头，道：“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事，他平时不爱说话，跟我住在一起之后连人都很少出去见了，除了刀疤和我们附近那几个人知道他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林砚慢慢地“哦”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林砚没再说话，打开门的时候，小结巴正坐在桌子前，拿着一个碗弄着什么。
他看见两个人回来了，很高兴地跑过来，拉着林砚左看右看。
“没……没什么事。”
林砚被逗笑了：“当然没事，而且以后我们都会没事。”
兰依走到后面看了看那个碗，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结巴跑过去把碗收起来，解释道：“我以为他会……会受伤，先给他弄一点药。”
林砚有点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么。”
小结巴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没事……就好。”
林砚加入东哥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刀疤去找东哥确认过这个事，林砚不知道他们直接有没有做什么交易，反正结果就是他再也没来收过他们三个的保护费。
或许是东哥在这里有一些威望，其他人也没有再来找过事，林砚安安稳稳在这里呆了一年多。
他造的机甲质量越来越高，东哥也逐渐放下一开始对他的戒心，林砚有了自由出入房子的权利，甚至和那间屋子里住得其他人一样，开始拿分红。
东哥问过林砚，要不要直接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反正房间还有空余。
林砚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一来是他这一年里一直和兰依小结巴住在一起，早就习惯了，二来他和兰依也偷偷靠着机甲生意赚了不少钱，换了新的住处，不需要男女挤在同一间屋子。
东哥猜出了他的想法，于是道：“那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林砚跟着他上了二楼，在里面的一间屋子里，东哥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串字母，页面随即跳转到了一个十分简陋的网站。
“记住这个网站。”东哥指着电脑道，“这是老牌的机甲交易网站，很多黑活都可以在上面接。”
林砚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一直在外面接活，但是口口相传的方式很容易被察觉到，你现在还没被盯上只是因为你的交易金额不大。”东哥道，“这个网站有专门的防护系统，不会被轻易定位，更安全。”
他看向林砚：“记下来了吗？”
林砚默读了一遍字母，肯定地点点头。
东哥笑笑，眼里是明显的赞许，他拍拍林砚的肩膀，道：“你小子是真的聪明，天生就是吃机甲这碗饭的。”
他一边收起电脑一边问：“过完年你就十四了吧。”
“对。”
“十四岁，可以报名参加机甲大赛了。”东哥的语气有点惋惜，感慨道，“可惜你在这里，不然可以在赛场上大放异彩的。”
他看向林砚的目光很复杂，林砚感觉自己曾经在上学期间见到过这样的目光，那是老师对于优等生的爱怜。
不过东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林砚也没多想，只是道：“参加机甲大赛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里造机甲。”
对于机甲大赛，林砚其实是很熟悉的，他们这里很多机甲单子都是仿着机甲大赛中的优秀机甲造的。
比赛的机甲不会被公开，只有赛事录像可以看，林砚就是一帧一帧扒着视频，把机甲仿出来的。
近几年的机甲大赛他都有看，对于一些比较寻常的打法，林砚早就烂熟于心。
参赛选手的操作林砚并不评价，因为他没有受过专业的培训，只有东哥偶尔会教他一些基本的招式。但机甲方面林砚有发言权，他不止一次跟东哥说起过，有些参赛选手的机甲和人并不匹配。
东哥当时有点意外：“你觉得选手的水平太低么？”
“不。”林砚皱着眉，仔仔细细把赛事录像调到某一个点，指着屏幕道，“这个选手的优势明明是在攻击上面，但他的机甲却着重在速度上，不仅没有发挥出选手的优势，反而增加了选手的操控难度。”
东哥把视频的倍速调慢，又看了一遍，疑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个选手的优势是攻击的？”
“怎么看出来？”林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似乎也在困惑为什么有人看不出来，“很明显的啊，他的每一招攻势都很漂亮，只是这个机甲不适合他。”
东哥却道：“人应该通过训练，适应每一种机甲。”
林砚想了想，还是不赞同这个观点：“人可以适应机甲，但机甲服务于人，这个因果不能变。要想打出完美的效果，一定得是一台扬长避短的机甲。”
东哥多瞧了林砚一眼，没再说话。
林砚自觉自己的观点很多人都该想得到，也都应该投入进实践中，但他看了这么多场比赛，发现能理解他的想法的人太少太少。
机甲大赛在林砚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感受到林砚对机甲大赛的抗拒，东哥也不过多解释：“二区的机甲大赛后面还有一区，一区高手如云，你总会遇见对手的，有机会可以去试试。”
林砚听了，但也没放在心上，但东哥下一句话却让他怔住。
“林砚，我要走了。”
林砚一时没反应过来，东哥继续道：“我和其他几个兄弟搞到了二区的身份信息，以后我不是黑户了，也不会再呆在这里了。”
林砚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也明白他为什么把自己叫过来告诉这些，微微笑了一下，道：“是好事。”
东哥看着林砚，道：“如果你想走，我这里还有一个跟你年纪相仿的男孩的信息，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林砚，”东哥再次重复了一遍，“你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