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红衣翩然
合欢宫外,灯火灼灼,却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气氛静到凝固。
弟子们着宗门服饰,齐齐列阵,将来人挡在了宫门外。
合欢宫少宫主宋玉窈,与华萸楼主人宋芷站在最前方,两人皆是赤红衣裙,艳若牡丹,与对面的清淡色彩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横亘在双方中间的,是一抹鲜艳的血迹。
宋芷沉声道:
“小竹,去将梅使的尸身收敛了。”
就在方才,越砚几人突然来到合欢宫,不由分说将梅使杀了。
尸体里魔气溢出,合欢宫众人无言。
可不论如何,那是他们合欢宫弟子,总要收敛尸身。
银白剑身挡住了收尸人,越砚笑道:
“宋芷前辈对妖族同胞还真是宽容。东境之内,可容不得一座魔修坟。”
滋啦——刺鼻的酸气传来,浓烟冒起。
一杯化尸水,将梅使的尸体腐蚀得干干净净。
“越砚!!!”
女人双目通红,下身在一瞬间变作巨大蜘蛛体,每一根足都闪着锋利的寒光,像越砚刺去。
碰撞声嗡然响起,一把长剑挡住蜘蛛腿,向后顶退。
“伤了宋芷前辈爱侍,实为东境和平,不得已而为之。宋芷前辈再怪我也使得,”
越砚叹了口气,背手执剑,似乎极为无奈,
“不过,合欢宫中既已有魔修,恐怕就不止一人。我等实在担忧。”
“还请宋宫主出关,以验灵石自证。”
身后修士齐声道:
“还请宋宫主出关!”
“莫要欺人太甚!”宋玉窈拔出佩剑,直指越砚,
“越前辈没有资格插手合欢宫的事!”
白玉牌出现的一瞬间,重重威压铺天盖地,强势地将所有人压得跪倒在地。
越砚手执玉牌,悠悠道:
“易尊者闭关,委托我等代行除魔卫道之事。如何「没有资格」?”
“少宫主,宋芷前辈,还请莫要为难。”
蛛足深深嵌入地下,宋芷冷笑道:
“枉自卿长虞把你养大,竟去给易忘尘做狗。越砚,你真活该去死!”
如玉君子的面具在一瞬间开裂,眼神阴鹜地刺向宋芷。
宋玉窈亦面色深沉,因他听见了「卿长虞」这个名字。是了,越砚是卿长虞的弟子,这个人从前杀了自己父母,他的弟子又来杀合欢宫的人……
后背被尖利的蜘蛛腿轻轻一敲,宋芷传音道:
“快去传讯!只有他能治得住这绝世傻*!”
宋玉窈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传讯符,只是他不知道传讯符的主人居然这样厉害。
越砚仙君,乃是十二青使之首,如今东境易尊者之下第一人。而那人竟然能比他还强?
见宋玉窈匆忙回到合欢宫内,越砚眯了眯眼,表情缓和不少。
合欢宫里,果真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东境之内,没有哪个正经宗门能瞧得上他们的。
也只有当初的卿长虞,乐意跟这群人厮混。
算了,他跟谁都乐意玩。
片刻之后,他的手搭在剑上,轻轻点了点:
“宋宫主还不肯出来?”
宋芷默不作声挡在了宫门中间。
越砚师承卿长虞,若单论剑术,如今天上地下,除仙尊易忘尘外,无人能敌。
但他们合欢宫,好歹也是九大宗之一。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弟子在场,要是能让他闯进合欢宫大门,面子往哪搁去?
即使死战,也决不可让他闯入!
突然,钟楼上铃响三声,强大的气流从合欢宫内向外冲击。
弟子们纷纷惊呼:
“宋宫主!”
“是宫主!”
“宫主大人出关了!”
他们这些弟子,已经有五十年不见他了。
男人一身繁复华丽的宫主服饰,只是比从前清减,显得衣衫格外宽大,原本赫赫有名的美人面,此时被重彩的夜叉面具遮盖。
合欢宫所有人都想起那个传闻,宗主被牧牝之术反噬,容貌尽毁,衰老不堪。
可见他身后黑发蜿蜒,也不像是这么回事。众人一时拿捏不准。
宋玉窈见他出关,脸青一阵白一阵,怒道:
“你出来干什么?觉得我撑不住吗!?”
宋宫主闷声咳嗽了两声,一双眼透过夜叉面具扫过众人,落定在堂弟宋玉窈身上:
“我不能再不管。”
从前卿长虞的事情他没有管,已悔了五十年。
总不能再来一次。
弟子自行为他让开一道,他一步步走到了最前端,尽头处,俊朗仙君蔼然含笑:
“宋宫主,许久不见。”
宋玉瑶径直道:“验灵石拿来。”
手覆盖上去,验灵石上渐渐浮现出莹白纯净的光。得益于卿长虞的灵血,宋玉瑶还能拿出一些灵力。
巨大的夜叉面具盖住了他的脸,脑后是披散而下的黑发。
随着灵力的输出,耳后一缕发丝倏忽变得斑白,衰老开始重新蔓延。
越砚眼中划过一丝暗芒,将验灵石挥下:
“看来宋宫主确实没有修魔,不过……”
“为何不露真容!”
说话间,极快的剑光便已闪烁向前。剑锋未至,凌厉剑气已到,面具咔嚓碎裂的声音响起。
与越砚温润的外表不同,他的剑极快极利,在一瞬间便可毙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左手回拉宋玉瑶肩膀,膝盖一抬,将人打横揽入怀,同时右手抽剑——
越砚那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的剑,被轻易挡下。
四下俱静,只有面具碎片落地的声音。
宋宫主整个人都被掩在宽大的赤红色弟子服中,遮的严严实实。那人顶起的膝盖向前一踹,长靴踩在剑上。力道之大,竟将人整个踹飞。
越砚仙君向后滑了十多米,以剑插地才勉强停住。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极具美感。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简直让人想要拍手叫好。
没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个合欢宫弟子少了件宗门外衣,面色通红,心跳怦然。
剑气震荡的风吹起红衣,宋玉瑶的脑袋被死死按在怀中。
来人气息熟悉,声音也熟悉:
“出来干什么,没和你说等上一刻钟?”
天地皆静谧,宋玉瑶不合时宜地庆幸自己刚才强行破关,不至于错过他,也不会被他看轻。
最重要的是……这是自己此生与卿长虞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他怀中清香浅淡,令人安心,和过往无数春秋幻想的一样。
自十七岁初见时起,他就喜欢这个人了。
可卿长虞太耀眼,太难抓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拥有无数羁绊,身边永远不缺环绕的人。
宋玉瑶声音沙哑,压下喉头情绪:“你来了……”
“要是不来,我的罪过可大了。”
卿长虞抬眼,对越砚斥道:
“先是杀害合欢宫弟子,后又拔刀向合欢宫宫主,怎么,东境是容不得合欢宫了?”
“若是易尊者的意思,那你我现在就去无极宗,问一问易尊者,问他有没有说过,要你在这里肆意妄为!”
越砚手中剑深陷土中,虎口撕裂汩汩满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刚才有种预感,如果不撤开,这把剑能被生生踹断。
来着红衣翩然,是合欢宫人。面部模糊,说明修为在自己之上,无法窥其本相。刚才那两招,可窥其修为深不可测。
从没听说合欢宫还有这号人物,难道是宋玉瑶新傍的姘头?
要真让他找去无极宗闹一通,可就不好看了。
“易尊者如今在闭关,如何能干扰?”
卿长虞冷冷叱道:“那宋宫主就没在闭关了?”
越砚欲上前,卿长虞长剑一扬,插在了前方。铮然一声响,长络子向上荡起,剑身还残留着方才越砚留下的血。
“停步。”
越砚收剑入鞘,摊开双手,虎口被震裂后的血还在流。一步步后退,拉开了安全距离:
“在下亦是关心则乱,宋宫主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何必斤斤计较。”
宋玉窈听不下去了,漂亮的眼里燃着重重怒火,毫不顾忌地瞪着越砚。
谁叫他们合欢宫就是九大宗里垫底的那个,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宋玉瑶的脸埋在卿长虞胸膛,双手紧攥着衣料,颤抖着不敢松开。原本乌黑的发丝正在寸寸斑白覆雪。
细碎珠玉相击声,一方玉珠帷帽搭在了宋玉瑶头上。
“这个法器可以阻隔外貌,旁人摘不了它,放心。”
是上次卿长虞兑换的系统道具。
宋玉瑶离开他胸口,脸仍垂着,过了一会,才轻轻抬起头。
弟子们面色无异,纷纷围上来,关切地问他伤势如何。
卿长虞将宋玉瑶放下,衣上还留着他紧攥揉皱的痕迹。
越砚问道:
“不知这位前辈是……?”
赤红外袍下,华萸花纹的宗主玉牌,正坠在窄窄腰间,随着宋玉瑶手指撩开而露出。
“合欢宫长老。”
卿长虞:?
没人跟他说过啊。
弟子们齐齐叫道:“长老!”
越砚见此情景,越发确定心中推测。
合欢宫宗主令牌只能宗主及道侣持有,宋玉瑶竟真找了个新的姘头。先前还为卿长虞要死要活,真是虚伪!
卿长虞借此身份,为合欢宫讨下一笔丰厚赔礼,整个合欢宫的资源都为之一翻。
若越砚死在这里,合欢宫就真成了众矢之的。能让他把人全撤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成想等越砚一行人撤走后,这些弟子全都一拥而上,“长老”“长老”的叫着。
“长老,您看我的口脂好不好看?”
“长老长老,奴精通一百零八式,您要瞧瞧么?”
“长老长老长老……”
自家宗门里到底有没有长老,你们是不清楚么……合欢宫哪来的什么长老啊喂!
卿长虞欲言又止,解开系带,将合欢宫赤红色的外衣还给其中一个弟子。
衣服上一阵清雅淡香,弟子脸色泛红,磕磕巴巴地说谢谢。
?
谢什么,这不本来就是他的衣裳?
001酸道:【可便宜这傻子了】
听着远处一片叽叽喳喳的嘈杂,宋芷叹了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合欢宫的人见了他就发了疯。”
她从蜘蛛的状态恢复了人身,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剐蹭的指甲。
看了眼宋玉窈,发现这小子看着远处拥挤人潮,一副嫉妒酸涩到眼冒绿光的模样。
这更是个没出息的。
宋玉窈问道:“您认得他?”
“你不知道?我与他相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宋玉窈抿了抿唇:“那……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宋芷被问得一愣,没成想合欢宫里还能有这么个纯情小孩。
“他啊……谁都喜欢。只要对他好,他总不会驳美人情面的。心软得很,很好说话。”
宋玉窈把自己被抽了两巴掌的事情告诉宋芷,没得到同情,只得到一顿无情至极的嘲笑,笑得鬓边三朵海棠花乱颤不已。
卿长虞从拥挤人潮中出来,怀中是虚弱的宋宫主:
“少宫主,先带你宫主去休息。”
不知怎的,这宋玉窈一会没见,跟打蔫了的茄子似的。
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地面。化尸水将尸体腐朽殆尽,只剩下几缕残留的毛发。
卿长虞转头看向宋芷:
“你的孩子?”
宋芷叹息道:“是的,小梅,可怜才活了二十年呢。”
华萸楼中梅兰竹菊四使,都是她的孩子。
虽然每年能产不少卵,但母亲对每个孩子仍颇有感情,刚才也是真想与越砚拼命。
只是看见卿长虞来了,就知道一切好办。
卿长虞蹲下身,在残留的毛发上覆上一张灵符,施招魂术,将梅使的魂魄引了出来。
新鲜出炉的鬼,三魂七魄俱全,神智清晰,脸上还尽是恐惧。
他确实修了魔,也确实是冤死,卿长虞看见他魂魄澄澈白净。
二十年,对于一只妖来说,还是幼年期。
低低切切地唤:
“母亲……”
“仙师……”
看来实在可怜。
卿长虞问道:“是谁教你修魔的?”
梅使咬了咬嘴唇,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奴不知道那是在修魔……是一个来华萸楼的客人,告诉奴那是新功法。”
两人俱是脸色一变,都没想到这傻孩子会是被人骗了。
宋芷立即道:“我回去就查客人名单。”
卿长虞点点头,道:“若查出来是谁,也劳烦告诉我。他的魂魄已附在符纸中,在卵上贴够七七四十九日,九月之后便可复生。”
宋芷突然问道:“卿卿觉得小梅这孩子怎么样?”
卿长虞道:“虽然修了魔,但所幸尚未深入,还可挽回。”
宋芷道:“我是说他长得如何?性格如何?”
卿长虞一愣:“……挺好的,仙子怎么这么问?”
宋芷忽地向前一步贴近,卿长虞不明所以,向后退了半步。
心中隐隐有不妙之感。
果真听女人道:“你想生他不?”
……
就知道。
卿长虞冷硬如铁:“不。”
虽然知道他会拒绝,宋芷还是啧了一声:
“这么好的孩子都不要。卿卿是不是就喜欢养——”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人名,“越砚方朝复方桢之宗亶叶淮钰……这种白眼狼?”
“仙子别念了…”
一声叹息:
“是卿某眼力不佳。”
宋芷也叹了口气:“说惨谁有你惨?你若当初少收两个弟子,也算造福你自己了。”
卿长虞看向越砚离去的地方,目光复杂:
“会处理的。”
宋芷笑了笑,唇如含丹,映照着鬓边海棠。
“我们族人,如果有不听话的孩子,都会由母亲吃掉。”
“作为创生者,最严厉的管教,就是剥夺他们的生命。”
“卿卿,你也一样。”
那些孩子是因为他而活着的,他当然有让他们死去的权利。
卿长虞先前杀死方朝复的时候,系统也这么说,但他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那叫清理门户。”
自己这个师尊已经被弟子们开除出师门了,若要杀,也不该再以师尊的名义杀。
卿长虞将先前插在地上的剑拔起。月光下,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他一点点擦掉边缘血污。
“我如今只是路见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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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意看,有只小狗叫施青厌,中秋节是他的生日
生日快乐小狗[饭饭]没有蛋糕用饭代替一下
导演组请到了特邀嘉宾卿某,由于二人御剑速度过快,无法进行跟拍。
以及中秋快乐[加油]